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0月4日，上午，海盐·漱浦）
1945年10月4日，清晨。台风刚过，天气阴沉。经过了两天激 战的滋浦城，像一个伤痕累累的巨人,匍匐在浙北平原杭州湾畔的青山海滩边。如果不是因为还闻得到空气中残留着的浓浓硝烟味 和看得到那棵被炮弹炸断了腰身仍顽强挺立着的老樟树,很难使人 相信，这里曾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厮杀。
澈浦城此刻似乎还在沉睡着,除了从远处传来的几点零星的枪 声和从附近农家传来的狗吠声外，四下一片寂静，这个古老的小镇 似乎又找回了往日的安逸和宁静。
因为没有了风,海雾就渐渐地升腾起来了。
何克希司令员乘坐的这条三道桅大帆船是最先抵达滋浦海边 的，为这条船掌舵的是一个叫罗瑞兴的上虞人,这人在前面提到 过。他是一个航海经验十分丰富的船老大,这杭州湾中哪里是深海 区,哪里是浅海区，哪里有流沙，哪里有暗礁，什么时候容易出怪潮, 什么地方有暗流他都知道。他以前在杭州湾捕鱼时也曾几次遇险, 但都化险为夷,大难不死,有人给他取了一个绰号，叫作“浪里白 条” o这次,罗瑞兴能为何司令乘坐的船掌舵,心里除了高兴，还有 点紧张,为什么？不是怕船出事，而是担心海上风浪较大，如果船掌 得不稳，就会造成大家晕船、呕吐，影响何司令和同志们的身体和工 作o但罗瑞兴到底技高一着,他掌舵的这条船，不仅平稳,而且还 快。他们这条船到了海边以后，其他的船才陆续赶到。
这时潮水刚退去不久，**的滩涂上，散落着一些已腐败的死 鱼,2大队教导员姜宿一上岸便说:“苍蝇怎么这么多?”
何克希这时已脱去鞋子，下了帆船。警卫和参谋人员紧随其 后。5支队1大队以前曾在这里打过游击，这次也算是故地重游。 通讯班长张全生跳下船后高兴地大喊起来:“回老家了，回老家了。” 他边喊边连蹦带跳地奔向岸边，没料才跑了几步,腿就提不起来 To原来这滩涂看上去平平整整，但下面都是淤泥,有的地方还有 泥潭，人踩上去之后，就会陷入其中，而且越是挣扎，就会陷得越深,以至没过头顶。幸好大队长张季伦就在张全生的旁边，见张全生已 陷入淤泥,赶紧伸手，将他拉了出来。
到了岸边,何克希找到_汪水塘,洗好脚，对张季伦说:“我先进 城了 ,你抓紧时间整理队伍,我在城里等你O ”说毕,拿着一根上面卷 着指挥旗的小竹竿当手杖，带着警卫、参谋、侦察员及担任警卫的5 支队1中队9班约30多人先期进城。刚穿过一块开阔地，只听从不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枪声,何克希边走边对身边的随从说:“好,2旅 还在。”
从青山海滩到滋浦城区约有800米距离，因此一行人很快就进 入了城区,滋浦虽是古城，但城区其实很小，一条十字街,百十家店 铺,全镇四五千人口。
按出发前2旅发 来的电报约定，何克 希所率的北撤部队在 登陆后，先在滋浦城 内吃饭、休息、待命， 然后相机协同2旅作 战。但何克希他们在 进入城区后，却发现 城中空无一人，完全 没有一般集镇早市的热闹和喧哗。这使他顿生疑窦,对身后的随从 说:“不对头! ”说毕命纵队司令部人事教育科长周毅拿出军用地图， 在十字街口就地摊开看了起来。没料何克希刚刚蹲下身子,就听到 “吱、吱”两声尖叫，从城外打来两发迫击炮弹，落在钟楼附近爆炸。
“看来我们遇到敌人了 o ”何克希对周毅说:“快派人到前面侦察周毅立即叫几名侦察员前去侦察，不一会侦察员回来报告:有 小股敌人现正从西北角进入城区，但东南角尚未发现敌人。
何克希分析,这很可能是敌人的先头部队，且对我军的情况尚 不了解，否则，不会一进城门就乱开枪炮。这真是千钧一发,如果他 们迟十分钟进入滋浦城区，而被敌人抢先占领制高点，则我军将陷 入前有强敌据城拦阻，后是一片汪洋的进退两难境地。那将会给后 面的登陆部队带来多么可怕的后果啊！
何克希来不及多想，当即拔出快慢机,大声命令:“侦察班将西 面的敌人、通讯班将北面的敌人统统赶出城外，并迅速占领城墙，关 闭城门，要快。”同时命警卫员陈建华:“你快去通知张季伦,叫他带 两个中队跑步前来，快。”陈建华转身刚离开,最先听到枪声的5支2 大队2中队的一个排和3大队7中队的一个排就率先跑步赶来了 , 并很快投入了战斗。
接着，张季伦带着2中队也赶来了 ,本来他还要等1中队，但1 中队这时还在海面上航行,3中队和上虞自卫大队的船只也还看不 到影子。他把后续部队交给教导员蔡子悟指挥，自己先率2中队跑 步赶到濺浦城。
到了城中心，只见何克希手拿快慢机，正指挥警卫班与侦察班 向十字街口的敌人猛烈射击，见到张季伦,何克希忙说:“好,快把进 城的敌人赶出去，要快。”
张季伦也不多说,只一挥手，朝身后大喊:“跟我冲啊! ”他身后 的战士见大队长往前冲了,也大喊“冲啊”，接着便像一股灰色的洪 流一般，向前冲去。
2014年7月7日，在北京中国人民抗日纪念馆广场前与习近平 总书记一起按下启动按钮、为“独立自由勋章”雕塑揭幕的新四军老 战士焦润坤,当时就是5支队1大队2中队的文化教员，他曾经回忆说:“在滋浦战斗中，我中队当时坚守西 门,敌人猛烈的炮火,在我们身旁，一阵 热浪扑来,我身旁就有战士负伤，但敌人 几次进攻,都被我们击退了。“
进入十字街口的敌人在留下几个死 伤者之后,很快就被张季伦率领的2中 队赶出了西门外。其中有两个班跑得慢 了点,就成了俘虏。
关闭城门后,张季伦还不放心,就带着2中队在城里又搜索了 一遍,见已没有敌人,就命人守住西门，他自己则登上城头,察看地 形,这是张季伦作战时的老习惯,每次作战,他一定要亲自察看地形 地物，然后再制定作战部署,谁知正当他登上城头，朝城外细看时, 身旁的机枪手猛地将他一拉,喊声：“当心！”说时迟,那时快，只听 “啪”的一声,张季伦的身子震了一下,用手一摸脸上，已是满手鲜 血。原来敌人在向西门城头放冷枪，幸好对方枪法不准，只擦破了 张季伦一点皮,经卫生员包扎后,并无大碍。但不知道谁多嘴,把这 事传到了何克希的耳朵里，说张大队长挂彩了。以至于何克希竟专 门赶到西门城头询问他的伤势。见张季伦真的没事,何克希严肃地 说:“要当心啊，别忘了我们过来时陈军长的嘱咐，别把老本赔进去。”
这时,陆续登陆的1、3中队与上虞自卫大队也已经进城了，何 克希便命3中队和上虞自卫大队把守北门，1中队抽1个排守东门 外山坡，其余的到城里集结待命。他走前特别关照张季伦:“你带2 中队严守西门与西北角，这里是敌人进攻的重点，万万丢不得。”
何克希布置完任务,就匆匆往城中心赶去,这时从俘虏口中得 知消息:原来刚才进城的是从余姚和杭州车运过来的25军79师和 98军40师、108师、124师的先头部队，四个师7个团由98军军长段 霖茂统一指挥。段霖茂在周巷吃了亏后，发誓要在这里报一箭 之仇。
果然，从高处遥望，滋浦城的外围和四周山上，全都布满了敌 人，何克希发现，他们已被团团包围了。
到了上午9点左右，战斗便渐趋激烈起来。滋浦南门外的长山 制高点已被敌人占领，敌人以猛烈的炮火封锁滋浦城后的海面，企 图阻止和消灭我后续的登陆部队。至10时许，敌军在密集炮火的 掩护下，从西南、西面和北面同时向我军发起猛攻，遭到我军坚决还 击后,退至葫芦山、翠屏山、凤凰山、扇子山一线与我军对峙。
这时候,5支队邱相田政委打电话给张季伦，了解战场的情况, 张季伦一听是政委的电话就高兴地笑了，因为邱相田政委跟梁爱博 的3大队在一起，政委到了，说明3大队也到了 ,这就意味着他们的 战斗力将大大增强。张季伦在电话中向邱相田简要汇报了战场的 情况。末了邱相田在电话中问张季伦:部队马上就要进行反击，他 能否抽出一些兵力。张季伦了解政委的脾气，在困难时刻，调动兵 力总是要先征求下级的意见，从不强行要兵。他这时候提出要求, 说明他手中的兵力确实不足。尽管张季伦自己兵力也很紧张，但反 击是关系到全局的事，在全局面前,他必须服从，于是张季伦很爽快
地说:“可以，政委，你说吧。”
“你能抽出多少部队? ”邱相田问。
“两个中队。”张季伦答。
“多少?”
“两个中队，政委。”
“行吗?”一向以体恤部下出名的邱相田追问一句。
“行! ”张季伦肯定地说。
“好! ”邱相田高兴地说:“那你与老蔡快过来开会，我们研究一 下反击的事。”
张季伦离开前把2中队和上虞自卫大队的几个干部叫过来, 说：“我与教导员马上要去开会，我们大队的1、3中队要调到支队 去，另有任务。你们一定要守住西门与西北角，决不能放一个敌人 进来。”因上虞自卫大队也是连级建制,为便于统一指挥,只好把上 虞自卫大队拆开后分散到各个守备点去，于是张季伦对上虞自卫大 队的大队长说:“只好委屈你们一下了。”
“大队长放心,我们保证服从2中队的指挥,坚决完成任务。”
“好! ”张季伦说毕，便与教导员蔡子悟跑步向城中心赶去。
会议是在城中南小街一幢二层小楼里召开的，这里实际上是何 克希司令员的临时指挥所。参加会议的人不多,除了何司令、原浙 东行政公署主任、现地方干部团团长连柏生、支队长王胜、政委邱相 田、参谋长曾阿缪、政治处主任汪志华、纵队司令部人事教育科长周 毅，还有3大队长梁爱博等。
张季伦和教导员进去时，何克希正伏在桌子上_张摊开的军用 地图上在细看着什么，见开会的人齐了，便直起身子对大家说:“现 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杀出去,这是活路;一条是撤 退,到海里去喝海水,这是死路。你们看走那条路? ”说毕他扫视了一下面前的与会者,突然用拳头在桌面上重重地击了一下说:“我何 克希是不会去喝海水的。”
王胜支队长站起来说:“司令员，我们也决不到海里去喝海水, 只有杀出去才是活路，你下命令吧。”
何克希说:“我同意你们刚才提出的部署,趁敌人现在还在调兵 遣将,没有完全站住脚跟,出其不意地来个先下手为强，夺取城东北 角外的扇子山和隐马山，拿下这两个制高点，尤其要控制106高地, 这是关系到全局的制高点，尔后我们才能组织突围。”
张季伦一听,当即站起来请战:“司令员、支队长、政委，这样吧, 我来拿下扇子山,阿博拿下隐马山。”
3大队大队长梁爱博也是员虎将，听张季伦这么一说,也呼地 站起来说:“好,就这么定,保证完成任务。 ”
邱相田政委这时走到张季伦和梁爱博的面前,脸色严峻地说: “这一仗非同小可，它关系到我们能否冲得出敌人的包围圈，也就是
说,胜败和生死在此一举，我们都是共产党员，一定要坚决完成任 务，把同志们带出去。”
正说话时，一个机要员匆匆走了进来，将一份电报呈给何克希, 何克希一看,是粟裕副军长发来的回电。1小时之前,何克希曾就 他们登陆后被敌包围是否要予以回击的事向粟裕副军长和华中局 请示，现粟裕回电告诉何克希:
漱浦之敌已达7个团1万余人，且敌人仍在继续增兵中，望在可 能的情况下避免与之作战，军部已命陶勇率一个旅前往增援。苏浙 军区副司令员叶飞亦赴宜兴张渚组建一个精干的指挥部，统一指挥 浙东纵队及从富春江南岸回撤的第四纵队，准备以四纵队第十一支 队挺进杭州湾，攻取漱浦，接应浙东纵队北撤。后发现天目山一带 的国民党军队正向东调动，准备参加围攻。叶飞只得变更部署，命 第十、十一支队展开于德清西南，堵击东犯的国民党军队，从侧面减 轻浙东纵队的压力。
何克希看完电报,对王胜支队长和邱相田政委说:“形势比我们 想象的还要严峻，看来接应部队到不了了，我们只有大量地消灭面 前的敌人，才能突出重围。”
“司令员，快下命令吧!”
“打吧，司令员，打! ”
“打！ ”何克希说毕，将自己的拳头狠狠地砸在桌子上：“狠狠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