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0月4日深夜,海盐·澈浦)
夜里12点,天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部队已整装待发了,可带路的向导还未落实,这使何克希司令 十分忧虑。派出去的人都陆续回来了,说镇上百姓家的门窗都紧闭 着。有些百姓的家里可能的确没有人,这些年兵荒马乱的,有不少 人,都出去逃难避祸了。有些百姓家里却有人,但濺浦连续的打仗, 着实把他们吓坏了,所以紧闭门窗,就当家里没有人。
正在焦急等待时,忽然干部队的一位同志领着两个小伙子进来 了。他告诉何司令,他们在寻找向导时,看到有一户人家亮着灯,就 敲开了门,开门的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妈妈,他说明来意后,老妈妈 迟疑了一下,说:“你们等一下。 ”一会儿她回来了,身后站着两个小 伙子,说:“这是我两个儿子,前些天为躲避中央军抓夫,他们兄弟俩 一直藏在家里的地窖里,我认出你们是新四军,以前潘洪(即张季伦,当时的化名)在这里打 游击时,穿的也是你们这种衣服。这里的大路、小路、河浜、木桥我 这两个儿子都熟悉,你们放心好了。"
何司令一听,高兴地拉着这两兄弟的手说:“那真的是太感谢 啦!”
除了这兄弟俩,那天晚上家住隐马山脚下文溪坞村的周水林也是给突围部队带路的向导之一。周水林那年18岁,那天下午5点钟 左右,他家里突然来了三四个新四军,一个30多岁提着一支手枪的 人对他说:“小伙子,我们是新四军,正在与国民党部队交战,现情况 很危急,请你帮我们带个路。”周水林以前听说过新四军,知道是老 百姓自己的部队。就这样,他跟着这几个新四军爬上了隐马山,到 了山上,周水林才知道刚才这个人是中队长。
很快,在隐马山上的部队被集中了起来,大约有30余人。中队 长说:“刚才接到命令,部队马上要突围出去,大家动作要快,不能有 声音,一个接着一个走,不要走散、掉队,记住,我们是往山下公路方 向走。”说毕,他对周水林说:“小伙子,现在就请你给我们带路,你走 前面,要小心。”就这样,周水林带着这支部队,从隐马山上下来后, 绕过国民党军队占据的山头和村庄,不走大路走小路,经大北山、丰 山、三官桥、泾塘桥,一路往西,最后过了海盐县城西面的盐嘉塘河, 突出了敌人的包围圈。
浙东纵队北撤时任四明地区地方干部团第一大队第二中队第 一班班长的朱苇后来在一篇回忆澱浦战斗的日记中,提到过一位 “老哥”。这位“老哥”不仅冒着枪霖弹雨为正在山头上阻击敌人的 战士送饭,还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冲到战壕里抬伤员。他后来告诉 朱苇,他这样做其实是在报新四军的恩。原来这“老哥”是打渔的, 他去年8月间在海上打渔时不幸遇到了海匪黄八妹的一艘船,他们 不仅抢了他的鱼,还要抓走他的人,正在拉扯时,新四军海防大队的 船过来了,他们打跑了黄八妹的船,把他救下来。所以他对朱苇说, 新四军是他的救命恩人,现在恩人有难,他就是舍了老命,也要尽自 己的一份力。遗憾的是,我们至今都不知道这“老哥”姓甚名谁,现 在何处。
其实,除了那位老大娘、她的两个儿子以及周水林和“老哥”,在当时的滋浦镇,给新四军抬过伤员带过路以及掩埋过烈士遗体的还 有许多许多人。
有一个刚嫁到文溪坞村的新娘子,姓汤,当时只有18岁,她丈 夫只有15岁。新四军攻击隐马山的那天,他们就在家里,躲在一张 八仙桌下,上面蒙着厚厚的被子,又在被子上浇透水,以抵挡从山上 飞来的子弹。天黑的时候,他们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是几 个新四军战士,他们的身上全是泥浆和血污,其中一位年长的说,他 们就要离开这里了,但天黑路生,希望找个人带带路。因她丈夫年 小,公公、婆婆又逃跑了,这位汤姓女子就说:“这里我熟,我带你们 好了。”于是,这位汤姓女子立即带上斗笠,带着在村子外面等着的 几百名新四军战士,避开有国军驻扎的地方,沿着海岸线,从两边长 着芦苇的小路,把这支部队带离了滋浦。天亮时,到了安全地带了, 她对那位年长的新四军说:“你们就这样一直往前走,很快就可以到 平湖钟壕了。”那位年长的新四军从袋中摸出两块银圆,要送给她, 没料她腼腆地笑笑,跑走了。
2015年9月的一天,笔者曾专程来到濺浦镇隐马山下的文溪坞 村,在一位村干部的带领下,找到了这位年已88岁的汤姓女子。虽 然岁月在她的脸上 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但对70年前发生在 滋浦的那场激战以 及她为新四军突围 部队带路这件事,她 却记忆犹新。她告 诉笔者,她把那支部 队带出滋浦以后,就回到了家里,村民们这时都到山上掩埋尸体去了。当时因为战斗激 烈,反复冲杀,加上战死的人都分散在山上山下的沟沟壑壑里,国军 和新四军除对少部分尸体作了简单掩埋外,直至国军溃退和新四军 突围时,有许多战死者仍在原地躺着。汤姓女子听说丈夫也在山上 掩埋尸体,就去山上找他,当时天正下着大雨,山上山下全淌着血水。因为死者太多,村民们无法挖掘这么大的坑,就利用山上的战 壕,把尸体并排码好,国军在这边,新四军在那边,然后再覆上厚土。她丈夫告诉她,前一天由国军掩埋的几具尸体,因为覆土大薄, 尸体被雨水一泡,就开始发胀,雨水冲掉覆土之后,尸体就露了出 来,被几只饿极了的野狗啃得开肠裂肚、面目全非。
汤姓女子告诉笔者,村民在掩埋新四军战士的遗体时,曾看到 从一个新四军小战士的口袋里掉出一只煮熟了的鸡蛋和一封未寄 出的信,信已经被胸口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也许,这封信在部队开 拔前就该寄出了,然而这时候出发的军号声响了;也许,这封信还未 写完,他是想到了目的地后再寄出去……小战士最多只有十几岁, 当时他的眼睛和嘴巴还半张着,那模样仿佛是在呼喊他的爸爸和妈 妈,当时她就忍不住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