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0月4日晚上,海盐·敵浦)

太阳西落了。

在漱浦城内一间民房里,何克希正在召开一个紧急会议,会议 的议题是:一天坚持下来了,部队下一步怎么办?与会者中有两种 意见。一种意见是部队已战斗一天,伤亡很大,弹药消耗也已过半, 且敌众我寡,又无援军,再在滋浦待下去于我不利,且扇子山、隐马 山和106高地已为我所占领,突围已有缺口和依托,杀开一条血路 突出重围的条件已经具备。

另一种意见是部队减员太多,弹药越来越少,且目前仍处于敌 重兵包围之中。如强行突围,这么多伤员怎么办?多余的武器装备 怎么办?故可以扇子山、隐马山为依托,固守待援。万一援军受阻 到不了,则与阵地共存亡。

何克希认真地听着大家的发言,在所有与会者发表完意见后,他冷静地说:“我同意第一种意见,为什么?在敌重兵包围,力量悬 殊、援军毫无把握的情况下,固守濺浦不仅会导致全军覆没,甚至会 危及全纵北撤任务的完成。”

5支队支队长王胜说:“我完全赞同司令员的意见。”

刚说完,只见有_参谋匆匆进来,向何克希报告:“司令员,刚才 接到梁爱博的报告,106高地已经拿下了。”

何克希高兴地说:“好,你去告诉张季伦和梁爱博,要他们坚决 固守扇子山、隐马山和106高地,必须严阵以待,做到万无一失。”

“是。”参谋正要转身离去,何克希又把他叫住:“106高地的兵 力还需增强,命令守备北门的部队及预备队增援隐马山及106高 地。”参谋领命而去。

5支队政委邱相田说:“突出敌人重围的条件现在已经具备,眼 下最要紧的是要制订突围的具体方案,以便各部队执行。”

“对啰!”何克希对王胜和邱相田说:“按当前情况,必须作好强 攻与巧突两种准备,首先要充分利用敌人退守阁老山、翠屏山一线、 又不敢夜战和连续作战的弱点,选择两个山头结合部之间的小路, 避开敌人,悄悄地突出去,如巧突不成,则转为强攻,要不惜一切代 价杀开一条血路。”

“是! ”5支队王胜、邱相田两位领导站起来说:“请司令员下命 令吧,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何克希说:“你们两位速去扇子山和隐马山阵地传达突围命令, 要宣布严格纪律,在突围时不准掉队、不准吸烟、不准大声说话,能 行走的伤员和多余的武器要尽量带走,要减少辎重和担子,带不走 的重要物品可就地掩埋。除武器弹药外,其他东西统统扔掉,一切 为了巧突。”

王胜和邱相田走后,何克希便找来随军北撤的地方干部团领 导,商量重伤员的安置及治疗问题,他的意见是:凡伤势较轻能随队 行动的伤员就组织机关干部和当地群众用担架抬着走。伤势较重 无法随队行动的伤员,一部分隐蔽于当地群众中,留下医务人员进 行救护,然后等待时机转送纵队留守处;一部分派专人立即船运四 明山。另外何克希又对突围时向导的寻找、随队带着的抗币烧毁及 遇紧急情况时电台密码本的销毁等事项作了安排。

在所有这些事情中,何克希最放心不下的还是200多名重伤员 的安置。在白天的战斗中,已经有200多位同志牺牲了。这些同志有的他认识,甚至很熟悉;有些他不认识,但他们一起并肩战斗在浙 东,生死与共。现在,抗战胜利了,已经看到和平的曙光了,然而,这 些没有倒在抗日战场上的战士却在抗战胜利后倒在了国民党的枪 口下,这使他倍感心痛和气愤。

负伤的战士一个也不丢下,这是我军区别于其他军队的光荣传 统,但问题是,找遍整个滋浦镇,能抬担架的青壮年已经很少很少, 而200多个伤员,如果全由部队自己抬,如此严峻的敌情,部队又怎 么能够行军打仗?尤为严重的是,此时已近午夜,时机稍纵即逝,必 须当机立断。为此,何克希作出如下决定:一是伤势较轻自己能走 的伤员大家扶着走;二是动员干部团和一部分战斗人员轮流抬;三 是派随军北撤的共产党员、嫌县协和乡童乡长带一部分伤员乘船回 三北,设法去四明山根据地隐蔽养伤,康复后就地打游击。但尽管 这样,也仍有一部分重伤员走不了。出于无奈,只好将他们安置在 附近居民家中暂时隐蔽并留下医务人员护理。

因为时间紧迫,突围在即,何克希无法再对这些重伤员作出更 精心的安排,最后,他给98军军长段霖茂写了 一封信,希望他看在 国共两党正在谈判和人道主义的份上,不要为难这些伤员。但他的 心里很清楚,万一这些伤员落入敌手,他们的处境一定会很惨。后 来发生的事,印证了何克希的这种担忧,在浙东纵队突围后,这些来 不及撤走的重伤员,大部分被国民党军队杀害,一部分被投入杭州 陆军监狱和江西上饶集中营,幸存下来的寥寥无几。如上虞自卫大 队战士顾永尉,他在滋浦战斗中身负重伤,在留下来的次日就被敌 人抓去,受尽严刑拷打,不久便被枪杀于杭州陆军监狱。与顾永尉 邻村的战友郑阿信因伤势较轻,最后从敌营逃脱,而另有一些负伤 的同乡战友至今仍下落不明、杳无音讯。

时任浙东游击纵队5支队政治处干事的章洪珊当时就负责伤员的安置工作,他回忆说:

突围前,处理好伤员是当务之急,这么多伤员如果都随部队行 动,势必影响突围任务的完成,况且一时也找不到那么多民夫和担 架。领导考虑再三,决定留下一部分重伤员,由地方党的同志帮助 安置。要留的伤员临时被安排在一座祠堂里,我们5支队政治处的 同志分别向他们做说服工作。未等我们开口,有些伤员就急切要求 跟着部队走。他们的心情不难理解,我们也舍不得他们留下。但为 了顺利突围,还是忍痛向他们解释,今晚部队要突围,要冲过重重封 锁线,以后还要长途跋涉连续行军,如果带着这么多伤员,不仅影响 北撤任务的完成,他们也得不到很好的治疗,所以领导反复考虑,还 是让他们留下来养伤,由地方的同志帮助安置照顾。虽然留下来环 境很不安全,但伤员同志们都很通情达理,顾全大局,他们一致表示 服从组织安排,当我们把背在身上的银圆分给他们的时候,大家不 禁潸然泪下,有的泣不成声,此情此景,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

5支队1大队大队长张季伦和政委蔡子悟在说服几个伤员留下 时也流下了眼泪。_开始大家坚决不愿意留下,说就是死也要死在 北撤路上,后来经过反复做工作,大家才表示服从组织决定,但他们 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多给他们留些手榴弹,意思很清楚,万一被敌 人包围,就与敌人同归于尽,死也不做俘虏。

但也有例外,2大队5中队区队长陈文康在攻打扇子山的战斗 中被子弹打穿肺部,6中队中队长王昭成胸部受贯穿伤,四中队指 导员瞿俊左膝关节被打穿。_开始他们也被安排留下来,但就在大 部队突出濺浦镇以后,他们左思右想,认为一旦留下来,不是被抓 去,就是被杀害。横竖是死,不如拼死一搏。于是,他们凭着顽强的 意志和强壮的体魄,在黑夜里互相搀扶,最后追赶40余里跟上了部 队。北撤到山东后,陈文康曾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的一名营长,后在一次战斗中壮烈牺牲。

在时间如此紧迫而战场环境又如此险恶的情形下要妥善安置 伤员的确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幸亏濺浦镇的老百姓这时伸出了援 手,除了带路、抬伤员、烧水、送饭,他们在新四军部队撤走后,更承 担起了掩护伤员、转移伤员、救治伤员的重任,而所有这一切,他们 都是在冒着杀头的危险下进行的。

滋浦镇长山村村民卢树仁在滋浦战斗那年正好32岁,他后来 回忆说,滋浦战斗结束后的次日,他去自己家的柴间里取柴烧饭, 没想刚拨开柴堆,就发现柴堆里躺着一个浑身血污的新四军战 士。他把这名正在昏睡中的伤员叫醒后,伤员说了声:“老乡,请给 我一点水喝。”卢树仁取来水给伤员喝了后,发现伤员的伤势并不 重,但待在这里却十分危险。因为国民党军队正在挨家挨户搜捕 新四军伤员,万一被他们捉去,这伤员必死无疑。于是,他马上回 到里屋,取来自己的一件衣服,叫伤员换上,准备趁没人时把他转 移到附近的山上。没想就当他把伤员扶起来,准备溜出门去时,看 见一队国军士兵正好出现在门口。卢树仁愣了一下,但他马上就 镇定下来,以最快的速度,把这名伤员塞入里屋的床下,悄声说: “我不叫你,你绝对不能出来。”这时那队国军士兵已走进门来,见 到卢树仁,为首的一位军官发牢骚说:“昨天打了一天的仗,晚上又 没睡,困死了。”说毕,便要求身后那些跟着的士兵到各家各户去检 查。他自己则径自走进里屋,见旁边有张床铺,便衣服鞋子也不 脱,倒下就睡。把旁边站着的卢树仁,吓得冷汗直冒,暗暗地祈祷 床下的新四军伤员千万别出声。就这样,这位国军军官在**睡 了好几个小时,起来后,说了声:“走了,见到新四军伤员,一定要报 告啊。”随后就离开了。这时,卢树仁连忙把那位伤员从床下扶出 来,因为外面有国民党部队,到山上去已不可能了,卢树仁就给伤员洗了个澡,又弄了些草药给他服下,让他在家里藏了两天。待镇 上的国军撤了,这位新四军伤员也准备去追赶部队了。临走前他 拿出一块手表、一支钢笔交给卢树仁,说路上带着危险,请他代为 保管。为安全起见,卢树仁把伤员的手表和钢笔藏在了自己家的 廊檐下。没料过了一段时间,这位新四军战士又回来了,说是没有 追上部队,只能重新回四明山打游击。卢树仁连忙去廊檐下拿他 当时交给他的手表和钢笔,谁知摸来摸去,只摸到了一支钢笔,那 块手表竟不见了,卢树仁急得脸都变色了。倒是这位新四军战士 再三说:“没关系、没关系。”

在当时,一块手表可是很贵重的东西。1966年漁浦搞“四清” 时,有人因此给他扣上了侵吞新四军战士财产的罪名,要批斗他。 后来他家翻新房子,在拆墙壁时,发现那块表竟跌落在墙底下,原来 是这块表顺着砖缝掉到了下面。因为过去多年,手表已经生锈了, 但找到了表卢树仁还是很高兴,他连忙用一块布把表包好,当天就 送到公社里,交给了一位公社的领导。

为了突围成功,除了伤员外,物资的处理也是一件令人头痛的 事,许多物资肩扛船运好不容易从浙东带过来,到这时竟成了累赘, 笨重的东西暂不说,即便是贵重的金子银圆,带着也不便。但这些 东西又是部队的军饷,没有这些金子银圆,部队吃什么,穿什么?因 此,不管带着多么不便,也必须带。于是,经领导同意后,后勤部门 的同志采取了一个绝佳的办法,他们买来布条,将金子、银圆缝起 来,做成宽、窄两种带子。金子贵重,缝成小布条,让团级以上领导 绑在腰上。银圆两块一叠缝成宽布条,让营级干部斜背在肩上。余 下的银圆,就由浙东银行的工作人员背。至于抗币,只好就地烧掉, 但也不能明目张胆地烧,因为火光可能会弓I来敌人,于是,他们找到 漱浦城里一大户人家的客堂,关上门窗,将抗币统统烧掉。浙东银行会计阮正那天就在现场,为安全起见,她那天把带在身上留作纪 念的几张抗币,也全部拿出来,扔进了火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