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0月4日傍晚,敵浦·扇子山·隐马山?106高地)

5支队1大队大队长张季伦率部出滋浦城东门向扇子山发起攻 击时,要穿过一条公路和_片毛竹林,在到达毛竹林时,他命令部队 在原地休息,以便整理武器和行装,准备冲击。他自己则带着1中队的干部趋前察看地形,确定冲击道路及如何相互配合等。回到 冲击出发地后,张季伦在一块大石头旁的隐蔽处坐下,等待梁爱博 的3大队上来。

这时枪声渐渐稀疏起来,双方除了进行一些零星的吓阻性射击 外,已经停止了密集的攻击。有战场经验的人都知道,这不是双方 退兵或休战的开始,而是在分析敌我态势的基础上,调整部署,积蓄 力量,然后进行更大规模厮杀的前兆。

因为太安静了,张季伦没事干,他的酒瘾又上来了,便喊了声: “小鬼,把酒壶给我。”通讯员张全生就在他身边,说了句:“首长,少 喝点。 ”便把那只军用水壶递给他,张季伦拧开盖子一闻,只觉一股 浓烈的酒香冲鼻而来。他啧了啧嘴,正要将壶口送到嘴边,手却突 然停住了。

张季伦嗜酒,在浙东纵队是有名的,遇到高兴的时候,他要喝 酒,遇到郁闷的时候,他也要喝酒。为此,谭启龙政委和何克希司令 也没少批评过他。北撤前,张季伦因为心里郁闷,曾独自一人到上 虞县城丰惠镇上一家小酒铺喝闷酒,正巧何司令找他有急事,警卫 员到处找也没找到,后来有人提醒他到几家酒店去找找,果然发现 他在一家酒铺里喝独酒。何司令那天倒是没有批评他,只说了句: “怎么,又喝酒了?”

张季伦吐了 口酒气说:“喝了,心里闷得慌。”

何克希给他倒了一杯茶,在张季伦的面前坐下来,只说了一句 话:“是啊,要离开这里了,不仅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可你是个带 兵的人,你肩上的担子很重,老张,喝酒要误事,你一定要切记。”

张季伦想到这里,便重又把酒壶盖拧紧,然后交给通讯员,说: “现在不喝了,你给我保管好,不能让敌人的子弹把这酒壶打穿了。”

张全生说:“大队长放心,到时我一定把一只完整的酒壶交给你。”

“好! ”

正说话间,梁爱 博率领的3大队上来 了,他们也不作停留, 便直接从张季伦部的 隐蔽处插过去。为同 时向隐马山和扇子山 发起冲击,张季伦命3 中队立即进入攻击地 点,3中队在中队长唐思根的率领下以最快速度越过沟渠穿过公 路,在一片离攻击地点30米左右的杂树林隐蔽。与此同时,张季伦 也率1中队潜伏到扇子山的山脚下。就在这时候,3中队的司号员 猛地跃起身,站在一个土坡上,冲锋号吹响了,早伏在草丛中和树林 间的战士们像猛虎一般地跃起,从山脚向山顶发起冲击。

正在等着张俊升前来投降的敌人一开始并没有察觉这是新四 军一次有规模的进攻,他们甚至没有作必要的防备,直至3中队用 近距离射击、手榴弹和刺刀一口气拿下3个小山包并开始向主峰攻 击时,他们才猛然醒悟过来,看来“张俊升”是再也不会来投降了。 于是,他们便开始集中几十挺轻重机枪和各种火炮,向3中队阵地 进行猛烈扫射和攻击,真正的恶仗,这时候才正式拉开序幕。

因为是一次由下往上的攻击,地形显然对敌人有利。虽然山坡 上有树林、灌木丛和坟包可利用,但敌人居高临下,依然把3中队的 攻击位置看得清清楚楚,再加上他们手中有美式冲锋式卡宾枪和水 冷式重机枪,在装上子弹后,射手们便可以扣住扳机再也不松开手, 直至把枪膛中的子弹打光了才罢休。

被如蝗般的子弹压得抬不起头来的3中队战士只有在部分射手装子弹的空隙才能够稍稍向前挪动一小步,因为对一个熟练的射 手来说换弹夹最多只需3秒钟,3秒钟之后这位射手又可把他手中 这支卡宾枪中的子弹像瓢泼的大雨一样倾泻到3中队战士的头 ±o他们这样的打法当然是有前提的:他们的弹药很充裕。

而3中队所面临的情况则完全相反,除弹药不足、要承受正面 山上的火力压制外,还受到来自附近隐马山和西北角的山头火力、 以及来自扇子山与隐马山之间一个炮兵阵地迫击炮的攻击。

在浙东纵队的主力部队中,有一批经新四军军部从各部队精心 挑选出来后派遣过来的军事干部,这些人大多文化水平不高,但却 是身经百战,张季伦就是其中的一个。但今天这样的恶仗,张季伦 还是头次碰到,不仅双方火力凶猛,还十分的胶着。有数百个敌人, 在优势火力的掩护下,甚至还端着明晃晃的刺刀,从山上冲下来,向 被3中队攻占的小山包进行反冲击。3中队是一个战斗力很强的中 队,在敌我双方力量悬殊的情况下,战士们毫不畏惧,在已受伤的中 队长唐思根的率领下,冲出战壕,与敌人展开白刃战。他们虽然连 续三次打垮了敌人的冲击,但最后因伤亡太多,只好被迫退守到最 初占领的一个小山包,待休整之后,以图再次进行攻击。

当然,对张季伦来说,真正的恶仗才刚刚开始,就在3中队被敌 人赶回到第一个小山包之后,敌人就转而把进攻的矛头指向了]中 队,也就是他所在的阵地了。很显然,敌人发现了他们,要把他们也 赶出去。那些原本对准3中队的冲锋式卡宾枪这时候都统统对准 了 1中队。因为火力实在太猛了,飞蝗般的子弹把张季伦身旁的几 棵松树都打烂了,那溅起的树叶和树屑像飞雪般在半空中狂舞,以 至于通讯员张全生几次扑到了他的身上。抖去身上的泥土后张全 生定要拉张季伦转移,但张季伦把张全生的手狠狠地甩开了,大声 说:“这时候我能离开这儿吗?乱弹琴! ”说毕命1中队中队长陈大德调来几挺轻机枪,集中火力,压制住敌人。然后又命陈大德亲自 率一个排顶上去,以迟滞敌人的进攻并支援3中队。

陈大德领命而去,在一阵猛打猛冲后,第一个小山头很快被攻 下了,接着他们又把目标锁定在第二个小山头,陈大德身先士卒,他 调整好火力,但就在他从地上跃起准备向前扑去时,一颗从对面射 来的子弹击中了他的头部,陈大德打了个趙起,想站住,但在摇晃了 几下后,倒下了。

陈大德是上海奉贤人,他原是2中队排长,日寇投降前调1中队 任副中队长,北撤前又升任中队长。陈大德牺牲时没有留下一句 话。但他的牺牲却燃起了战士们复仇的怒火,就在陈大德倒下的一 瞬间,1中队的战士们发出了一声地动山摇的怒吼:“为中队长报 仇,杀啊!”

刚刚冲上来的敌人被1中队战士的一阵猛打猛杀逼退了。但 他们很快就发现对手的人数并不多,火力也不是很猛烈,于是再次 组织反冲击,双方就这样,像拉锯一样,进行着冲击和反冲击。

几次下来,1、3中队的伤亡很大,3中队三个排长已牺牲了两 个,指导员也挂了彩。中队长唐思根虽受了重伤,但他还带着十几 名战士坚守在最初攻占的那个小山包上。

张季伦在战斗的间隙巡视了一下小山包,他对我方战场的处境 产生了忧虑,他忧虑的当然不是他所率领的1中队和3中队,而是被 敌人的火力压制在隐马山下一个小村庄里动弹不得的3大队。张 季伦很清楚,如果隐马山不拿下,即便1中队和3中队拿下了扇子 山,也解不了滋浦城之围,更不要说突围出去了,为什么?因为这四 周隐马山是最高的,控制了隐马山,就能控制滋浦城和突围的通 道。因此,眼下最迫切的是拿下隐马山。

但梁爱博的3大队此刻却被居高临下的敌人紧紧地压制着,谁稍一露头,山上狙击手那黑洞洞枪口中,就会有一颗子弹射出来,已 经有几个战士中弹倒下了。

张季伦与几位干部商量了一下,说:“不行,得为阿博解解围。” 说毕,便命1中队抽出两个班,从侧翼向村庄方向运动并作佯攻,以 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果然,敌人上当了,就当他们将火力转向村庄 一侧时,梁爱博率领的3大队一跃而起,冲出村庄,向隐马山出击。 随着梁爱博手中那支驳壳枪发出的三声枪响,战士们全然不顾敌人 占据的有利地形、优势兵力和火力的拦阻,拼死向山上冲去,前面的 人倒下了,后面的人又接着冲上去,后面这批牺牲了,再后面的人照 样冲上去。这时候,枪声、炮弹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刺刀与刺刀相 互碰撞时锐利的啸叫声和人的呐喊声响彻山野。

中午时分,战斗已处于胶着的状态,双方的作战意图已渐趋明 朗,那就是夺取制高点。因此,有时为了争夺一个坟包、一处小高 坡,双方都要经过多次拼杀,并付出惨重的代价。因为敌人在上,我 方在下,地形对我方明显不利。有时刚刚攻占一个坟包,敌人就会 动用十倍甚至百倍的火力,最后他们会把这个坟包夷为平地,并把 我方的战士赶走。

在战斗的间隙中观察阵地真是一件既痛苦又无奈的事,作为5 支队1大队的大队长及攻占扇子山的现场指挥者,与1中队在一起 的张季伦时刻关注着3中队的攻击进程。打得太残酷了,战斗打响 后,张季伦的心可以说无时无刻都处在刀绞一般的疼痛中,因为许 多战友就在他前面的不远处倒下了,有些是他在望远镜中看到的, 有些是他直接见到的。这些牺牲者,有的已跟随他多年,从江苏、浦 东、浙北一直打到浙东,可以说是在枪林弹雨中朝夕相处、出生入 死;而有的,则是些入伍才不久的新战士。但无论是老战士还是新战士,他都与他们情同手足,就在昨晚,他们还乘在同一条船上,同 吃、同睡,说笑话,甚至互相打闹。现在,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如1大 队1中队中队长陈大德、2大队2中队指导员林大慈、3大队7中队指 导员石磊、战士陈水峰等30余人,已倒在了扇子山、隐马山的阵地 上。他们的鲜血顺着扇子山的山坡,像涓涓的溪水一样流下来,流 入山下广阔的田野上。

同样看到这惨烈战况的还有何克希司令员,何克希当时正站在 漱浦城北门的城墙上,一个作战参谋气喘吁吁地从前沿阵地跑回来 向他报告说:“首长,打得太残酷了,阵地已争夺了四五回,我们的战 士真是好样的,就是伤亡太大了。 ”

对于当时的情景,时任何克希的警卫员、滋浦突围战的亲历者 陈建华老战士曾回忆说:

我看到战友们前仆后继地扑向敌人,但是,敌人的火力太猛烈 了,我们的许多战友永远地躺下了。我看到何司令员擎着望远镜的 手在微微颤抖,眼眶里泪水盈盈。司令员是用多么巨大的毅力在控 制着自己的感情啊!我也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当时我也恨不得跨下城墙,和战友们一起冲上去。终于,敌人败退了。山头被我 们攻下来了!立刻,山上山下欢声一片。何司令激动地把望远镜递 给我,说:“小鬼,你瞧瞧,同志们打得多英勇!”我一面擦着泪花,一 面接过司令员的望远镜观察起来。

啊呀,不对,一转眼间,战局又起变化了,从望远镜里望去,敌人 的增援部队像狼群似的一群又一群地拥上山来,渐渐地把我们的成 士逼下山去,我们被迫放弃了已经占领的阵地。我把望远镜还给司 令员。显然,敌人的后备力量是相当强的,何司令员当机立断:“把 守城部队调出来! ”这一个多营的兵力,轮番向敌人发动进攻,敌人 终于又被我们打退了,战况得到了暂时的稳定。

当何司令和其他首长正在研究北面的一个突破口、准备强行突 围、寻找每一个致胜的战机时,我正拿着司令员的望远镜瞭望战场 的情况,突然,我发现了敌人的炮兵阵地。我禁不住狂喜地叫起来: “司令员,快来看,那里是不是敌人的炮兵阵地? ”何司令拿起望远镜 一看,发现那里不仅是敌人的炮兵阵地,而且还是敌人的指挥阵地, 挥舞着指挥旗的指挥人员,在望远镜里一目了然。何司令兴奋起 来,用感激的眼光看了我一下,说:“小鬼,这下你帮了大忙了。立即 通知炮兵连把所有的炮集中起来,由我亲自指挥。”

“是! ”我高兴地答应着,我感到,司令员已经抓住了一个致胜的 成机。”

事后证实,陈建华偶然发现的这个敌指挥所及炮兵阵地处在扇 子山和翠屏山的突出部位。老谋深算的段霖茂怎么也不会想到,这 个被他认为既隐蔽又便于攻击的军事重地,竟会毁于一位新四军小 战士在望远镜中的一次偶然发现。

何克希把调炮的任务交给周毅,他特别交待:“到机炮连把那两 门在周巷战斗中缴获的日式曲射炮和八二迫击炮调过来,架在城头上,给我狠狠地打。”

机炮连很快就过来了,他们带来的除了两门炮和几百发炮弹 外,还有一个日军反战同盟成员栗花落。栗花落原是侵华日军的一 名上等兵,在1944年9月21日随伪10师37团到鄭西乡下抢粮时被 抗日自卫队俘获。在23日召开的祝捷大会上,栗花落讲了话,要求 参加新四军,并当场将戴在头上的“皇军帽”摔掉,戴上簇新的新四 军军帽。在浙东纵队像栗花落这样的反战同盟成员还有好几个,他 们有的是主动投诚过来的日军士兵;有的是被我军俘虏过来的日军 士兵;有的是日共的秘密党员,到了中国后,就投靠了新四军。

炮在城墙上架好后,机炮连指导员金乃坚问何克希:“司令员, 先打那里?”

何克希说:“先打敌人的炮阵地,这家伙伤了我们很多人,狠狠 打,我们现在有几百发炮弹,足可以把敌人打个稀巴烂。”

当下,炮兵班班长方万春和栗花落等炮手在连长的指挥下,将 八二迫击炮直接瞄准敌炮兵阵地,随着连长手中的旗子往下一挥: “放! ”只听到“眺——哓——哓”连续的炮响,70余颗愤怒的炮弹, 像暴风骤雨一般,倾泻在敌炮兵阵地上,顿时,敌阵地上冒起了一股 股黑黑的浓烟,何克希立即举起望远镜观察,只见敌阵地这时已是 乱成一团。被炮弹炸断的树枝在燃烧、权作指挥所用的帐篷在燃 烧,堆在一旁的弹药箱在燃烧……在被炮弹炸开的弹坑旁,躺着一 大片敌军,未死的士兵在弹坑旁拼命挣扎着。何克希连连喊:“打得 好、打得好,再打,再打。”这时连长早指挥方万春和栗花落把炮口对 准了敌指挥阵地,随着何克希“再打”的命令,数发炮弹准确地落在 了敌指挥阵地上,从望远镜中何克希看到,敌指挥阵地旁有多门火 炮和多挺轻重机枪有的被炸翻了,有的被炸断了炮管。惊恐万状的 国军官兵们在阵地上到处乱窜,有的还持枪在朝空中作胡乱的射击。

举着望远镜的何克希高兴地笑起来,突然他放下望远镜,走到 栗花落跟前说:“栗花落,打得好,打得好,你立了大功了。”

借着两门火炮的威力,1大队的1、3中队很快就占领了扇子山 下两个被敌人夺去的小山头,然后开始向主峰发起攻击。3大队梁 爱博部也乘势占领了隐马山和106高地。敌人被迫退守一隅。

但这种对我有利的态势并未持续太久,敌人又开始进行反扑, 而这次反扑比之前的更加疯狂和凶残,敌人一上来就与1、3中队的 战士短兵相接,因为他们已经看到了 :他们的对手,已经伤亡惨重, 弹尽粮绝了。

应该说,敌人的评估是准确的,一天打下来,其实双方都在观察 阵地的变化,其中包括人数的增减、火力的强弱以及每次冲击和反 冲击的力度等。终于,他们得出一个肯定的结论:对手已经不行了。于是,他们便调集比此前更多的兵力,给每人配发更充足的弹 药,开始进行最后的反击。

额角上包着一块纱布的张季伦这时的确在为他的兵力忧心,他 是一员虎将,打仗喜欢硬打硬冲,喜欢手一挥“冲啊”,然后像虎豹一 样,向前跃去。他认为这就是气势,打仗时首先要在气势上压倒敌 人,这样才能掌握战场的主动权。但这气势有个前提,那就是要有 人,三五个人、七八条枪形不成这气势。

张季伦手下的兵,现在的确不多了,两个中队100多号人,大部 分已伤亡了。1中队连负伤的指导员梁奕行在内,只剩下20余人;3 中队更少,只剩下9个人。把大队部的人员都算上,加起来也就40 多个人。原本何司令想调集在滋浦城西北门与敌作战的2大队2中 队用火力支援张季伦,没料2中队中队长林大慈刚站起来端着机枪 向敌人扫射,就不幸腹部中弹,壮烈牺牲。

现在,张季伦只能靠面前的这点人马,去抵挡敌人的第九次进 攻。原浙东鲁迅学院教务处干事范执中在一篇题为《杀开一条血 路》的文章中曾描述过当时的战斗情景:“敌我双方展开激烈的、拉 锯式的争夺战,阵地上烟尘滚滚,杀声震天。在白刃格斗中,有的战 士被敌人刺刀戳杀,仍忍着剧痛,将刺刀刺入对方胸膛,与敌人双双 倒下。有的在危急关头,拉响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前面的倒下 了,后面勇往直前,流尽最后一滴血,仍保持着前进的姿势——"

太阳开始西斜了,而战斗却更趋疯狂和激烈了,双方都要在天 黑前,作最后的一搏。扇子山的主峰这时还被敌人占领着,何司令 传来的命令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主峰攻下来,只有牢牢地控制扇 子山和隐马山这两个制高点,部队才有可能在夜间突围。身处战斗 最前沿的张季伦当然很清楚,敌人是不会让扇子山轻易失守的,要 把扇子山夺回来,谈何容易。张季伦把大家召集在一处树林下,对大家说:“同志们,最后的时刻到了,大家抬头看,扇子山的山顶就在 前面,最多还有50米,何司令正在山下看着我们,与我们一起渡海 过来的战友们也正在看着我们,我们一定要把它攻下来。”说毕,张 季伦对部队的行动作了分工,他命1、3中队的指导员各带自己中队 的人员,从两侧悄悄包抄过去,他自己则带司号员、冯炳炎和余永康 从正面攻击。看到3中队力量薄弱,他对自己的通讯员张全生说: “小鬼,3中队人太少了,你去3中队。”

张全生说:“不行,我的任务是保护首长,我不去。”

张季伦火了 : “山头攻不下来,你保护我又有什么用,快去,执行 命令。”张全生含着眼泪走了。刚刚部署完毕,张季伦发现有一股敌 人这时正从附近向他们袭来,他立即在司号员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司号员会意,悄悄取出号子,就在敌人离他们还有40米远近时,他 突然跃起,猛地吹起了冲锋号。随着号响,张季伦便高声喊道:“1 中队往右冲,3中队往左冲,其他的跟我冲,冲啊!”

“冲啊! ”身后的冯炳炎和余永康也跟着大喊起来。

这一招果然产生了效果,不知就里的敌人被弄懵了,刚才还气 势汹汹的他们停住了步子,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敌人转过身,准备要 溜了,还有几个则伏倒在地上或躲进树丛中。张季伦这样做有力地 吸引了敌人的注意力,为1、3中队向两侧迂回创造了条件。

正在这时,转机出现了,在弥漫的硝烟中,张季伦看到在山下的 田野中,有一支身着灰军装的队伍正猫着腰飞速向扇子山奔过来。 他定睛一看,不觉大喊一声:“同志们,我们的队伍来啦。”

前来支援的是5支2大队5中队。5中队原本扼守在滋浦城北 门的土城墙上,土城上面种着密密麻麻的毛豆,外面是大片平房,那 里的地形对5中队极为有利,他们居高临下躲在毛豆蓬中用机枪封 锁北门,尽管敌人组织兵力一次又一次向他们发起冲击,战斗十分激烈,但他们最后也只好退回葫芦山、翠屏山、凤凰山及扇子山一带 与我军对峙。

但在下午的时候,战况出现了逆转,攻击扇子山的1大队张季 伦部出现重大伤亡,何克希司令命5中队中队长顾宝善率一个排火 速增援1大队。顾宝善即从北门城墙上撤下,率领大家冒着猛烈的 火力攻击,冲出城门。但从城门到达冲锋出发地,有一段200多米 的开阔地,敌人在扇子山上用多挺轻重机枪封锁着这块开阔地。顾 宝善仔细地看了看地形,开阔地没有有效的隐蔽物,也就是说,他们 只能在敌人密集的火力下冲过去,他对身后的战士们说:“大家跟着 我,要尽可能地利用地形地物,要快跑,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好! ”话音刚落,顾宝善就猛地跳起,以蛇形的姿势向前跃进, 战士们紧随其后,很快就冲过了开阔地。但一清点人数,40多人的 一个排,竟伤亡了三分之一。刚才还在身旁的战友,才几分钟功夫, 就牺牲在这短短的开阔地上,许多战士都哭了。顾宝善也含着泪水 说:“同志们,把眼泪擦干,我们一定要把红旗插到扇子山的主峰上, 为牺牲的战友们报仇。”正说话间,顾宝善见到一个人从开阔地的草 丛中朝他们爬过来,忙赶过去把他抱起来,一看,原来是他的通讯员 徐财根。原来徐财根并没有牺牲,他的腰部被子弹打穿了,腰部以 下已失去了知觉,但徐财根仍以顽强的毅力,爬到了山脚下。

顾宝善把徐财根等受伤的战士安顿好以后,就重新组织队伍, 向扇子山主峰发动攻击,在冲到半山腰的一个山坳时,又有10多名 战士伤亡了。也就是说,从滋浦北城门到这里,在不到1个小时的 时间里,他率领的这个排,已有一半以上的人伤亡了。这里离扇子 山的主峰虽然只有几十米,但谁心里都清楚,这可不是一般的几十 米,山上的敌人正用十几挺轻重机枪封锁着这里,你哪怕只推进一米,也会付出沉重的代价。

顾宝善环顾四周,心中顿生忧虑,因为他感到,靠他这点兵力, 要攻下扇子山,困难实在太大了。没料就在这时候,1大队1中队指 导员梁奕行过来了。梁奕行是奉大队长张季伦之命从侧翼向扇子 山实施攻击的,听到这边枪响,就知道是支援部队上来了。

见到顾宝善,梁奕行说:“你们来得太好了。”顾宝善把部队伤亡 的情况与梁奕行说了一下。梁奕行说:“我这里伤亡也很大,陈大德 和两个排长牺牲了,现在只剩下20多个人,再加3中队一个机枪班, 我意由你统一指挥。”

顾宝善同意,说:“加上我这里20多个人,总共还有40多个人, 攻下扇子山主峰,应该没问题。”

说话间,梁奕行把顾宝善带到了阵地前察看。原来当时敌人扼 守的是扇子山的岭线南侧,而梁奕行他们据守的是岭线北侧。这之 间有一个死角,从这个死角向敌攻击,梁奕行他们能攻击敌人,而敌 人却攻击不了他们。梁奕行说:“但现在敌人也学得狡猾了,用枪很 难打得到他们,如果能有好的投弹手,就能对敌人造成重大的杀伤。”

顾宝善一听笑着说:“有啊,我这里有1个,不仅投得远,还投得 准。”说毕,便把一个叫王荣根的战士叫来,对他说:“你大显身手的 时候到了 ,这岭线的南边就是敌人,你看能不能把手榴弹投过去o ” 王荣根目测了 _下说:“最多四五十米远,没问题。”梁奕行说:“我这 里也有个战士投得很远,我们把手榴弹都给你们,你们就给我狠狠 地投,炸它个人仰马翻。”

当下,王荣根就与1中队那位战士来到阵地前,找好了一个角 度,然后轮番地将手榴弹雨点般地投过去。事后证实,扼守在这里 的敌军后来之所以突然退回到翠屏山,就是因为受到了手榴弹的重 大杀伤,才撤离这个地方。这为之后顾宝善、梁奕行他们率部向扇子山主峰发起最后的冲击,扫清了障碍。

打了一天的敌人这时已人困马乏,伤亡惨重,再也无力招架我 军从三面发起的猛攻了,于是迅速向山下溃败。张季伦、顾宝善和 梁奕行等率部乘势杀上了扇子山主峰,扇子山到了 1大队的手中。

扇子山拿下了,但隐马山枪声仍酣,张季伦对顾宝善和1、3中 队的几位领导说:“把你们的机枪调过来,集中火力,支援阿博。”

很快,在扇子山火力的支援下,隐马山的枪声也渐渐稀疏了,一 会儿,有两颗一红一绿的信号弹从隐马山的山顶上升起,战士们高 兴地举起枪欢呼起来,大喊:“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 ”

是啊,扇子山拿下了,隐马山也拿下了。这是两个最重要的制 高点,拿下了这两个制高点,就为大部队在天黑后的突围创造了 条件。

占领了山头的战士们并没有过多地沉浸在胜利的欢乐中,他们 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抢运伤员、掩埋牺牲的战友、补充弹药,当然,还有吃饭,因为从清晨到现在,大家还没有吃过一顿饭。这不,当战士们的双脚刚登上主峰,在山下已烧好了饭菜的各连炊事 班就像战士们发起冲锋一样,挑起担子往山上飞奔。

但驻守在隐马山侧翼106高地的3大队9中队的官兵们那天并 没有尝到饭菜的滋味,尽管令人垂涎欲滴的饭菜就在眼前,但是他 们却无法享受这顿美味佳肴了o因为有一个连的敌人趁他们吃饭 时,从山下偷偷摸上来,就在战士们拿起筷子要扒第一口饭的时候, 那些像贼一样猫着腰的偷袭者们突然从树丛中冲了出来。当战士 们试图拿起枪支进行反抗时,敌人已经到了跟前了。

106高地就这样失守了。

106高地在隐马山的侧翼,比隐马山要低,但它离扇子山不远, 从106高地可以用火力封锁驻守在扇子山的1大队。如果在突围前 不抢占106高地,那就会在突围时对部队造成严重的威胁。

3大队长梁爱博闻讯赶来了。9中队中队长张华云和指导员夏 白向他作了检讨,梁爱博挥了下手说:“现在不是作检讨的时候,而 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把高地夺回来,必须夺回来! ”张华云和夏白也 不多说话,转身就跑去指挥部队作攻击准备了。梁爱博在后面喊: “要狠,要猛,我调4中队支援你们。”果然,在一阵激烈的枪声和厮 杀声之后,张华云跑来向梁爱博报告:“大队长,拿下了。”梁爱博看 了看手表,满意地说:“嗯,利索,半小时,叫大家抓紧时间吃饭,晚上 还有行动!”

在隐马山106高地发生这个不大不小的插曲时,张季伦正站在 扇子山的主峰上。天色渐暗,张季伦环顾四周,只见在滋浦城外的 田野上和附近的山脚下,硝烟已在海风的吹拂下,渐渐散去。在零 星的枪声中,可以看到有许多国军士兵在向宿营地快速退去。在山 下的某个村庄中,被炮火击中的房屋仍在熊熊燃烧。尽管有一段距 离,但仍能听得到从村子里传来的凄厉的哭声和叫声。

“他奶奶的! ”张季伦狠狠地骂了句。

突然间,张季伦感到有一点累了,他于是找了一块大石头,刚坐 下,通讯员张全生就把背在身上的那只沾上了血迹和泥巴的军用酒 壶解下来,递给了张季伦:“首长,喝_ 口吧。”

张季伦瞧了瞧面前这个满身血污的小通讯员,也不说话,拧开 酒壶盖,脖子一仰,猛喝一口,说了句:“真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