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0月3日,海盐·濫浦)

2旅政治部17岁的干事汪志华在接受林默之队长要他征集10 担、也就是1000公斤军粮的任务后,向旁边一位经过的战士要了一 枚手榴弹,揣进腰间后,就匆匆出发了。

军粮是为即将到来的何克希司令他们准备的,政治部五位干 部,除林默之守家外,其余全部出去筹粮。林队长说,何司令他们没 有带很多的军粮,他们在滋浦登陆后,粮食要靠当地解决。这任务 并不轻。好在汪志华在浙东根据地是做过民运工作的,有一定的经 验,于是,他在向林默之打了声招呼后,就匆匆地出城门,向镇郊的 农村赶去。

这时,附近几个山头上打得正激烈,不时有枪炮声传过来,有几 颗流弹,“吱、吱”地叫着,落在汪志华前面的不远处。在濺浦镇通往 乡村的道路上,这时已看不到行人。道路附近的一些村落,有2旅 的部队防守着,在一些刚构筑的工事上,架着好几挺机枪。

汪志华先到最近的一个村庄,村庄很大,按他在浙东做筹粮工 作的经验,他先找到了保长,说明情况后,没料竟被拒绝,理由是他 们村已驻有好多2旅的部队,他们已经交过军粮和好多副食品,实 在拿不出更多的粮食了。正在交涉时,走过来一位仍穿着国军军服 的连长,见到汪志华便问:“你是那一部分的?”汪志华说是政治部 的。接着便把筹粮的事与他一说,连长当即就板起了面孔,说:“这 不行,这村里的粮食我们要吃,别说村里拿不出粮食了,即便拿得 出,你也拿不走,不然我手下的这帮弟兄吃什么,还是到别的地方去搞吧。”

在这里碰了壁,又耽误了时间,汪志华只好再往前走,走了一个 多小时,见前面又有一个大村庄,进去后,发现没驻部队,于是还是 采取老办法,先找到保长,把情况与他一说,保长连连点头:“知道, 知道,前面正在打仗,肯定要筹军粮。”说毕吩咐老婆把甲长叫来,甲 长问:“要征多少? ”汪志华心想,林队长交给他的任务是10担,如果 他如实说出,对方一打折扣,这任务就无法完成,不如多报10担,这 样万一打起折扣,10担的任务总能完成,于是说:“20担。”

甲长一听,连连摇头说:“太多了,太多了。”

汪志华说:“20担并不多,要不这样,今天先征10担,另10担到 时再说。”保长和甲长一听,只好答应。当下保长叫来10名挑夫,每 人一担,把粮挑到漱浦。汪志华看到2营营长刘发清正带着队伍要 上山,他问了一下时间,已是下午三四点钟了。

滋浦镇上的气氛这时已十分紧张,部队一批批地急急上山,又 一批批地匆匆下来。街上已出现很多伤员,伤势轻些的,就自己拄 着棍子,一痛一拐地慢慢走着,或在街沿上坐一会,歇一下再走o伤 势重的,被人用担架抬着,运往镇上的临时医院。伤员经过的地方, 淌下一地的鲜血。

这时敌人的炮弹开始向镇内射击,一些民房被击中,轰然巨响 后,有溅落下来的石块、砖瓦和木棍砸中路人,于是有人便开始在街 上四处奔逃,有人在大哭大叫,场面十分混乱。

太阳终于渐渐偏西了。在城外的几个阵地上,突然传来一阵激 烈的枪声,王仲良知道,这是我方部队在向敌人发起最后的冲击,以 迷惑敌人,掩护大部队撤退。

果然,在出东门的大路上,一支庞杂拥挤、混乱不堪的队伍此刻 正沿着沪杭公路经长川坝向乍浦方向移动,在硝烟和雾霭交织的暮色中,王仲良看到张俊升副司令 也夹在这支由辎重、挑夫、妇女孩 子和官兵组成的纷乱人群中。这 就是2旅,一支在两个月前通过 新华社向全国通电起义的部队, 现在竟溃散成如此的模样。猛然 间,王仲良想起他离开浙东前谭 政委和何司令对他的再三叮嘱: “不论遇到何种困难,我们也要把 2旅这支部队带出去,如果我们撇 下这支起义部队不去管它,不仅 会造成不好的政治影响,也会不 利于浙东地区今后的革命斗争。” 而现在,我们又在干什么呢?我们提出“他走他的,我守我的”的主 张。不就是要撇下2旅这支部队不管、叫他们自生自灭吗?这么一 想,王仲良顿时感到深深的自责。

王仲良是一位1928年入党的老同志,在漫长的革命斗争中,无 论是在上海从事地下工作、还是在狱中、在“江抗”或是在浙东,党总 是在关键的时刻把一些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完成,为什么?因为他党 性强、顾大局、讲原则,从不考虑个人的恩怨和得失,这次浙东区党 委叫他担任2旅这支起义部队的政委,也是这意思。很显然,党把 整编、改造这支部队的重任交给了他。而现在,正是大敌当前,需要 团结一致的时候,他们怎么能够丢下2旅不管呢?

王仲良把自己的想法与朱人俊一说,朱人俊一时还转不过弯 来,说:“政委,我们留下来接应何司令他们,难道就不顾全大局T 吗?要知道,他们可是一支有1200多人的部队啊,再说,我们也不是不跟2旅走,只是迟一步再走,晚上还有一次潮水,何司令他们很 可能会乘这一次潮水过来,退一万步说,万一何司令他们不过来,我 们再走也可以啊。”

王仲良叹了口气说:“是啊,你说的也有理,但是你看看面前这 支部队,他们这样能北撤到苏中根据地吗?把2旅带出去,可是党 交给我们的任务,2旅撤不到苏中,我们怎么向党交待?又怎么向 谭政委和何司令交待? ”王仲良这么一说,朱人俊没话可说了,最后 他就说:“那就由政委决定吧。”

“走,叫2营立即撤出战斗,跟上2旅的大部队,同时,问一下机 要员给何司令的电报发出了没有。”王仲良说毕,一转身,就急匆匆 朝濺浦城内的旅指挥部赶去。

这时,在濺浦城内的一个广场上,准备撤离的人都从城内各个 地方赶来,2旅机要员秦基也将电台的机器拆掉了。他刚装好箱子 赶到集合场,就遇到政委王仲良和政治部主任朱人俊,王仲良问他: “秦基,给何司令的电报发出去了吗?”

秦基说:“发不出,政委,我叫了一个多钟头,杨东一直没回音。” 杨东是秦基在浙东纵队司令部电台的老战友,现在是何克希司令身 边的报务员。整整一个白天,秦基与何克希司令那边的电台都是顺 畅的,到了傍晚,杨东发给秦基的最后一份电报是:我们即将登船, 电台已开始拆线,再见。正在这时,政委王仲良把那份2旅决定撤 离濺浦要何司令改从乍浦登陆的电报交给了秦基,秦基明知杨东的 电台已经收起了,但抱着试试看的心情,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呼叫 着,直喊得嗓子嘶哑了,还在那里不停地喊。

“要不,你再将电台架起来试试看o ”朱人俊对秦基说,看得出, 他的心里十分的焦急。秦基说了声“好”,便指挥人员在广场旁的一 间小屋子里重新把电台架起来。这时天色已经暗了,有人点上了蜡烛。秦基便一遍又一遍地呼叫着,但是对方仍然没回音。这时广场 上的人开始向城外涌去了,有人跑进来通知秦基说:“快走,再不走 来不及了。”

这时夜幕已经降临,原本激烈的枪声,开始渐渐地稀疏起来O 在海边长川坝通往乍浦方向的道路上,人喊马嘶,黑压压的人群,挤 在一起,缓慢地朝前蠕动。其中有些人,既有单独的,也有三三两两 的,趁着混乱,悄悄地脱离队伍,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完成了征粮任务的2旅政治部干事汪志华现在又担负起为2旅 的军官找挑夫的任务。这个任务是副官处的处长下达给他的,处长 说:“部队晚上有行动,现在有许多箱子、物资需要挑夫送,给你四五 个兵,每个兵负责2担,找挑夫挑。”

汪志华负责的是原张俊升部中层以上军官大小老婆的行李,东 西很多。于是,汪志华便叫了 10个当地人,分10担,每个兵看押2 担。出发时天已暗下来,出城以后,又不敢走大路,走的都是田瑾 路,大家就这样七转丿I弯,摇摇晃晃地赶着路。后来,终于走到一条 堤坝上面,两边都是河道。正在行进中,突然,前面传来一阵“哒、 哒、哒”的机枪声,那些挑夫都是当地的农民,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一 听枪响,早吓得两腿发软,嘴里喊声“不好”,便扔掉肩上的担子,身 子一扭,拔腿就跑。那些箱子、物资被抛得满地都是,有些箱子,还 从斜坡上滚了下去,掉入河中。这把汪志华急的直掉眼泪。

2旅电台台长秦基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当时旅部为保护电台 的安全,专门配给电台一个排,但排长开小差跑了。只留下三个班 长。于是电台的器材,就由班长和征来的挑夫一起挑,没料机枪一 响,这些从原挺五纵队过来的班长便把肩上的担子往地上一丢,开 始乱跑,班长们一跑,挑夫们也就跟着学样。走在前面的秦基回过 身来一看,哪里还有什么人。秦基一看情况不对,立即拔出手枪大喝一声:“都给我站住,谁跑我就枪毙谁! ”这一吓果然很灵,那几个 跑出不远的班长和挑夫都回了过来,秦基举着枪接着说:“把丢掉的 东西都给我找回来,然后到这里集合,我就站在这里,哪个找不回来 我就枪毙谁。”因为离丢掉担子的地方并不远,只一会儿功夫,那些 丢掉的器材就被找回来了。秦基一清点,两套机器全了,还有一套 机器缺一个手摇把式的马达,秦基叫过一个班长,对他说:“东西是 你丢的,你带一名挑夫把它找回来,我们先走,你找到后来前面找 我,找不回来我枪毙你。”

集合好队伍正要走,秦基却傻眼了,因为所有的人都走光了,只 剩下他们这些人,天这么黑,又不能大声喊。正在这时,他听到有一 支队伍从他们后面跑过来,原以为是敌人追来了,正要组织反抗,没 想到上来的竟是原余上特务营的部队,带队的中队长原是纵队司令 部的一名侦察排长,两人原本就认识。那中队长一见秦基,便说: “啊呀,秦主任,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怎么还不走啊?”

秦基把情况跟他说了一下,末了补充道:“电台绝不能丢,你要 掩护我们,帮我们去找部队。”

中队长说声“好”,便命一个排走在电台的前面,两个排走在电 台的后面,叫电台夹在中间。中队长边走边对秦基说:“我们是最后 一支部队,敌人从后面追上来了,大家一定要加快步伐。”

事后秦基才知道,就在他提着枪大叫着组织那些逃散的班长和 挑夫时,王仲良和朱人俊及随行的2营其他部队就在他们的前面。 他们也看到了这些四处奔逃的挑夫,但却无力阻止他们的溃逃。王 仲良当即派出通迅员与旅司令部联络,希望能立即阻止这种不战即 溃的混乱状态,但他没有找到张俊升。

这时,从前面传来挡路的敌人被我军击溃的消息。原来刚才打 枪的是一些土杂部队,约一个排的兵力,走在最前面的旅部特务连连长王凤藻听到枪声后,判断出对方枪法不准,肯定不是正规部队, 于是便带着人猛地一冲,把对方设置的栅栏一下子冲开,并将敌人 缴了械。部队继续前进。刚才四处逃散的家属重又从田间地头和 杂草丛中钻了出来,因天黑人杂,有些家长找不着自己的孩子,只好 大声地哭喊,但随之又遭到军官们严厉的呵斥:“别叫,再叫老子毙 了你。”于是,刚才大声的哭喊变成了低声的呼唤,尽管这呼唤声在 队伍杂乱的脚步声和各种器物的碰撞声中并不十分的突出,但听起 来却仍十分修人和凄切。

对于这天晚上的情景,王仲良后来在一篇题为《北撤与滋浦战 斗》的回忆文章中这样说:

我们刚刚撤离漱浦不到一里之外,就听到前方有枪声。走在我 们前面的是张部的非战斗人员。队伍顿时又混知了,不少人纷纷向 海边跑去。这时,走在我身边的鞠震宾同志(原余上特务营的中队 长)靠紧我说:“政委,你千万不要走开! ”他是怕我被混乱的队伍冲散,我说:“老鞠,你不用管我,快带部队从小路插到前面去,查明情 况,及时传话下来,一定要安定队伍的情绪。你就在前面走,认定东 北方向,争取夜间过河,到了河那边,就安全了。”鞠接受任务,率中 队向前直插,我们也紧跟他的中队前进。在行进中,我们不断找向 导带路和查问情况。据向导说,前面确有一条大河,河上有两座大 桥可以通过。但其中一座路较远,又紧靠海宁县城,因此只能选择 较近的一座。但是否有军队驻守,向导也说不清楚。我心想,这回 该我们学红军抢渡大渡河了,一定要过这座桥。我对鞠震宾说:“你 要挑选8到10名党员战士,每人多带几颗手榴弹,准备抢渡这座大 桥。”但结果出乎意外,桥上并无守敌,部队很容易通过了。但是,过 桥之后一打听,前面还要过一条河,真是急死人!我们又忙着派侦 察员走到前面去设法搞船只。因都不熟悉这里的路,向导又一时找 不到,这段路兜来兜去走了好久,也走了不少冤枉路。到天快亮时, 总算摸到了河边,也搞到了船只,部队就这样渡过了河。

过了河,找了个村子,宿营下来,并弄饭吃。这时,报务员不顾 疲劳,马上架起电台来收报,意外地收到了谭政委发来的“十万火 急”的急电。电报内容是要我们迅速突围,说敌方有四个团向我进 攻,我军必须向东北方向突围。至于何司令方面,谭政委在电报中 说,他已打电报给何司令,要他改道登陆,不走敢浦这一路。电报中 还提到了粟、叶的指示。说粟、叶已饬令两个团在沪杭线西侧策应 我军北撤行动。收到谭政委这个电报,我算是放了心。电台同时又 与张副司令联络,但未能联络上。撤退时看到队伍的混乱景象,真 叫人难以放心。幸好,正当我们开会时,张俊升的部队也赶到了。 张部因沿公路走,所以到宿营地比我们迟。

那天与王仲良政委在一起的朱人俊后来也回忆。

在出东门的路上,部队和担子,拥挤不堪。好不容易走出城门,

上了海塘。这是一条很宽的大路,天渐渐黑了,部队也能走动了,王 仲良和我就跟二营一起走。走到离长川坝不远处,突然听到几声枪 声,家属、民夫顿时大乱,有的民夫就扔下担子偷偷跑了。我们马上 派通讯员与旅司令部联络,但没有找到张司令。正在这时,传来长 川坝已被我们占领,土杂部队已被我们缴械的消息。原来前卫是旅 部特务连,连长王凤藻很■勇敢,听到枪声就跑到前面去看,见是土杂 部队,枪法不准,他就带了人上去一冲,把栅栏门冲开,将敌人缴了 械。于是,部队继续往前走。这时,张司令也回到部队。家属、孩子 乱哄哄地找这个、找那个,想再集合起来往前走。但这支部队动作 非常之慢,我们在后卫等了好久,部队还是不动。后来我同王仲良 商量,反正我们行军路线、宿营地点都有,我们就带着二营直奔宿营 地吧!王仲良同意。我们走下塘,准备抄小路走。这时,二营营部、 二连都找不到了,只找到一连。我找到连长鞠震宾、指导员郁忠,请 他们同政治部、电台一起走。当时根据行军路线图定了个方向,抄 小路,由鞠震宾带两个排走在前面,王仲良和我带电台在中间,郁忠 带一个排作后卫。路非常小。两面都是桑园,视野很差,方向也辨 不清。我们要到的宿营地,村庄不大,问路很困难,附近又不大有老 百姓的房舍,找向导也很困难。鞠震宾带了几个侦察员在前面,一 面问路,一面找向导,走得很慢。仲良同志带了三北自卫总队的副 官(或参谋)胡金坛,他跑到前面去了解问路的情况,问到一点又跑 回来向王仲良汇报、请示,然后再跑到前面叫向导这样走、那样走。 实际上王仲良并不识路,要及时判断并作出指示也很困难。而鞠震 宾在前面要等王仲良的指示,说雇东就东、往西就西,因而路一点也 走不快,简直在来回折腾。我看如此下去,晚上也到不了宿营地。 我就和王仲良同志商量,是否让我到前面去,和鞠一起侦查带路,商 量前进,免得胡金坛来回中转。王同意,我就到前卫,和鞠一起找向导问路,这样总算加快了速度。

拂晓时到达了宿营地,见七团一营早就到达了。结果,我们到 宿营地一站队,发现郁忠同志未到,整个后卫排也未到。因部队彳艮 疲劳,只好先宿营。等到下午二三点,郁忠果然带着后卫排,挑着几 担东西回来了。一看,这几担东西原来是电台用过的电池。电台开 始舍不得丢,以防万一要用时能充充数。后因部队担子太多,影响 前进,因此在和电台台长秦基商量后,决定把几担用过的电池丢了, 叫挑夫回家。挑夫回家时,看看电池实在舍不得丢,就一直挑着往 回走。郁忠在后卫,看到他们往回跑,觉得不对头,就一定要他们挑 着担子来赶我们部队。就这样,他们和部队失去了联络,一路上又 问路又找向导,好不容易才赶到宿营地。郁忠同志这种不怕疲劳, 不怕艰苦、危险的负责精神是很可贵的。

一到宿营地,秦基就架起电台来收报,竟收到了谭启龙同志发 来的“十万火急”的电报,发报时间是晚上十一时,因我们正在行军, 直到第二天早晨五六点才收到。这电报内容是:接粟、叶来电,顽98 军军长段霖茂率领四个正规师,从金华北上,企图围歼我北撤部队 于漱浦城周围,因此,命令我们2旅撤出漱浦北上。同时,谭已致电 何司令,请何不要在漱浦登陆,但何司令已收不到这份电报,当我们 收到电报时,何司令已在漱浦登陆,并已投入和敌人的激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