(1945年10月13日,上海青浦·观音堂·重固镇)
就在张俊升和王仲良率部登船向苏北进发时,何克希司令率领 的5支队等部队正日夜兼程,向北撤部队的中途会师地——青浦重 固镇行进。
自从与2旅分别 后,他们一直在路上 急速行进,每天的行 程少则110余里,多 则150里,有时晚上 能睡一二个小时,有 时则一分钟也没有, 总之双脚一迈开,就 几乎再也没有停下 过。而一当睡下之后,就再也起不来了。任凭哨子和起床号吹了多 少遍,大家照样鼾声如雷,睡得昏天黑地。有一次,值勤干部只好请 示首长:“怎么办?连踢也踢不醒”。首长搔了搔头皮,最后说:“打 枪,打机关枪”,这一招果然很灵,当值勤干部端着一挺轻机枪朝天 空“哒、哒、哒”的打出一梭子之后,动静出现了,所有酣睡着的人都 像弹簧一样从草堆上和墙跟旁弹起来,从各自所在的位置呈战斗队 形准备向“敌人”发起攻击。当然,最后他们才知道,这只是一场 虚惊。
而如果仅仅是睡眠不够,这还能勉强应付,可恶的是敌人要不时地前来捣乱。9日那天部队正在新壕吃中饭,战士们刚端起饭碗 扒了几口,敌人就追上来了。大家只好放下饭碗快速撤离。12 0 部队从赵杏镇出发,在穿过沪杭铁路莘庄站附近的铁路时,恰遇一 列军用装甲列车飞驰过来,列车上座满了国军士兵。也可能是敌人 发现了目标,也可能是盲目的射击,就在列车经过战士们的隐蔽地 时,车上的敌人突然从左右两侧开起火来。顿时,列车的轰鸣声和 各种枪声混成一片,有个战士 “哗啦”一声,拉动枪栓,把子弹推上 膛,要予以还击,但立即遭到旁边一位干部的严厉制止:“不准开 火。”装甲军列很快就过去了,四周又寂静下来,战士们以最快的速 度通过铁路,这时有消息传来,有几个战士在敌人的乱枪中受了轻 伤,另外干部团一大队的一只公文箱被打穿了一个洞。
部队继续向前行进,由于睡眠严重不足,又多时没有进食,掉队 的人越来越多。这时,从前面传下话来,所有的人,都必须再次轻 装。此前已经轻装过一次,把该扔的都扔了,现在,除了武器弹药、 粮袋,只剩下一条小薄被。有个战士,身上还悄悄地藏着《根据地建 设问题》《整风文件》等几本书和笔记本,实在舍不得丢下,但上级有 令,他只好划着一根洋火,将书烧掉了。另有一些战士,把备用的衣 服、鞋、牙膏和肥皂也都拿出来,送给当地的老百姓。
10月13日一大 早,这支伤痕累累的部 队迫不及待地离开幡 龙镇,终于在中午前抵 达青浦的观音堂。从9 月30日分别后就再也 没见过面的浙东纵队政委谭启龙在大路口迎接何克希部的到来,两位生死与共的老战友在很远的地方见到 后,几乎是以奔跑的速度迎向对方,然后是紧紧地拥抱、紧紧地 握手。
“辛苦了,司令员,你辛苦了 ! ”谭启龙的眼眶中喩着泪花。
“你辛苦了,政委! ”何克希的眼眶中也含着泪。
午饭以后,5支队等部队移驻至离观音堂不远的重固镇宿营。 在这里,除2旅以外的浙东纵队各路北撤部队,终于胜利会师了。 与数日前疲于奔命的行军、撤退、突围、战斗相比,在重固镇,真是另 有一番天地。这里的气氛亲切、热烈、欢快、和平,军民之间的“同 志”之声不绝于耳。尤其在宿营地,战士们一进屋子,就发现当地的 老乡们早已为他们打好了地铺,地铺上摊着厚厚的稻草,桌上的开 水在冒着热气,战士们刚放下铺盖,老乡们就端着泡脚的热水桶进 来T,洗好脚之后,又有几个带着针线的妇女走进来,她们热情地找 出战士们的破衣服破袜子补起来;还有一位妇女专为战士们挑脚上 的水泡。这使大家感到像回到了浙东根据地一样的亲切和温暖。
舒舒服服休息了一晚,次日一早又有当地政府、上海地下党和 群众前来慰问。这次慰问的是实物:每个战士分到了鲜肉4两、“火车头”牌香烟6包、 储备银行(汪伪)钞 票200元和若干糖 果点心。令许多从 未见过世面和开过 “洋荤”的战士笑得 合不拢嘴。事后大 家才知道,那每人 6包“火车头”牌香烟是上海的工人师傅们从自己少得可怜的工资中挤出来的,有的工 人师傅因为拿不出钱,甚至卖掉了自己的结婚戒指。这样凑起来, 买了 25000包香烟,来慰问北撤的新四军战士。
这还不算,到了晚上,在重固镇的广场上,还召开了有上万人参 加的誓师大会和军民联欢会,其场面比重固镇传统的农历八月十八 的庙会还热闹。当地群众抬着挑着猪、鸡、鸭、蛋等慰劳品前来慰问 部队。上海地下党的负责人刘长胜同志也带了由地方抗日武装、上 海工人、学生及各界代表组成的慰问团前来送行。其时,谭启龙、刘 长胜、何克希、陈伟达等同志与广大指战员一起观看了“调狮子”等 文艺节目,“毛主席万岁”“反对打内战”等口号响彻联欢会,接着,部 队在蟠龙、观音堂、重固、章堰等驻地分别召开了辞别大会。
“多么凑巧啊,司令员,今天正好是我们新四军成立八周年的纪 念日。 ”谭启龙对坐在他旁边看演出的何克希说。
何克希一听,拍了一下脑袋说:“啊呀,对啊,政委,正好是八周 年。”
这时坐在旁边的刘长胜、张翼翔、张文碧、刘亨云等首长也记起 来了。刘长胜感慨地说:“八年抗战,新四军从弱到强,你们都是亲 历者和见证人啊。”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啊。”张翼翔说:“胜利的曙光已经出现了, 我想再也用不了八年,我们就能见到光明了。”
说话间,刘长胜悄声对谭启龙说:“谭政委,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毛主席已在11日上午回到延安了。”
谭启龙高兴地悄声说:“真的啊,这下我们可就放心了,说心里 话,当初听说主席要去重庆谈判,我们真为他捏了一把汗呢。"
刘长胜说:“听说你与毛主席熟悉?”
谭启龙点了点头说:“是啊,已有十几年没有见到主席啰,1933年主席在瑞金主持召开八县贫农团代表会议,那时我是湘赣省少年 先锋总队总队长,我参加过主席召开的一个小型座谈会,那时我才 十几岁。”
“听说主席的夫人贺子珍与你是同乡?”
“是的,我们都是永新人。”
浙东纵队司令员何克希的警卫员陈建华那天就坐在各位首长 的后面,他那天的心情除了激动外,似乎还夹杂着浓浓的乡愁。因 为他就是观音堂人,陈建华的老家叫姜介角,离他现在的宿营地重 固镇仅3里之遥。因此,这里的乡音、乡俗,乡物,乡气……一切的 一切,他都非常熟悉、非常亲切。陈建华是在七年前从家里突然消 失的,他是家里的独子,离家时他还不到20岁。至少到现在为止, 他的父母还不知道儿子去了哪里,是死是活。这段经历,陈建华也 从未给他最直接最亲切的首长何克希司令和其他战友提起过。现 在,他回来了,那个他七年间日思夜想、梦牵魂绕的家就在面前了 O 如果在白天,站在重固镇最高的建筑物上面,他可以看到自己在姜 介角的家,看到家门口那条清澈的河流,和在河流上缓行的小船。 有那么一瞬间,陈建华曾产生过想回家看看的念头,他甚至想象着 与父母见面时那种悲喜交集的情景。但是他忍住了,因为他不能离 开司令员,从滋浦激战到现在,司令员明显消瘦了、也苍老了,他的 担子太重了。在他的印象中,这几天司令员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 觉、也没有吃过一顿热菜饭。现在虽然冲出了敌人的包围圈,但后 面的北撤路程还很长、敌情很复杂,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打扰司令 员,更不能为了自己的私事离开司令员。
碰巧的是,就在陈建华将对父母的刻骨思念之情悄悄埋入心底 时,他在欢迎会上遇到了一位他熟悉的地下党同志。这位同志告诉 T陈建华他父母的消息:自陈建华离家后,母亲为了寻找他,长年四处奔波,最后积劳成疾、哭瞎双眼。陈建华听到这个消息时哭了,但 他很快就抹去了眼泪,对这位地下党的同志说:“我的情况你千万要 保密,免得我们北撤后,被国民党反动派得知,去害我的父母和乡亲 们。”
眺望自己近在咫尺的家乡而过家门不入的新四军战士远不止 陈建华一人。上海同德医学院学生徐志远这次是随何克希司令突 围出来的,她现在的身份是浙东游击纵队司令部的医务队队长。说 起徐志远参加新四军的原因,其实很有点“偶然”。徐志远的未婚夫 成君宜原是中共在上海的地下工作者。最初,为防敌人怀疑,成君 宜常与他的中学同学徐志远扮成一对情侣,来往于青浦与上海市区 之间,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逐渐由同学发展成为一对恋人。 之后,成君宜受上海地下党的派遣,来到四明山根据地,担任浙东游 击纵队警卫大队的教导员。1944年初,正在上海家里的徐志远收 到一件由牛皮纸包着的包裹,她关上房门打开包裹,发现里面是一 包茶叶和一枝杜鹃。徐志远便用碘酒在牛皮纸上一涂,牛皮纸上显 出这样一段话:“四明山正式打出了新四军旗帜,战士们都是热血青 年,希望你能上四明山,与我一起打击日本侵略者。”
原来这是成君宜带给徐志远的一封密信,最后成君宜又说:他 会在树木葱茏的四明山根据地等候她的到来。接信后不久,徐志远 便满怀着兴奋和喜悦从上海来到四明山,准备与成君宜完婚。但她 却不知道,就在她到达四明山根据地之前,成君宜在一次战斗中,已 经英勇牺牲了。部队首长怕徐志远承受不了这个沉重的打击,曾瞒 了她一段时间,直至一个月之后,才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她。悲 痛欲绝的徐志远在抹干眼泪后的第2天,就找到纵队的首长,要求 加入新四军。
现在,这位身材娇小穿着灰军装的上海同德医学院毕业的新四军女医生就站在重固镇军民联欢会的会场上。远方,在那灯火通明 的地方,就是大上海,在那里,有她温馨的家和亲爱的家人,更有她 刻骨铭心的思念和回忆。
陈建华和徐志远在新中国成立后都回到了家,他们是幸运的, 也是不幸的。幸运的是他们还活着,不幸的是陈建华的母亲已经去 世了,可以想象,这位普普通通的母亲,尽管已经双目失明,但她多 么想见一见自己的儿子,多么想用自己饱经风霜的手,摸一摸儿子 的脸,然而,她最终还是没有等到那一天,可以肯定地说,她是带着 遗憾离开这个世界的。徐志远也一样,她回来了,但是她的恋人却 长眠在树木葱茏的四明山的怀抱里,除了在梦里,她再也见不着 他了。
但也有很多与他们有相似经历的人再也不可能回家了,他们有 的把鲜血和生命留在了祖国他乡的土地上,有的就倒在了自己的家 门口。曾在滋浦激战时为抢占制高点立下汗马功劳的4中队中队 长倪严就是浦东人,他在解放上海时已是20军178团工营的副营 长,1949年5月22日,当他率工营从浦东向上海市区的敌人发起攻 击时,一颗罪恶的子弹击中了他。而这时候,他的双脚可以说已经 踏上家乡的土地了,他甚至闻到了家乡那熟悉的气息,听到了家乡 人那亲切的乡音,但是他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