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二年。

一个黄昏,年轻的码头搬运工德生,拖着他疲惫的身体,从汉水码头作业区下工,回到硚口板棚区。

清朝末年,处于汉水之滨的硚口,在明清时期就是征税的关口。在京汉铁路通车以前,沿汉水而下的货船多在硚口宗关一带停靠、完税、交易,后来硚口发展成码头集镇。而汉口城市的居民密度,紧挨上海之后,位居全国前列。尤其是像硚口这样帆樯林立的河岸附近地方,房屋多到密密麻麻。白天人群来去如蝼蚁,街巷因此而拥挤不堪。这里的板棚区,就是以码头为生的人们用竹木芦席搭建起来的贫民窟。里面弯弯曲曲的巷子一个套一个,白天外来者在其中都经常会迷路,这时当地居民会告诉他:只要跟着挑副空水桶担子的挑水夫走,就可以走出去到汉水边。直到入夜,照明极差、治安不良的穷街陋巷里,行人才稀少了。

自立军起义被镇压之后,德生一下子失去了很多熟人朋友,突然变得无依无靠了。为了活下去,他曾经跟着别人做过一份极卑微的活计,拿着铁钎、扫帚、竹耙子整天在汉口繁华的商业马路上逡巡,从青石条缝里、金银店铺门口的垃圾下扒拉出泥土积尘,期待从中淘出细碎的银屑、小铜板和铁钉,去换点儿钱活命。这个流落异乡的少年像一只弱小的燕千鸟,在大汉口这只吞金吐银的巨鳄牙缝里讨点儿可怜的生活,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等身子骨长大点儿,可以试着扛重体力活了,德生才经人介绍到湖南宝庆帮的码头,当了一名苦力谋生,就这么过去了六年。

这天,一回到自己租来的那间茅屋,肚子已饿得咕咕叫的德生就开始吃起晚餐。他的晚餐相当简单和方便:一摞在下工路上捎回家的烧饼,一盒从巷子口遇到的叫卖担子手中买的酒楼残羹剩菜大杂烩,加上几根生黄瓜,蘸着辣椒酱吃得挺香的。像他这样家里没人做饭的苦力单身,习惯靠这样解决三餐温饱。他一身黝黑的肤色,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一看就知道来自码头搬运工这样的下层苦力人群。

正在风卷残云地吃着,他忽然听到有人在敲门。德生打开门,就着室内那盏昏黄的洋油灯,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的,却穿着一袭长衫,又不像苦力阶层。就问道:“先生你找谁?”

那人乱糟糟的胡子下面,那张嘴咧了一下,像是勉强挤出的一个笑容,然后说道:“德生,我是云卿。”

德生大吃一惊,想不到原来非常爱整洁的云卿,居然变成了这个模样。德生一闪身让云卿进到屋里,把唯一的凳子让给他,自己坐到那张狭窄的**,然后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他要说什么。

云卿为了找到德生,已经来汉口打听好几天了,最近才在汉水岸边众多小酒坊的一家、从几个站在门口喝靠杯酒的码头苦力口中,问到德生住的地方。他知道德生为了华浩的死,还在怨恨他。也知道现在世人都已经晓得了,是汉口泉隆巷的一位剃头匠向官府告了密,才让自立军的举事泄露失败,众多头领被杀,所以泄密的事与他自己无关。德生对他的怨恨,多半是他没有能接受德生的紧急托付,执行华浩的命令去通知顺丰茶行的容星桥,转移出那批军火。还有他在那个抓人的晚上,跟张之洞的心腹亲信翦先生鬼鬼祟祟地混在一起,怎么想怎么都让人起疑。

于是,在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云卿才开口说道:“今天是华浩的忌日。”

德生点点头,朝桌子上扬了扬下巴颏。那上面有他今天下工后,回家路过香烛店买来的几刀纸钱。他打算在晚上找个屋外的空地烧了它们,为在另一个世界的华浩送点儿钱过去。

云卿问道:“你知不知道华浩被埋葬的地方?庚子年他的头被人从武昌城门口偷走了,你知道下落吗?”

德生摇摇头,他不想告诉云卿,是雪丫和秋娘盗走华浩的头颅下葬了,他自己后来也没有找到这颗头颅的埋葬之地。

云卿又犹犹豫豫地说:“德生,我想告诉你,那天你要我去顺丰茶行……”

云卿刚开个头,德生就打断他说:“我知道,躲在一边黑地里那个姓翦的,把我说的都听了去,所以官府去起获了那批东西。”

德生是被关在汉口巡防营时,从其他也被关押者的口中听到华浩寻找机会悄悄告诉别人的这个消息。不料在此刻,云卿神情凄惨地对德生说:“不,不是这样的。是我害了华浩,我真是该死!”

德生一听,立马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云卿,看他怎么讲。

云卿惨然地说:“那姓翦的,当时还没有听清你说的是什么。你走后,他追问我,我不想告诉他,他就骗我说,如果我说出来就可以救华浩,上报他是个自首的情节。不然的话,倘若是军火,那华浩就是杀头灭族的大罪了。我那时一心只想救华浩,就告诉了姓翦的,东西是在顺丰茶行,不过没有说出容先生的名字。我万万没想到,这反倒坐实了华浩的私藏军火罪,是我轻信那姓翦的,害死了华浩!”

德生听着,眼中渐渐冒出怒火。云卿突然失声喊出:“德生,你杀了我吧!最近我老是梦到华浩,我跟他讲话,他也不搭理我,我心里好难受。你行行好,替我解脱掉这一切。我先前上吊过,没死得了,我真没用,连死都死不成。”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这时,突然传来轰隆隆的火车行驶声,那是当年才开通的京汉铁路,就挨着德生住的棚户区北边不远。这时连两人身处的小棚屋地面,都开始明显震动起来,那些大铁轮子猛烈撞击着铁轨接缝,不停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像是宣示某种压倒一切天地生灵的力量,而且不容置疑。

呼啸的火车声终于远去,德生眼里的怒火却也消失不见了。他现在的眼光,一半是鄙夷,一半是怜悯。他冷冷地说:“请你走吧,我们以后不用再见面了。”

云卿可怜兮兮地看着德生,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我有两个小包,想先在你这里放一下,不会放太久的,过两个时辰就有个人会来取走,还顺便带来一份祭礼,算是我对亡友的一点儿心意。”

看见德生有点儿犹豫,云卿又说:“我知道你不想再见到我,看在华浩的面子上,求你了,德生。”

德生见他说得可怜,心一软就答应了。又指着还剩下的几个烧饼和蘸酱黄瓜,问云卿要不要吃。云卿摇摇头,十分凄婉地看了德生一眼,就慢慢离去,消失在渐起的暮色中了。

云卿在天光昏暗的街巷里走着,他刚才终于找到故人,吐露出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秘密,这让他多少好受了点儿。但他还有另外一个秘密没有对任何人讲过,看来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六年前在华浩被砍头的那天,云卿就在当夜找个偏僻的地方,偷偷上吊了,不料还没断气,就被人发现救了下来。他在两湖学堂宿舍里躺了三天三夜,突然想到一个救赎的法子,比就这么死掉去赎自己害死好友的罪孽,要好上一万倍。

他想起了两年前,算命先生让华浩抽的那支签,上面写着一首诗,暗示签主将来的命运:

自小生在富贵家,眼前无物不奢华,如蒙天怜万人敌,四海声名定可夸。

他又想到了很多前朝的忠臣,比如宋时的岳飞、明时的于谦,他们都是当时受冤而死。却在后来得到本朝皇帝的昭雪追谥,名垂青史。华浩勤王大业未酬,功败垂成,死后却落了个乱臣贼子之名。如今光绪皇帝才不到三十岁,春秋正盛,要熬死那年近七旬的慈禧老太后,顶多也只需要十年左右的工夫。他云卿只需苦下科考文章功夫,一心只读科举书,到时候博取功名,金銮宝殿上列次唱名,当了天子门生。那时再上奏清帝,为起兵勤王,却壮志未酬身先死的好友洗脱沉冤,彰表忠良,让他垂名千古,这岂不是对华浩最好的悼念?这一根签,分明是上天神灵的指示,他一定要去实现它,对,就这样。

于是在庚子年底,云卿决然地离开两湖学堂这个伤心之地,返回家乡湖南,天天闭门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读书天资本来就不错的他,打算在科场上放手一搏,考取功名,将来面见皇上,为好友正名,让他的忠烈传扬天下。返乡一年多以后,云卿的寡母也病逝了。他变卖了家中几亩薄田,关在屋子里几乎足不出户,更加发奋用功于科场文章。

1903年的乡试,云卿却没有能如愿中举,当地一个宿儒看了他的乡试文章后,觉得写得还不错,说他只是运数尚未到来,只待下一次科考了。其实清季已经在悄悄改变科考的重点,鼓励新旧学相通融,并且从光绪二十六年开始的科举考试中,废八股而改试策论。闭门用功的云卿,也只有勉力跟上时代风向的变化,更加刻苦攻读,期待下次能两榜题名,蟾宫折桂。

但一封来信,让踌躇满志的云卿,一下跌入了地狱。

信是翦先生从武昌寄来的。也许是他良心未泯,对云卿怀有一份愧意,又听湖南来的乡党说,云卿正日日闭门苦读,一心扑在科举功名这一途,就写信告诉他:张之洞总督已经向朝廷上了一道奏折,要求中国废除科举制,以新式学堂为国家培养选拔人才。在他和袁世凯等重臣的努力下,朝廷即将在近年批准停止科举选才。因此翦先生提前告诉云卿这一重大动向,为的是不忍心看到他再在科考上白白浪费力气,还建议云卿为个人计,另觅他途,特表关心云云。这时距离清廷正式宣布废除千年科举制,还有两年多的时光。

云卿这回,在精神上彻底垮了。

从此,人们眼里看到的云卿,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整洁得体、彬彬有礼的读书人,而成了一个蓬首垢面、失魂落魄的浪**游魂,嘴里成天念念叨叨地自说自话。大家都说秀才云卿疯了,是个文疯子,不伤人的,他大部分时间里还算神志清醒。德生见到的,就是他几乎认不出来的、那个华浩少爷原来的旧友。

光阴迅速,一晃不知日月又穿梭了几回。一天,在汉口某个街角的小苍蝇馆子里,两个北方口音、乞丐模样的人,正吃得红光满面、嘴角流油。耳热酒酣之际,在角落里开始了一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过他们都讲的是丐帮行话、江湖春点,外人听了未免感到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

那年长的乞丐开口道:“你近来在哪里治了杵儿?这般好吃喝请我。

是不是跟了哪个雁尾子,挖了个点儿。杵门子硬啊。”那年轻的乞丐就说:“哪里哪里,这回可是飞来的居米,几日前我正在拖条,遇上个点儿找到我,竟不要他的瓢把子了,硬是自个儿摘了瓢,倒给我落了个头道杵,还有更肥的绝后杵,也是奇事一件啊。就是土了点儿了,怕那鹰爪孙硬说是我清了这点儿,叫我朝了翅子。我也时常地攒稀,一有风紧,我他娘的就赶紧松人扯活。”

这个年轻乞丐用江湖切口,给同伴说的,是这一件稀奇事:话说这年轻乞丐,一日里蜷缩在离汉口玉带门火车站不远处的某个街角,正独自一人晒太阳睡觉,忽然被人叫醒。眯眼一看,是个穿长衫的人,却蓬头垢面的不比他干净多少。这人在他身旁蹲下来,问他想不想挣一笔钱。乞丐说怎么个挣法,这人说自己不想活了,想借火车碾断自己的脑袋送人,了却一笔孽债。乞丐吓得刺溜一下爬起来就要走。这人却拿出一块银洋,说:“你要是答应了,帮我把我这颗脑袋送给一个人,这一块大洋现在就归你,事成之后还会有人再给你十块大洋。怎么样?”乞丐说:“你这人明摆着是在和我寻开心。再说了,大天白日的我提着一颗脑袋给人送上门,那还不叫他告了给官府捉去,不死也是杖流千里之外,还有福气消受你的银子?告诉你,居仁门的警局子就离此地不远,那里面的捕快可是真他娘的尿性。”乞丐说罢,就要离开。

那个长衫人摇摇头,叹气道:“也是个无胆无福之人。罢了,我再去找别人帮我这个忙吧。说完,就要往口袋里放回那块银圆。”

乞丐看着那一块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银圆,又有些舍不得。就问:“究竟是咋回事?又是怎么个弄法?你能保证我平安无事吗?”

长衫人把他拉到背街的隐蔽处,大略讲了讲自己从前误信奸人、害死好朋友,现在报应缠身了,只想早早解脱了再去投胎。又拿出一份自己写的生死状给他看,说万一遇到麻烦,就给官府老爷看这张生死状。乞丐大致看得懂上面写的意思,是本人系自杀身亡,与他人无关。提本人首级者,系本人求告好心帮忙之人,请有司察鉴,乞为宽宥云云。后面还按了个手印。乞丐还想劝那人几句,让他放弃轻生的念头,那人一听却又作势欲走。乞丐一咬牙,心道:老子这辈子,难道没少看过一地乱滚的人脑袋吗?他终于答应了。

第二天夜晚,乞丐在约好的地方等来那个长衫人。后者交给他一个方盒子,两人走到玉带门火车站附近,一段大弯道铁轨边。那里连个人影都没有,一片漆黑。乞丐虽然心里有准备,却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的。那长衫人倒是站立着一动不动,黑暗中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如何。

一列火车鸣着汽笛从远方开来,准备进站。这是张之洞主持修建、刚刚开通不久的卢汉铁路线。火车头的灯光,从长衫人的脸上一掠而过。乞丐看到,那张胡须散乱的脸,似乎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他吓得不敢再看,就背过身去。这列运煤的货车到站后,在刺耳的刹车声中缓缓停了下来,他们两个站立的位置,差不多刚好就在长长火车的中间部位,看来这长衫人事前都踩点看好精确位置了。乞丐再转回身去,在幽暗之中,看见那个人已经横卧在铁轨上,身首异处了。

乞丐慌慌张张地打开那个方木盒,看见里面已经有一块布,就强忍着恐惧,在那人的尸体边蹲下身,将手伸进货车车厢下面的铁轨内侧,拿布盖上那颗头颅。这时,他突然打了个寒战,因为他感觉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一股凉飕飕的冷气,让他顿时浑身发冷。乞丐不敢多想,也不敢看那颗头,隔着布拎起头发就把它放进盒子里,用一把长衫人事先给他的开着的小铁锁锁好。他还能听到与头颅仅隔开了一条铁轨的尸体腔子里,还在咕噜作响地冒着血。

乞丐离开黑夜中的铁路,从货站里高高的煤堆之间穿过,又沿着来时已看好的路线,翻爬过一堵砖缝上有凹处的围墙,那是被偷煤的人在墙上掏出的小坑。乞丐快步走进不远处灯光昏暗的棚户区,他在街巷里尽拣没有人的暗处走,终于来到白天里长衫人给他指点过的那间屋子。他敲了敲门,出来了一个苦力模样的年轻人,警惕地看着他和他手上那个方盒子。

他按照长衫人先前的吩咐,将上了锁的木盒子,连同一封信,一起交给了年轻人。年轻人就着从屋里透出的洋油灯光,看见信封上写着:“德生,请将我的蓝色小袋子交给来人。云卿。”那年轻人看罢,转身,进屋拿出一个蓝色小布袋递给乞丐。乞丐隔着布袋一摸,里面果然是银圆,估计数目也差不多。本来就吓得心慌慌、牙齿在咯咯打战的乞丐,也没多耽误,一转身就跑进了黑暗中。

小馆子里,那年长乞丐听完,说道:“怪不得,前些日子街上报童在叫卖,说玉带门那里,有一个摘了瓢的肉粽子,原来是这样啊。你后来看了那点儿让你送瓢去的那家人没有?”年轻乞丐说:“我忍不住好奇,倒是几天后偷偷去看了两次,他已经人去屋空了。”

两个乞丐醉醺醺地,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小饭馆,东倒西歪地沿着街边走,一边还你一句我一句的,装个哭腔唱着莲花落:过往客人听我告,嗨呀嗨呀莲花落:有钱时,我也曾长街驰马着锦袍,四书五经读朝朝,醉卧花丛不觉晓,吴侬软语甜如蜜,销魂西湖六吊桥。谁知道,鹊桥未渡上断桥,金山空银山倒,娘儿姐儿翻脸了,花儿朵儿不见了,马儿也给当了,来兴儿卖掉了,老婆她气走了,爹娘呀上吊了,唉,没奈何一根竹棒一只瓢,穷途末路去唱莲花调,莲个莲花落依哟嗬。

歌中有的词,被唱歌的人故意拖得长长的,唱出玩世不恭的嘲讽意味。歌声在一片穷街陋巷的上空回**着,终于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