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0月13日,青浦·重固镇·苏北·东台)
像离开浙东时一样,向观音堂和重固镇的乡亲们告别,对谭启 龙、何克希和浙东纵队全体将士来说也是一件很难受的事,但部队
已经集结,军令如山,他们必须得走了。
这是1945年10月13日的早晨,谭启龙与张文碧、刘亨云率司 政机关与3支队、5支队、金萧支队、警大、三北特务营等部队先期出 发。随后,由何克希司令、张翼翔副司令率领的5支队、4支队及淞 沪支队等也离开观音堂,随后转向西北,越过宁沪铁路。两支北撤 部队将在常熟以北的南丰镇会合,然后共同北上。
出发的时候,谭启龙问旁边的张文碧:“老张,这两天你的胃怎 么样?”
张文碧说:“没问题,政委”。
原来张文碧患有严重的胃病,这次到上海,谭启龙专门与上海 地下党的同志联系,本准备要弄条船把他秘密送到上海的红十字会 医院去开刀。但次日谭启龙又觉得这样做不妥,因为张文碧在浙东 时办过不少案子,万一在医院被案犯认出来,就会带来严重后果,故 还是觉得在部队治疗安全些。其实谭启龙自己的身体也很不好,他 吐血的老毛病一直缠着他。在抗战时期他吐过血,在后来的解放战 争中更是多次吐过血,最严重的有两次。一次是在宿北战役中,这 是1纵自北撤至山东后打的一次翻身仗,他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 全歼国民党169师2万余人,战斗结束,他便开始大口吐血,上级命 令他休息,但他只休息了两天,又去准备下一个战役了。第二次是 打鲁南战役,部队连续作战18天,歼敌3万余人,并攻克枣庄,因上 次病体尚未痊愈,这次又连续作战、劳累过度,他又开始大口吐血, 而且比前几次更加凶猛,连在马上都坐不住,只好下马扶住战场上 的一棵小树,警卫员江祥康见状急得哭起来,谭启龙反倒喘着气安 慰江祥康说:“没有关系,你看多少同志牺牲了——打了这么多年 仗,不知道多少同志今天还在,明天就没有了!红军时期,中央派了 我们46个干部去湘鄂赣苏区工作,现在还在的没有几个人了,我能看到今天,够本了! ”对谭启龙的身体,纵队几个首长也都十分关 心o在浙东时,他们就曾多次提出要叫他来上海治疗,但战争年代, 环境险恶,工作繁忙,作为主政浙东的领导人,谭启龙哪里会有时间 顾及自己的身体呢?
“你也要当心自己的身体啊,政委,到了苏北,找个好点的医生 仔细检查一下。”张文碧边走边关切地对谭启龙说。
“我倒没什么。”谭启龙说。“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王文祥同志的身 体,听医生说,他的整个肺都烂掉了 ,人也瘦得只剩下70来斤重,可 他偏偏又是个工作狂,连吃饭、大小便都要有人帮助了,但就是不肯 离开自己的工作岗位。”
王文祥是绍兴人,生于地主家庭,可他在1927年就加入了中国 共产党。他曾四次坐过国民党的牢,在敌人的严刑拷打和折磨中把 身体搞坏了,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拖着沉重的病体,一边咯血,一边 拼命工作,在担任四明地委书记、浙东区党委城工委书记期间,为浙 东根据地的建设,作出了重要的贡献。
“这次要不是区党委作出决定叫他留在上海治病,他还是不肯 留下的。”张文碧说:“但愿他能快点好起来。”
但不幸的是,就在浙东纵队北撤一个多月后,即1945年12月 22日,王文祥终因医治无效,在上海病逝,时年39岁。
马上就要离开上海了,谭启龙一边与张文碧交谈着,一边不时 地扭头回望,身后大都市的景物在渐行渐远,但心中的记忆却是无 法抹去的。
曾被毛泽东主席称为“红小鬼”的谭启龙与上海是有缘的,他此 前革命生涯的一些重要的节点都与上海有关。1940年10月,他任 皖南特委书记时,因身患重病,东南局叫他离职治病,他于是来到了上海。此后,他就一边在上海求医治病,一边在法租界葛露西路的 一处住所里,从事党的秘密工作。1941年5月,他奉华中局之命,从 上海赴江苏无锡与时任江南区党委书记兼新四军6师师长的谭震 林见面,之后,便与上海地下党的连柏生、张席珍等同志一起南渡浙 东,与先期抵达浙东的浦东抗日武装和三北的地下党一起,创建了 浙东抗日革命根据地。用短短4年时间,把一支只有几百人的部 队,发展壮大成了一支拥有一万余人的浙东抗日武装,为开辟和建 立浙东抗日革命根据地、打击日本侵略者做出了贡献。现在,抗战 胜利了,浙东纵队的各路北撤大军又来到了上海,他们不仅在这里 得到了及时的休整和补充,还受到了上海人民热情的慰问。而这之 中,担任接应和掩护任务的淞沪支队更是功不可没。
淞沪支队是一支长期战斗在上海近郊和黄浦江两岸的抗日武 装,在朱亚民支队长、陈伟达政委的率领下,战功卓著、威震敌胆。 朱亚民曾在1942年8月间率浦东抗日武装的最后一批部队到过浙 东,此前,浦东抗日武装为执行党中央、毛主席关于“开辟浙东,即沪 杭甬三角地区战略基地“的指示,共派遣900余人分7批次南渡杭州 湾,挺进浙东地区。但在一个月之后,浙东区党委认为,在当时的情 况下放弃上海浦东这块抗日基地似有不妥,遂又命朱亚民率一支小 分队重返浦东,开展反“清乡”斗争。当时,朱亚民共挑了 11个人, 每人配备一支手枪,他们在慈溪古窑浦登上一条小帆船后,悄悄潜 回浦东,没料短短三年时间,当年一支仅12个人的短枪队,已发展 成了有1500余名指战员的淞沪支队。北撤开始后,他们不但在浦 东沿海地区控制了杜家行以南、鲁家汇以西的全部闸港渡口,确保 了登陆部队的安全,而且又为部队顺利渡过黄浦江准备了足够的船 只。黄浦江上有个渡口叫颛桥,完全掌握在淞沪支队的手上,不论 白天黑夜,只要来了北撤部队便能立即摆渡。在渡口,他们除了备有茶水、饭食和休息的地方外,还准备了向导。沪杭线上的莘庄车 站,沪宁路上的陆家浜车站,都由淞沪支队派出警戒,北撤部队来 了,通行无阻。北撤部队集结后,他们又以主人的身份,热情安排各 路兄弟部队在观音堂和重固镇休息,用上好的大米和鱼、猪肉招待 大家洞时,还组织了大规模的慰问活动,使同志们觉得自己仿佛又 回到了四明山,回到了三」匕。
“再见了,上海。”行军途中,当谭启龙看到路边一块写着江苏地 界的路牌时,他再次回过头去,朝上海方向看了一眼,轻轻地自言自 语了一句,然后,勒转马头,向前疾驰而去,那只忠诚的大狼狗阿汪, 紧跟在他的身后。
而几乎在同时,在何克希司令率领的北撤部队中,几位年轻的 上海籍战士也发出了同样的感叹。他们原本都是上海浦东抗日武 装淞沪支队的战士,后来随部队到浙东开辟革命根据地。没想抗战 胜利了,他们不仅要离开浙东,而且还要离开自己的故乡上海,而这 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一位叫范琪的年轻战士说:
“到家门口了,真想回去看看 啊。”范琪原是上海永安公司糖 果部的实习生。一年前,永安公 司的职工王佳絵参加了新四军, 受他的影响,年仅19岁的范琪和 店员吴早文、胡茂祥也悄悄来到 浦东,参加了新四军。
另一位叫瞿俊的战士开玩 笑说:“快了,范琪,我昨天做了
一个梦,梦见我们的部队开进南行军途中京路了,我还到你们永安公司的大门口转了转,哇,里面好吃的东西 真多啊。”
“哗——”正在行进中的队伍即刻爆发出_阵爽朗的笑声。
然而谁也没料到,瞿俊的这一句玩笑话,竟在三年后变成了 现实。
1949年5月25日凌晨,正在永安公司楼上执行护店任务的地 下党同志,透过灯光,从窗口看到对面的马路两旁整齐地睡着一支 衣衫褴褛的部队,有人当即就激动地叫了起来:“快来看,解放军,我 们的解放军来了! ”很快,地下党的同志从楼上跑了下来,跑到对面 马路边一看,果然是解放军来了。这正是范琪所在的部队,现在已 是中国人民解放军20军60师178团第一营。作为解放上海进入南 京路的第一支部队,一营在到达时已是深夜了,为了不打扰市民的 休息,已是一营营长的瞿俊命令全营700多名指战员全部在永安公 司旁边的马路两侧和衣而卧。这时天正下着小雨,5月的夜晚还带 着寒意,战士们悄悄地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铺上随身携带的油布 和麻袋,又轻轻地放下武器。然后,安然入睡。
但是,从永安公司出去参加革命的新四军战士范琪却没有来, 在一年前的河南睢杞战役柴皆王老集战斗中,已是一营九连指导员 的范琪不幸中弹,壮烈牺牲,时年22岁。像范琪一样,有许许多多 的上海籍战士,在上海解放的前夕,也倒在了敌人的枪口下,有的甚 至就倒在了离自己家一步之遥的地方。
就在谭启龙率部向常熟方向挺进时,由何克希、张翼翔率领的 北撤部队亦于16日午饭后离开重固镇,然后经老青浦,过白鹤港大 桥,穿越沪宁铁路,进入苏常地区。一路上,可见谭启龙部经过时刷 在墙上的“要和平、反内战”“巩固国内团结,保证国内和平”“我们要和平,反对内战”等标语。
而就在离何克希部抵达的苏常地区约100里远的武进荫沙镇 的长江江面上,前一天晚上,一支几乎与何部同时进行北撤的兄弟 部队却遇到了大难,他们在渡江前往泰兴途中,因乘坐的“中安”轮 船只陈旧、舱底漏水、加之超载过重,不幸在天星桥西南约两公里处 沉没,新四军第4纵队政委韦一平及苏南部分地方干部700余人不 幸遇难,这是中共建军以来最严重的一次非战斗减员。直至到达涟 水后,大家才得知这令人痛心的噩耗。
余上县县长张光那天也在行军的队伍中,不过这时候他已是4 支队3大队的教导员。张光与程业棠、林达那天率最后一批北撤部 队在奉贤海边登陆时,迎接他们的张翼翔副司令曾给了他两条去苏 北的方案。一条是走陆路,那就是跟张翼翔他们走,但可能一出门 就要打仗,一直打到长江边。另一条路是从海上走,他已备好船只, 地方干部、老弱病残等都可以坐船走,但海上也不保险。
张光坚决表示他和警卫排要跟部队走,张翼翔副司令同意了 , 由于4支队3大队缺一个教导员,他就叫张光去3大队代教导员。
部队16日下午出发,除了吃饭,晚上也没休息,到17日上午抵 达常熟陆家桥时,才停下来宿营。这次行军19个小时,行程150 里。次日上午又出发,遇小股敌人骚扰,击溃后缴获敌人粮船数 只。中午在石牌镇吃饭,晚上在支塘镇宿营。
20日下午,谭启龙率部抵达常熟以北、福山以西的南丰镇,没 料次日凌晨二时许,突遭由伪中央税警团及伪上海保安队改编的 “别动军京沪卫戍总队第13纵队”2000余人的三路攻击,他们企图 拦截并消灭谭部,谭启龙率3支队、6支队(金萧支队)和警卫大队向 顽军进行猛烈还击,毙伤敌100余人,俘敌200余人,缴获日式小钢炮2门,轻重机枪3挺,长短枪100余支及大批军用物资。还击部队 一直追到长江边上的福山脚下。随后,部队继续北上,22日午后到 达护槽港,随后,在护槽港至七坪港之间的各港口渡过长江。
22日,何克希、张翼翔率领的5支队、四支队、1支队(淞沪支队) 等,在前卫淞沪支队的带领下,在陆家浜车站通过沪宁路之后,经周 墅、支塘后,抵达常熟浒浦渡口。这里离谭启龙部所在的常熟南丰 镇并不远,两支北撤部队于同一天分别在浒浦、福山段登船渡过 长江。
那天,当谭启龙在浒浦渡口要登船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去对 警卫员江祥康说:“把阿汪留下,送给当地的百姓吧。”
江祥康愕然,继而有点不舍地对谭启龙说:“带着它吧,首长,阿 汪可是有功的啊!”
“不。”谭启龙坚决地说:“船小人多,带着阿汪多有不便,留下 吧。“说毕,便登上渡船,手一挥:“开船。”
登岸以后,谭启龙部与何克希部齐头并进,一路向北,经南通、 如皋等地后,于28日相继到达海安。至此,包括先期抵达的张俊升 部,浙东游击纵队15000余人的北撤部队,已全部抵达海安集结。 10月27 0,延安的《解放日报》和重庆的《新华日报》,同时报道了新 四军浙东纵队北撤的消息,文中特别对滋浦突围战作了详细报道, 由此揭露了国民党反动派背信弃义的阴谋和罪行。
29日,张云逸副军长致电中共中央:浙东部队除最少数尚未渡 江外,苏南、皖南、皖中、浙东部队地方武装与干部约7万人,已胜利 到达江北皖东地区。
张云逸这里说的“最少数尚未渡江”的浙东部队可能是指那些 由于在中途遇到突**况而未能按时抵达登陆地的部队。浙东根 据地韬奋书店会计股长鲁明可能属于这种情况。她后来曾回忆说,由于她们乘坐的船当时遇到了大风浪,颠簸得利害,满船所有的人 都吐得翻天覆地,她连胃里的黄水都吐了出来,真是苦不堪言。大 家也被折腾得厉害,只好在半途的大鱼岛登陆,停下来住了几天。 后来他们在浦东的奉贤上了岸。由于大部队有战斗任务,她和嫂子 还带着孩子,跟队伍行动不方便,部队领导决定让她们独自从上海 到江苏找部队。就这样,她们到了上海,然后,便竭尽全力,想方设 法,打听部队的下落,后来她们打听到了在江苏的海安县有新四军 的联络点。便立即买了火车票直奔江苏海安县,到了海安,才发现 已有好多同志等在那里。终于,她们找到了亲人,又回到了部队。
31日,由浙东区党委、浙东行政公署和三北、四明、会稽、浦西 四个地区党政干部组成的浙东干部团,在海安成立。11月2日,北 撤部队开始从海安出发,次日便抵达苏中革命根据地东台县。随 后,谭启龙、何克希就带着随从,驱车直上淮安、淮阴,向华中局和新 四军军部报到。因为此前,由于种种原因,华中局和新四军军部已
有三天三夜未掌握浙东纵队确切的消息了,首长们十分焦急。见到 谭启龙和何克希之后,刘少奇、饶漱石、张云逸、粟裕、邓子恢、张鼎 丞、谭震林等首长非常高兴。
刘少奇握着谭启龙的手说:“你们终于到了,欢迎你们啊!”
粟裕走到何克希的跟前,握着他的手说:“滋浦一仗,你们打得 很艰苦啊!”
在旁的谭震林接上说:“敌人调动了四个师来对付你们,就是想 把你们吃掉,而你们竟冲出来了,这就是胜利啊! ”
何克希难过地说:“可我们牺牲了 200多位同志啊! ”
“要革命总会有牺牲的。”饶漱石说:“我们会永远记住他们的! ”
三天后,在东台休息的北撤部队又继续北上,经白驹、盐城、建 湖、益林等地后,于12日到达涟水。至此,浙东纵队15000余人的北 撤部队,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克服重重险阻,终于按时抵达涟 水,胜利完成了中共中央、华中局赋予的战略转移任务。
在涟水经过了 _段时间的休整后,这支在抗0战争中立下不朽 战功的部队被统一编入新四军的正规军序列,从而为实现由分散游 击战向大兵团作战的战略转变作好了准备。
1945年11月16日,集结在涟水的北撤部队召开连以上干部大 会,新四军副军长张云逸宣布了中央军委关于成立新四军津浦前线 野战军各部的命令:原浙东纵队与第四纵队、苏中军区教导旅组建 为新四军第1纵队,叶飞任司令员,赖传珠任政委,谭启龙任副政委 兼政治部主任。第1纵队下辖3个旅,原苏浙军区第4纵队为第1 旅,原苏中军区教导旅为第2旅,原浙东纵队为第3旅。张翼翔任第 3旅旅长,何克希任政委、刘亨云任副旅长兼参谋长、张文碧任副政 委,杨思一任政治部主任。张俊升的2旅改编为新四军独立第]旅, 张俊升任旅长,王仲良任政委,朱人俊任政治部主任。
会议结束,谭启 龙在门口见到了何克 希、张翼翔、张文碧、 刘亨云等浙东纵队的 老战友,何克希说: “政委,我们又在一起 战斗啦。”
谭启龙说:“是 啊,新的战斗就要开 始了。”
何克希说:“我们 突围出来了,不知道留在浙东的那些同志怎样了。”
“情况很不好。”谭启龙心情沉重地说,“听说敌人在10月10日 就进入三北地区了, 一些曾经盘踞在当地的伪军,摇身一变,现在竟 成了国军。他们勾结反动地主、地痞流氓、帮会分子到处搜捕我们 的同志,观城区淹浦乡民兵大队大队长裘登法被他们抓住杀害后, 敌人竟将他的头颅割下来,悬挂在淹浦乡柴家村樟树墩。慈镇县特 派员蒋子瑛等六名武工队员在洋墅大袁陈村宿营时,遭敌人包围, 除一人外出一人突围外,蒋子瑛等四人壮烈牺牲。”
“我们浙东纵队留守处和后方医院也遭到了破坏。”张文碧说, “听说已有50多名伤病员被他们扣押,医院政委黄明也在其中,后 来伤病员派出六名代表前去交涉,结果除一人逃脱外,其余五人遭 到枪杀。‘
“太可恶了,我们离开还不到半个月时间,敌人就大开杀戒了。” 何克希愤慨地说,“还有那些在漱浦战斗中负伤的同志,敌人也是, 定不会放过他们的,我真为这些同志担心啊。”
谭启龙点了点头:“情况比我们原先预计的还糟,听说梁弄街上 现在已是白布盖天,从上街头到横街全部布满,同时还挂灯结彩,搭 了牌楼,说是庆祝光复’,敌人的真实面目总算暴露无遗了。好在 我们的党组织还在浙东,不论环境多么险恶,我相信同志们是一定 会坚持下去的。”
“听说朱之光已开始反击了。”张翼翔副司令说,“他以锄奸队的 名义写了一个布告,说我军北撤,为了和平,仗势欺人,还有人民, 若还不信,杀头有份”。
“好。”大家一听,都拍手叫了起来。
11月21日,新组建的新四军第1纵队奉命由涟水北上山东,从 此,这支英雄的劲旅便南征北战,所向披靡。在莱芜战役、孟良崗战 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此时已改编为20军)及抗美援朝时的长津湖战役和后来的解放一江山岛战役中,威震敌胆,屡建殊勋。20军 60师的前身就是原浙东纵队,在漫长的战争岁月中,这支英雄的部 队曾先后涌现出了一大批如“观杰中队”“沙家浜连”“叶挺连”“淮海 战役大功连”“突破昭阳江连”“尖刀五连”等英雄模范单位和毛张 苗、沈树根、毛杏表、潘志明、朱友恒、程九龄、王必和、吕有库、喻忠 成等战斗英雄和先进个人。在共和国可歌可泣光辉灿烂的战斗征 程中,他们的业绩和名字,将彪炳史册。
第八章 尾章(完)
(2017年5月15日,海盐·澈浦)
2017年8月18日早晨,我站在荆山滋浦战斗革命烈士纪念碑 的石碑下,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里。上次是2015年的9月9日,为 了创作省文化精品扶持工程、长篇小说《北撤》,我来到了这里;而这 次,我是受上虞党史部门之邀为写作长篇历史纪实《突出重围》而 来。仰望着这座由白色大理石砌成的烈士纪念碑,我的耳旁再次响 起了一位滋浦战斗亲历者说过的话:每次来到澈浦烈士纪念碑前, 我总要深深地向烈士们鞠上三鞠躬,虽然72年过去了,但我至今仍 记得这些战友的音容笑貌,我不会忘记他们,我们的人民不会忘记 他们,祖国不会忘记他们。
纪念碑在秋日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庄严而灿烂。碑正下方的一 块黑色大理石上镌刻着海盐县人民政府于1984年在建造陵园时撰 写的碑文,碑文共292个字,全文如下:
澈浦战斗
抗日战争胜利后,为求和平建国,中国共产党在重庆谈判中主动让出分布在广东、浙江等八个省内的根■据地。一九四五年十月四日清晨,新四军浙东纵队第五支队、上虞自卫大队千余人及浙东银 行等地方干部奉命从浙东根据地北撤,渡过杭州湾在海盐漱浦登 陆,遭到国民党军队四个师万余人的包围袭击。新四军部队在司令 员何克希率领下于漱浦城、扇子山、隐马山等处同国民党军队激战 十六小时,在群众支援下趁黑夜突出重围,北上山东,胜利完成北撤 任务。漱浦之成,陈大德、林大慈等二百二十三名新四军指成员壮 烈牺牲。革命先烈为人民解放事业英勇献身,事迹彪炳史册,英名 永留人间。
海盐县人民政府
一九八四年十月立
二OO八年十月重修
从荆山烈士陵园眺望滋浦,当年北撤时浙东纵队与国民党军队 浴血奋战的几个战场近在眼前。尽管岁月沧桑,时代更迭,滋浦也 发生了历史性的巨变,但扇子山还在,隐马山还在,106高地还在, 当年两军挖的曾反复争夺血流成渠的战壕还在。
2015年9月9日,我第一次来漱浦时,曾经登上过隐马山和扇 子山,拨开厚密的草丛,我甚至发现在碎石和泥土中还能找到已经 锈蚀和变了形的子弹壳以及一些棱锥状的炮弹片。
站在高高的山岗上,有海风吹在身旁的树梢上,发出低沉的吼 声,仿佛当年5支队的战士们在向敌人的阵地发起冲击时的厮 杀声。
滋浦烈士陵园始建于1984年,但建园的准备工作则要早得 多。海盐县有一批矢志做革命文物工作的热心人,该县博物馆鲍翔 麟馆长就是其中之一。他从1975年开始,就专门搜集刊登在各种 报纸杂志上的与新四军北撤有关的文章。因当时还没有复印机,连打印机全县也仅县政府有一 台,鲍翔麟就自己动手,用钢板 铁笔在蜡纸上刻印,然后把它 们装订成册,广为散发,希望让 更多的人了解这段历史。正好 就在这一年,中央有关部门为 解决上海、江苏、浙江“排涝水” 的问题,要开挖一条西起桐乡 县大麻、东至海盐县政浦,与京 杭大运河相接,在长墙山出海 的“长山河”。工程定于1978 年冬至1979年春进行,因此, 长山河沿线的文物保护和抢救 工作,必须要抢在民工大规模挖河之前完成,时间非常紧迫。于是, 组织上就把这项工作交给了鲍翔麟和滋浦文化站站长周乐训负 责。他们两人沿着即将开挖的长山河沿线,一边实地踏勘,一边上 门访问当地居民,并不时请来年长者召开座谈会。这时,有一条重 要的信息传进了他们的耳朵:当年浙东纵队在滋浦突围时,有部分 牺牲烈士的遗体被埋在漱浦南城墙的墙脚下。鲍翔麟和周乐训感 到此事重大,立即向县民政局作了汇报。上级有关部门高度重视, 于1978年9月6日,由他们两人负责,组织民工在滋浦南城墙的墙 脚下探挖烈士的遗骨。由于参加挖掘的民工是当地人,比较熟悉情 况,加上当年战斗紧张,突围在即,烈士的遗体被掩埋得不深,所以 挖掘工作的进展十分顺利,不一会就找到了第一具遗体,并在遗体 的旁边,发现了吃饭用的洋铁碗、衣服上的铜钮珠和随身携带的小 药瓶等不易腐烂的物品。他们按考古工作的要求,发现一具,清理一具,然后拍照记录,把遗骨分别装袋。至下午,共清理出烈士遗体 13具。挖掘工作暂告一段落后,他们先把烈士的遗体送滋浦文化 站保管,然后送海盐火葬场火化,骨灰装入骨灰盒,暂时寄存在火葬 场。烈士遗物属革命文物,他们将其登记造册,作为日后向全县人 民进行革命传统教育的珍贵文物,妥善收藏。1983年10月10日, 海盐县人民政府发文批准在南北湖风景区内的荆山山顶上建造革 命烈士纪念碑,荆山兀立在近海的平原上,虽海拔只有40米,但登 高四望,视野开阔。纪念碑全称为“新四军北撤派浦之战纪念碑”, 碑身用钢筋混凝土浇制,外贴白色大理石,碑高8.5米,除正面的碑 文外,另有文字记述建造该碑的缘起和过程:
新四军北撤漱浦之战纪念碑位于海盐县南北湖风景区东部荆 山山顶。
1945年10月4日清晨,新四军浙东纵队司令员何克希率领第五 支队及上虞自卫大队1200余名指战员,奉命自余姚四明山区北撤, 渡过杭州湾在漱浦长山、青山一带登陆,遭到国民党7个团1万余兵 力包围袭击。新四军以一当十,沉着应战,先占领漱浦城,又经过近 10次激战,黄昏前攻占扇子山和隐马山。至午夜,在当地地下党组 织和群众的支援下,由一农妇做向导,摸黑带领部队绕过敌人岗哨, 胜利突出重围,经三官堂、泾塘桥,在三环洞和欤城渡过了盐平塘 河,到达嘉兴新篁。后又经奉贤县(今属上海市)渡黄浦江到青浦县 (今属上海市)后继续北撤,11月中旬到达江苏涟水县,完成北撤 任务。
新四军北撤漱浦背水一战,陈大德、林大慈等223名新四军指 战员壮烈牺牲。为缅怀革命先烈,1983年10月,海盐县人民政府决 定建造纪念碑。纪念碑于1984年7月奠基,10月竣工,1985年清明 节揭幕,原新四军浙东纵队副司令员张俊升、参谋长刘亨云等专程前来参加揭幕典礼。
2008年9月,海盐县人民政府再次拨款50万元,对新四军浙东 纵队北撤漁浦之战纪念碑进行较大规模整修,于同年11月竣工。 整修后的纪念碑,更加雄伟肃穆,碑体在原来的基础上挂贴花岗岩 石板,正面镌刻“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八个金色大字,碑阴镌刻“新四 军北撤滋浦之战纪念碑”十二个金色大字。
1994年,新四军北撤滋浦之战纪念碑被定为“嘉兴市爱国主义 教育基地”;2002年11月,被列为海盐县第二批文物保护点。
从滋浦南城墙墙脚下挖掘出来的13位烈士的骨灰,就安放在 纪念碑的碑座下。
漱浦之战,有223位新四军指战员牺牲在这块用鲜血染红的土 地上,另在整个北撤突围途中也有许多指战员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他们是:
陈大德,上海奉贤人,第5支队第1大队第1中队中队长,1945 年10月4日,在滋浦战斗中牺牲。
林大慈,曾用名林通,浙江温岭人,第5支队第2大队第2中队 指导员,1945年10月4日,在滋浦战斗中牺牲。
石磊,曾用名石可民,浙江嫌县人,第5支队第3大队第7中队 指导员,1945年10月4日,在滋浦战斗中牺牲。
陈水峰,上虞小越人,1938年12月参加革命。1945年10月在 漱浦战斗中牺牲。
陈志元,上虞盖东人,1944年7月参加革命,浙东纵队某部特务长。1945年10月在滋浦战斗中牺牲。
顾高生,余姚朗霞镇皇封桥村人,1944年参加革命。浙东纵队 第5支队干事,1945年10月在波浦战斗中牺牲。
梁宝金,上虞岭南许希人,1943年11月参加革命。1945年10月在滋浦战斗中牺牲。
林子定,又名林祖坚、林志定、林之庭,三门人。浙东纵队第2 旅第7团第2营(余上特务营2连)指导员。1945年10月3日在滋浦 战斗中被国民党军队逮捕,后被押往杭州并被杀害。
苗永廈,浙东纵队第5支队战士。1945年10月4日在濺浦战斗 中牺牲。
石早清,上虞皂湖人,1945年2月参加革命,1945年10月在激 浦战斗中牺牲。
孙翔龙,浙东纵队第2旅第7团第2营(余上特务营3连副连 长)。1945年10月在激浦战斗中牺牲。
孙张敖,上虞南湖人,1945年5月参加革命。1945年10月在激 浦战斗中牺牲。
武大郎,余姚人,浙东纵队第五支队战士。1945年10月在滋浦 战斗中牺牲。
夏杏堂,上虞四埠人,1944年8月参加革命,浙东纵队某部副班 长。1945年10月在滋浦战斗中牺牲。
谢柄钊,余姚镇冶山人,1941年参加革命。浙东纵队第5支队 战士。1945年10月在激浦战斗中牺牲。
徐先水,余姚人,浙东纵队某部副班长。1945年10月在滋浦战 斗中牺牲。
闻金仁,余姚城北乡永丰闻家人,1945年10月,在濺浦战斗中 牺牲。
谢炳钊,余姚城北乡韩罗村人,1945年10月,在滋浦战斗中 牺牲。
许纪良,余姚人,浙东纵队某部排长。1945年10月在滋浦战斗 中牺牲。
赵校生,上虞横塘人,1944年6月参加革命。1945年10月在滋 浦战斗中牺牲。
朱志耀,上虞朱巷麻园村人,1944年3月参加革命。1945年10 月在濺浦战斗中牺牲。
章水尧,上虞盖东乡东升村人,1942年入伍,5支队战士 ,1945 年10月在滋浦战斗中牺牲。
俞和尚,上虞終厦镇三居委人,1943年入伍,浙东游击纵队余 上特务营战士, 1945年9月在北撤途中牺牲。
俞阿牛,上虞終厦镇三居委人,1943年入伍,浙东游击纵队余 上特务营战士,1945年9月在北撤途中牺牲。
鲁银水,上虞永徐乡永和村人,1944年7月入伍,三五支队战士,1945年9月在北撤途中牺牲。
龚先清,上虞西湖乡屈华村人,1945年1月入伍,三五支队战士,1945年9月在北撤途中牺牲。
叶国良,上虞永徐乡万舂村人,1945年5月入伍,三五支队战 士,1945年9月在北撤途中牺牲。
叶坤校,上虞沥东乡潭头村人,1944年10月入伍,三五支队战 士,1945年10月在北撤途中牺牲。
黎吉森,上虞丰惠镇东光村人,1945年4月入伍,三五支队战士 ,1945年10月在北撤途中牺牲。
包金荣,上虞通明乡包村人,1945年6月入伍,三五支队战士, 1945年10月在北撤途中牺牲。
王丁传,上虞陈溪乡浪撞村人,1944年10月入伍,三五支队战士,1945年10月在北撤途中牺牲。
王友灿,上虞陈溪乡虹桥村人,1945年1月入伍,三五支队战士,1945年10月在北撤途中牺牲。
吕福生,又名阿狗,上虞三汇乡裕丰村人,1945年1月入伍,三 五支队战士,1945年9月在北撤途中牺牲。
沈永苗,上虞朱巷乡大陡販村人,1943年3月入伍,三五支队战士, 1945年在北撤途中牺牲。
赵长根,上虞小越镇胜东村人,1945年入伍,三五支队余上特 务营班长,1945年10月在派浦战斗中牺牲。
李阿狗,上虞鬆厦镇西洋湖村人,1942年入伍,三五支队战士, 1945年9月在北撤途中牺牲。
陈森灿,上虞梁湖乡华光村人,1945年入伍,三五支队战士, 1945年9月在北撤途中牺牲。
顾永尉,上虞县华镇乡西华村人,1945年2月入伍,1945年10 月在濺浦战斗中负伤被俘,后牺牲于杭州O
还有许多的烈士,我们至今仍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就如安息在 荆山烈士墓碑下这13位烈士一样,但人民会记住他们,祖国会记住 他们,历史会记住他们。
你的名字无人知晓,你的功绩永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