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9月30日,浙东·慈溪·观海卫古窑浦)
9月30日,浙东区党委书记兼浙东游击纵队政委谭启龙早早就 起床了,因为马上就要离开这里,谭启龙几乎一夜无眠,起来推门一 看,天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原来台风就要来了。
丰惠镇外的起凤古塔,在早晨雨雾的掩映下,若隐若现。新中 国成立后,谭启龙在一篇回忆文章中曾谈到过这个晚上:“这是我们 留在浙东的最后的一个夜晚,杭州湾里,沿着海岸静静地停放着待 命出发的木船,战士们聚集在沿海城镇,他们照样操练、放哨,好像 都是跟往常一样。战士中谁也没有想到部队明天就要北撤了。当 明天听到军部的命令时,他们将会产生多大的震动——我走回室 内,一次又一次地来回踱步。夜很深了,窗外万籁无声,城东的那座 宝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秀丽,我像突然发现什么,仿佛今天 才懂得浙东有这么美好的土地,我好像第一次见到浙东的那么纯洁、美丽的夜晚……”
浙东区党委宣传部长顾德欢昨天也睡得很晚,在处理完手头的 一些紧急事务后,他又把《新浙东报》釆访主任兼新华社浙东分社特 派记者骆风找来,两人在一间小房子里坐下,他问骆风:“最近在写 什么稿子?”
骆风说:“我在请纵队司令部的一位同志统计我军在抗日战争 中打死打伤和抗击了多少日伪军、收复了多少失地,我准备写一篇 综述性报道。”
顾德欢说:“这样,你先把手头的工作放一下,你可能已知道,华 中局转来党中央的指示,在这次国共两党谈判中,我党为了争取和 平,决定让出我军在广东、浙东、苏南、皖南、皖中、湖北、湖南和河南 八个省区建立的根据地,我们浙东地区的公开工作人员和部队,都 要在七天之内做好准备,然后撤离到苏北。“
说到这里,顾德欢起身为骆风倒了一杯水,接着说:“现在有一 个任务要交给你,有一批干部在杭州湾三北的交通站等着上船,他 们要先撤到浦东,再去苏北。他们大多是党外人士,我想要你跟他 们一道撤退,可以随时向他们做一些思想工作。”
骆风站起来说:“什么时候出发,部长?”
顾德欢也站起来,说:“你去收拾一下随身要带的东西就走。”说 毕,他交给骆风一张条子,是给交通站的介绍信。然后伸出手来,紧 紧地握了握骆风的手说:“祝你们顺利,我们浦东见。”
“浦东见,部长。”骆风向顾德欢敬礼后走出了小屋,这时夜已深 沉,上虞古城丰惠街道的一些店铺还亮着灯,映着旁边墙壁上“庆祝 抗日胜利”的大标语。
早饭后,由浙东区党委、浙东行政公署、浙东游击纵队司令部和 政治部召开的辞别群众大会在丰惠县城广场举行,会上,谭启龙、何克希、连柏生等领导 分别讲了话,因《忍痛 告别浙东父老兄弟姐 妹书》还没有在《新浙 东报》印好,故纵队政 治部将其印成大量的 传单散发给与会的 群众。
谭启龙在大会结 束前宣读了《忍痛告别浙东父老兄弟姐妹书》,此前,谭启龙在审读 这篇由顾德欢起草的文告时,就已流下眼泪;而今天,作为浙东革命 根据地从小到大由弱到强的亲历者和见证人,当他再次阅读这篇文 告时,又一次流下了眼泪。在朦胧的泪眼中,谭启龙大声地读了 下去:
浙东父老兄弟姐妹们:
正当日寇投降、抗战胜利、理应聚首狂欢的时候,我们却要忍痛 向你们告别了。
自从30年春宁绍弃守,敌伪猖獗,我军转成来浙四年多来,孤 悬敌后,艰苦奋斗,未尝一日稍懈。自日寇投降后,政府当局对于受 降地区的不公平待遇,各界人士与本军指战员,表示非常愤慨。但 我们本着中共中央8月25日对目前时局宣言的精神,一再竭力说月艮 自己的指战员,奉令退让,尽量避免与国民党军队之冲突。现在国 民党军队已经进驻宁波、绍兴、余姚各城市,虽然敌人尚未缴下武 器,而“肃奸”“剿匪”之声已甚嚣尘上,各界人士,忧心如焚,群情惶 恐,奔走相告,内战危机,迫在眉睫。当此千钧一发之际,中共中央 与本军军部,为避免内战,力求全国和平建国的新时期早日到来,乃毅然作最大的忍耐与让步,命令我浙东新四军与抗日民主政府即日 起全部退出浙东。
父老们!兄弟姐妹们!八年抗战,我们中国人民的牺牲是空前 巨大的,现在抗战胜利结束,全国疮痍满目,百废待兴,人民实在不 能再遭受战祸了,中国的内战是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来避免的。因 此,虽然浙东解放区是我们与大家四年来共同流血流汗、艰苦奋斗、 从敌伪手中夺回来建设起来的,我们对这块年青的抗日民主根据地 具有无限的热爱,对于浙东的父老兄弟姊妹具有真正骨肉之情,我 们实在不愿离开你们,任何人也没有理由要我们离开,只是为了委 曲求全,相忍为国,中共中央与本军军部才不惜这样决定。我浙东 新四军与民主政府工作人员,对于中共中央及本军军部这种大公无 私的伟大精神完全拥护,并已决定即日坚决执行从浙东撤退的 命令。
现在我们马上就要走了,对于浙东解放区的地方治安与行政管 理,我们已派人去请浙东国民党军政当局迅速前来接收。我们知 道,我们走后,各位的处境将有很大的变动。这几天我们行军所经 各地,许多父老兄弟姐妹与我们同志谈话时,大家不禁潸然泪下,当 各位知道我们决定全部离开你们的时候,你们的心情我们是能够想 象的。四年来我们朝夕相处,携手抗战,互相依偎,度过了艰难的岁 月,此情此景,是忘不了的。这四年中,各位父老兄弟姐妹所给我们 的许多帮助与教育,我们更深深铭感,没世不忘。今天我们只有要 求各位冷静下来,压下你们的感情,来理智地认识你们今天新的处 境,大家多想办法,来保护人民自己的利益。虽然以后的政府与军 队,其作风与我们有所不同,但只要你们大家能团结一致,同心协 力,那么我们在此时的一些进步设施,你们是能够继续维持下去 的。关于军队纪律的严明,官兵关系的平等,军民合作的融洽,民主精神的发扬,政府工作的廉洁,社会教育的推进,人民集会、结社、言 论自由的保障,以及发展农工业生产救灾备荒,保障自由贸易,废除 苛捐杂税,减租减息,交租交息……这些都不是共产党一党一派的 私事,而是有利于各阶层人民的,是建设新中国的必由之途,我们希 望各界同胞及政府当局仍本精诚团结互助互让精神,一致继续贯 彻。其中一部分你们应大胆劝导当局加以采纳维持,一部分则是可 以靠了你们自己的力量来继续进行的。现在毛主席正在重庆谈判, 重庆、成都、昆明各地的中国民主同盟、实业家、文化界、妇女界、青 年学生,都在积极起来说话了。经过四年解放区民主生活锻炼的浙 东人民,我们深望,在我们走后,你们能继续加强各阶层人民的团 结,加强自己的各种组织与团结,争取浙东的政治逐渐走向开明。 这是我们对各界的期望,也是我们对来接收防区的国民党当局的要 求和期望。
回忆四年来,我们虽然为抗战为地方尽了自己主观上最大的努 力,但由于对敌战争频繁,环境紧张多变,政府不能体谅,使我们许 多想做的事不能完全做好,特别是对地方福利建设的事业做得更 少。我们的干部,都很年轻,热情感人,经验不足,照顾各阶层要求 有所不周,许多工作未能尽如人意。比如,减租减息,有些地方减得 太多,有些地方则仍然明减暗不减;在惩办汉奸工作中,有些地方有 乱抓人乱杀人的毛病,有些地方又对坏人太宽容了 这一切,以 后只有靠各位大家团结,互相商量,互相让步,大家检讨改正,切莫 产生成见仇恨,使坏人可以从中挑拨利用。当此离别前后,四年来 我们在浙东一切活动,历历在目,虽不无建树,但缺点亦实不少,内 心深感不安,现在只有在今后新的岗位上,更努力、更负责、更虚心 地为国家为人民继续奋斗,来报答你们四年养育之恩,来满足你们 对我们深厚的期望与关心。
军令侄偲,我们还有不少伤病员同志与残废的荣誉军人不能随 军撤退,分布在各地,同时还有少数人不及集中,或行军掉队的,拜 托各位父老兄弟姐妹给予帮助关怀,保障他们的安全与生活。此 外,我们的指成员与工作人员在浙东的家属,以及其他抗日军人家 属,有许多都是生活困难的,他们的儿子、丈夫或父亲,为了国家与 人民的事业,而背井离乡,对他们的生活及安全,亦恳请大家继续多 多照顾。
亲爱的浙东父老兄弟姐妹们!我们四年来同生共死的朋友 们!我们要握手分别了。我们深知,我们的路途是艰辛的,我们走 后你们的处境也是艰辛的,我们的双眼已经湿润了。我们巴望我们 的退让能够换得全国的和平,能够减少人民当前的损害,我们将能 在独立、民主、富强的新中国的自由空气中,再回来与各位畅谈 衷情。
最后,今后如有机会与环境许可,万望不要忘了随时告诉我们 你们的近况,因为我们每个指战员与工作人员,都非常地关心你们。
祝福你们的康宁!
祝福民主的新浙东、新中国早日降临!
政治委员 谭启龙
政治部主任 张文碧
浙东行政公署主任 连柏生
中国共产党浙东区委员会书记 谭启龙
副主任 吴山民
新四军浙东纵队司令 何克希
副司令 张俊升 张翼翔
王耀中 率全体党员、指战员与工作人员同启 中华民国三十四年九月三十日
就当谭启龙在辞别群众大会上宣读着这篇催人泪下的文告时, 在离会场不远的丰惠镇十字街口的一面墙壁前,也围着很多人,原 来,他们也在阅读刚贴在墙上的《忍痛告别浙东父老兄弟姐妹书》, 尽管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异常,可在这里,却十分安静,有的人挑着 担子,有的人提着篮子,有的人背着袋子,大家仰着头,只听一个书 生模样的人在轻轻地读下去:“……当各位知道我们决定全部离开 你们的时候,你们的心情我们是能够想象的,四年来我们朝夕相处, 携手抗战,互相依偎,度过了艰难的岁月,此清此景是忘不了的……“
突然,那个书生模样的人停止了朗读,随即,便传出了一声轻轻 地啜泣声,哭泣仿佛是会传染的,于是,在场的许多人,都晞唏嘘嘘 的啜泣起来,就连那些顽皮的孩子,这时候也不吵不闹,静静地呆立 在一旁,或抱着父母的大腿,任凭父母大滴的泪水滴在自己的身上。
辞别群众大会在与会群众的挽留、叮咛和哭泣声中结束,谭启 龙和何克希等首长走下主席台,依依不舍地向与会的群众告别,然 后谭启龙赶往30里之外的慈溪观海卫古窑浦,在那里,第一批北撤 的部队和地方干部已集结完毕,正在等待最佳的渡海时机,向对岸 的奉贤进发。
按部署,这第一批渡海的部队和地方机关由谭启龙负责,为这 事,谭启龙与何克希此前还发生过几次不小的“争执”。争执的原因 是谭启龙想要与何克希调换一下渡海的时间。在23日召开的区党 委扩大会议结束后,他就对在场的几位领导说:“对司令员作出的撤 退部署,别的我没意见,就是我与司令员两人渡海的时间,能否调换 一下,他先从海上走,由我从陆路来掩护海上两路的安全。”
众人一听,都点头说:“同意政委的意见。”
何克希一听,便沉着脸说:“为什么?我不能胜任?”
顾德欢说:“这倒不是,这次北撤,不仅要走很多的路,还要应付 敌人对我们的突然袭击和阻击,会十分辛苦,你年纪大,身体差,我 主张你和政委一起走,陆上一路由张翼翔副司令员率领就可以了。”
何克希诚恳地说:“我理解大家的意思,也谢谢大家的好意,但 我是军事部长,是司令员,这担子不管多重,理应由我来挑,我相信 自己,指挥上的不足是可以改进的,何况还有王胜、邱相田、张季伦 这几员猛将在,即使我们在路上遭受敌人的攻击,就是全军覆没,只 要你们能安全到达,也是值得的。“
张翼翔副司令员站起来说:“我代你不行吗?”
何克希郑重地说:“不是不行,老张,而是你的担子也很重,你是 断后的,现在金萧支队和峡新奉大队还未到达,万一他们到了后还 来不及北撤,敌人就压过来了怎么办?到那时,你们只能往闽浙赣 方向转移。所以你们这一路还是未知数,老张,你的任务真是不轻 啊。"
张翼翔正要说话,何克希摇了摇手说:“好啦。好啦,大家别争了,既然已经决定了的事,就不要再变啦。”
谭启龙只好说:“这样吧,既然司令员决定了,就按司令员的意 见办,抓紧时间去落实吧。”
但在以后的几天里,谭启龙又几次单独与何克希交换过意见, 希望由何克希带第一批部队先撤,由他带第二批部队作掩护。
“政委,你一向处事果断利落,怎么这次竟变得婆婆妈妈起来 了 ? ”何克希开玩笑说。
谭启龙说:“不是我婆婆妈妈,我还是担心2旅,这支部队刚刚 起义,素质不高,万一途中遇到突**况,你的担子太重了。”
何克希说:“这事我是经过认真考虑的,我和张俊升比较熟,这 人讲义气,也愿意跟着我们干,所以2旅跟我走是合适的,倒是你带 的是司政领导机关,非战斗人员多,一定要多注意安全。因此只要 你们能顺利北撤,我就放心了。”
现在,辞别大会结束了,这两位出生入死的老战友就要分别了, 何克希握着谭启龙的手说:“政委,我就不去海边送你T ,祝你们一 路顺风,到了对岸,请及时来电。"
谭启龙点点头:“好的,那我们青浦见。”说话时见何克希的警卫 员陈建华在旁,便叮嘱说:“小鬼,司令员的安全就交给你了,若司令 员有什么闪失,我可饶不了你。”陈建华当即立正,对谭启龙说:“请 政委放心,我会用生命保护司令员的安全的。”
“对啰。”谭启龙用何克希老家的四川话开了句玩笑,然后,与何 克希互敬军礼后,跨上战马,向古窑浦渡口飞驰而去。
1945年9月30日下午4时的观海卫古窑浦,可以用人山人海来 形容。这个平时有些寂寥的海边古渡口,此刻正一字泊着大小数十 艘船只,许多许多的人,有的全副武装,有的背着包裹,有的挑着担子或抬着东西,有的还抱着孩子,正默默地走过一段刚退了潮的泥 泞滩涂,然后登上泊在滩涂边上的大小不一的木船。
与登船的人相比,迎着海风站在古渡口岸上前来送行的人似乎 更多,这些人可以说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他们有的来送自己的儿 子,有的来送自己的女儿,有的来送自己的丈夫、兄弟或亲戚,有一 位远远地站在人后身穿淡蓝色上衣和黑色百褶裙的姑娘,则是来送 一位相识才一个多月的小伙子的,确切地说,这小伙子是她的意中 人,一个多月前,“三五支队”的一个班住进了她的家,他就是这个班 的一员。小伙子是上海浦东人,姓孙,是位机枪手,为人热情而手脚 勤快。自从这个班住进她家后,家里的水缸每天都是满满的,地也 总是干干净净的,而挑水扫地最多的,就是这小伙子。三天前,小伙 子心情沉重地告诉她,他们要走了,要到杭州湾的北边去发展。也 就在这一天晚上,小伙子塞给了她一封信……o她是在上虞县城的 广场上参加完辞别大会后随部队一起来到古窑浦渡口的,她一直在 人群中寻找这个叫小孙的小伙子:大个子,大脑袋、扛着机枪,斜背 着子弹带,小腿上打着绑腿,见人就笑。然而从上午到现在,她一直 没有见到他,她又不好意思问别人,就这样痴痴地在行进的队伍中 搜索着,在她的裤袋里,也有一封信要交给他……
到达古窑浦的谭启龙这时并没有立即登船,而是站在渡口边的 堤岸上,望着陆续到来的部队登船。海风依然很大,还刮着细密的 雨丝。
顾德欢突然想起一件事,问谭启龙:“政委,严永洁同志走了 吗?”
严永洁是谭启龙的爱人,时任浙东区党委妇联秘书长,浙东纵 队决定北撤时,她还在一个偏僻的乡下总结妇女工作的经验,三北 地委赶紧派人把她找回来,在梁弄浙东区党委门口她碰到了谭启
龙。谭启龙对她说:“部队7日内北撤,对外保密,你抓紧时间动员 奶妈带孩子一起走,先到上海,以后再联系,你速去找政治部张文碧 主任安排。”说罢就匆匆地走了。
谭启龙说:“不清楚,我叫张主任在安排她离开,应该就在这几 天。”原来,严永洁当时又怀上了第三个孩子,她那天离开谭启龙之 后,就去找张文碧主任,在张主任的安排下,她带着奶妈和二儿子, 先坐船到上海,然后再回江阴的老家。1946年4月,严永洁生下三 儿子后,就把孩子寄养在老乡家,又带上已寄养四年的大儿子、随身 带的老二、奶妈以及一心想参军的表妹严克仪,穿过国民党军队的 层层封锁线渡长江北上,直至这年的夏天,才辗转抵达山东临沂华 东野战军第一纵队司令部,见到了已任一纵副政委的谭启龙,而这 时候,他们与谭启龙音讯阻隔已达10个月之久了。
就当谭启龙与顾德欢在古窑浦渡口望着大部队登船时,机要员 送来一份新四军军部发来的电报,来电称:为保障浙东纵队顺利北 撤,军部已令陶勇部队在淀山湖附近接应他们。这使谭启龙一直紧 绷着的神经稍稍舒缓了一些。因为据情报:敌已察觉到浙东纵队有 北渡杭州湾、通过杭嘉湖、跨过沪杭和京沪二线向北撤退的动向,已 急令98军、25军、100军等部队,沿沪杭线一带布防,企图阻止和消 灭浙东纵队渡江北上。现在,有陶勇部队的接应,对即将渡海的浙 东纵队全体将士来说,是一个莫大的鼓舞。
一切都是按计划中规定的那样顺利地进行着,这时关于“北撤” 的指示已逐级传达到纵队营_级干部,也就是说,接下来,就要向登 船的全体干部战士宣布了。
对此,谭启龙在后来写的一篇题为《惜别四明》的回忆文章中这 样说:
下午4点,我准时到达了古窑浦,古窑浦的海边已站满了人,这里有我们的战士、干部、地方工作人员、船工和欢送我们的群众,他 们三三两两地围在那里说着、笑着。显然,他们还不知道北撤的消 息,也许他们在想着即将到来的一次海上战斗,但他们不大了解为 什么要上船渡海。他们一见我去,立即静了下来,用探求的目光看 着我,似乎等待我解答他们这个迷。我从人群中穿过,摸着袋里即 将宣布的军部的命令。部队迅速地排成了整齐的行列,场地上静静 的,可以听到海水拍打船板的声音。我环视四周,看着站在我面前 的整齐的队伍,看着站在战士们身边的数以千计的群众,想到4年 前我们渡海南来,那时不到200人,而现在——我终于在战士面前 宣读了军部的命令,当我读到为了贯彻党中央和平、民主、团结的方 针,中央决定将坚持敌后的新四军撤至长江以北,“浙东纵队务须于 七天内将全军干部践士撤离浙江”时,我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了,我 听到从群众中传来的呜呜的哭泣声。我的面前交织着一片使人动 心的景象,整齐的队伍,战士们在自己的位置上站立着,他们没有忘 记自己是军人,谁也没有因激动而挪动一步,我发出了 “登船”的命 令。于是,人群喧哗起来,群众扑向自己的战士,握着战士的手,互 相诉说着。还有什么比这更激动人心的。
“祝你们一路平安!”
“你们一定要回来!”
“不能忘了我们,不能忘了四明山,不能忘了三北! ”群众激昂地 喊着,叫着。
“我们一定会回来!”
登船时,我们的战士也激动地齐声回答。这声音像响雷,传向 天空,传向遥远的东海,传向四明山麓的每一块土地——
“这就是我们的人民,”前来渡口送行的三北中心县委书记黄知真那天望着身后黑压压的人群感慨地对谭启龙说:“没有人民群众, 我们将寸步难行。”
“是啊,”谭启龙声音低沉地说:“在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忘记 他们,更不能忘记我们的烈士们,自1941年以来,我们已有数百名 同志牺牲在这里,一想到他们,我心里就——”谭启龙说不下去了。
顾德欢也心情沉重地说:“烈士的鲜血不会白流,我们会永远记 住他们的。”
说话时,谭启龙和顾德欢等领导便开始登船。_位警卫员挑着 两只小箱子,一只是文件箱,一只是书籍箱,书籍箱里装着的是谭启 龙一些反复阅读的理论书籍,还有不少文学名著,如《西行漫记》《铁 流》《日日夜夜》等。那只大狼狗阿汪也警惕地紧随在谭启龙身后, 阿汪是我党打入宁波日本宪兵队做情报工作的周迪道回归部队时 带回来的。送给谭启龙之后,这狗一天到晚,就守在谭启龙办公室 的门口,不让陌生人进入。如硬要闯入,它就会扒上他们的肩头,以 示警告。这是一条既忠诚又尽职的狗。
涉过一段泥泞的滩涂,谭启龙赤脚登上了跳板,突然,他回过头 问顾德欢:“老顾,黄源同志上船了吗?”
顾德欢说:“上了。可惜船只太紧张,鲁迅文艺工作团和高升舞 台都走不了,只带了伊兵剧团的一部分老艺人和年轻的党员。”
“是可惜啊。”谭启龙边登船边说:“黄源是鲁迅的学生,又是文 化界名人,路上要多照顾他。”
黄源是浙江海盐人,来浙东前,他是新四军军部文化委员会委 员、《抗敌》杂志编委兼文艺部主任。他比谭启龙大8岁,但对谭启 龙却十分尊重和钦佩,两人私交也很好。1943年2月,黄源与其他 干部一起从盐阜地区乘船在浙东慈北登陆、然后渡姚江抵达慈南俞 鲍陈村时,谭启龙在第一时间就接见了他。黄源夫人巴一熔当时也在场,她回忆说:
一天下午有人来 告知,区党委书记谭启 龙同志请我们吃晚 饭。我们一听十分高 兴,不是因为吃晚饭, 而是因为我们可以见 到心仪已久的红小鬼 出身的浙东部队的政 治委员了。黄源对我 说:“耳闻已久,今天终 于可以亲眼看到,和他 面对面谈谈话了。”我 说:“要是鲁迅活着就 好了,鲁迅最爱这样勤奋学习、工作、穷苦出身的好青年。”
天还没有黑,我们就跟着通讯员到了谭启龙的住处。他住在一 个老百姓的客堂里,瓦房、砖地、一张方桌、四个方凳。他正在煤油 罩打下看文件,听到我们进来,忙站起来迎到门口和我们握手。
我抬头一看:谭当时不到30岁,中等身材,白白瘦瘦,目光炯炯 有神,额头校宽,穿着灰色军装,带着军帽,显得精干机敏、智慧、平 和而敦厚。黄源看了一下子乐了,和他握手时就说:“我早就听说你 的故事了,真是相见恨晚,钦佩得很。”坐下后又说:“你吃了那么多 苦,学了 多文化和政治、军事知识,积累了这么多斗争经验,不容 易呀。”谭只是谦虚地笑笑,并告诉黄源:“我也知道鲁迅,知道你是 他的学生,在他领导下工作,但是战争中很难看到他的书,因此他的书我知道的不多。”黄源说:“鲁迅的心和红军是相通的,红军长征胜 利后,鲁迅还致电祝贺。”
说话间“小鬼”捧来鸡汤、油菜、春笋、火腿、米饭,这在当时已是 高级“筵席”。这几样都是当地特产,农民种的、养的、做的,但平时 部队很难吃到,可以说参军以来没有吃过这样丰富的晚餐。他俩边 吃边谈,谭告诉黄:“浙东战略地位很重要,东南沿海,沪、宁、杭之 间,蒋介石老家,和台湾隔海相望,是各种势力必争之地,斗争很复 杂。但我们有四明山依靠,有地下党,上层人士也仇恨敌、伪欺压, 农民地少山多,敌人封锁,山货出不去,我们来前山区饿死不少人, 迫切要求抗日解放。去年我和何克希同志组织先遣队来此已建立 了 一支灰色名称的军队,叫三五支队,欢迎你们来共同战斗。”黄源 说:“我是浙江人,很愿意回家乡工作,你是能文能武有丰富斗争经 验的领导,我很高兴在你的领导下工作,只是我的武装斗争经验很 少,请你多多指教。”
他们谈得很高兴,我作为参加者和旁听者也很有兴趣。从此, 我们就在浙东区党委书记新四军浙东纵队政治委员谭启龙、司令何 克希、政治部主任张文碧、组织部长杨思一、宣传部长张瑞昌、参谋 长刘亨云、行署主任连伯生等同志领导下在浙东工作了近3年。
谭启龙和顾德欢等领导登上船之后,船就慢慢地离了岸,谭启 龙和顾德欢站在船头上,不停地向岸上挥着手,挥着帽子,站在海岸 上的群众,也朝他们叫着、喊着,叫喊声里掺着哭泣声。最后,船远 离岸边了,连声音也听不见了,他们才回到舱里,但过了一会儿谭启 龙又回到船尾,拿起望远镜寻找古窑浦,在望远镜中他看到,海岸上 来送行的人还没有走,他们踮着脚、昂着头,依然在不停地向渐行渐 远的海船挥着手……
那位穿着淡蓝色上衣和黑色百褶裙的姑娘也在这挥手的人群中,看得出,她并没有找到那位姓孙的机枪手,这就意味着,她口袋 中的那封信,也就无法交到他手中。这是一封怎样的信,信中又说 T些什么,没有人知晓。但总有一天,或许一年后,或许三年后,这 封信定会交到那位小伙子手中。
船已经在人们的视线中完全消失了,岸上的人还固执地站立 着,尽管海风很大,天也暗了下来,但他们却仍不愿意离开。几乎所 有的人,都还目视着远方。在站满着人的长长的海岸上,除了海风 的呼呼声,可以说没有任何的喧哗和嬉笑,无论男女老少,大家就这 样沉默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再看看海。突然,不知从哪里 传来一声啜泣声,这啜泣声很轻,不注意的话还以为是风的呜咽声, 慢慢的,这压抑着的啜泣声开始大起来、大起来,最后,就像是决了 堤的洪水一样的漫延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