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一年春。

比利时的俄斯敦港,一艘从英国来的轮船缓缓靠岸后,从船上走下一位个子不高却器宇轩昂的中国人。他踏上码头后,受到几个中国学子的热情迎接。这个一身旧西装的中年男人,就是名闻天下的中国革命家孙中山。

在惠州起义失败之后,孙中山意识到了自身力量的弱小与大清这只巨兽的朽而不倒。在此后五年时间内,他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募集资金和招募成员身上,暂时没有再组织任何起义。

来比利时前,孙中山滞留在伦敦一个英国朋友家中数月,已经囊空如洗。他的追随者、那位来自武昌城的年轻人刘成禺,当时正在旧金山任革命党喉舌《大同日报》主编,于是写信联络留学欧洲的湖北同乡,凑集一笔旅费汇给孙中山,请他到欧洲大陆来,与留学生们共同讨论中国革命的前途。

在几位留学生的陪同下,他从俄斯敦港转乘来到布鲁塞尔,更受到几十名留欧中国学生的欢迎,之后他住进一个学生的寓所。

到达布鲁塞尔后的第二天,早就等得迫不及待的湖北留学生们就来拜访孙中山,希望尽早与他进行交流。

寒暄问候之后,孙中山对留学生们说:“诸君能远跨重洋,来欧陆求学,其志殊为难得。”

湖北学生代表朱和中笑着答道:“其实,湖广总督端方派我们来欧洲官费游学,是觉得我们这些人最激进,不容易**,想把我们送得远远的,就烦不到他了。当时不少同学还宁愿留在国内搞革命活动,而不愿来欧洲留学呢。”

孙中山笑问道:“那你们为何还是来了呢?”

朱和中说:“当时我劝同学们道,事已至此,岂能自由?然如此伟大革命,我辈群龙无首,岂等闲之辈所能领导?正好借此机会,往西洋觅孙逸仙耳!这不,今天可终于见到孙先生您来了。”

孙中山和众人一齐哈哈大笑。

随后,朱和中向孙中山介绍了留欧学生们的现状与政治倾向。

原来,在欧洲留学的中国学生,绝大多数学的是自然科学和应用技术,他们远离祖国,对国内发生的政治变动,远不如留日学生那么敏感和关切。只是到了光绪三十年,当受过革命气氛熏陶的湖北学生到达后,留欧学生不关心政治形势的情况才开始有所转变。因为,湖北学生的家乡经过多年地方洋务运动的洗礼,民智与社会风气已经与别地不可同日而语了。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都是在热烈的讨论和争辩中度过的。

窗外,是沐浴在春天里的布鲁塞尔。阳光和月光,交替着通过敞开的窗口,来访和问候这群异国游子,而他们却在滔滔不绝的讲话中,对晨昏光影的变幻毫不留意。桌子上是成筐的长棍形和圆形面包,凉水与廉价葡萄酒,谁饿了渴了就去自取。讲与听着的人中间,谁先困了就去隔壁小睡一会儿,或者干脆就在沙发上打个盹儿。如果那人突然打起鼾来,大家就赶快去摇醒他,还问他对一个正在讨论的议题的看法,看到那人一脸茫然的样子,大家就哄笑他。

他们激烈辩论的声音,有时吵闹到房东老太太会爬上楼来,敲门提醒一下。

孙中山在美改造洪门会党,鼓动华侨,却效果甚微,经济上又开始变得十分拮据。他在困境之中来到欧陆,在留欧学生中获得了新的力量,所以显得异常高兴。

留学生们无比景仰地望着这位老资格的革命家。他经历过那么多次与大清王朝的生死对决,一定有着最丰富的斗争经验。

但随着交谈的逐渐进行,这些来自湖北的留学生却惊讶地发现,老革命家孙中山的经验宝藏库里,竟然缺少某些重要的东西。而这些年轻的湖北学生却拥有它。

那就是一个重要的认知:推翻清王朝的革命运动,需要依靠的主要力量究竟来自何方?在这个重大问题上,孙中山和湖北留学生之间开始发生了严重分歧。

孙中山问留学生:“你们主张革命,准备用什么方法?”

朱和中等留学生说:“更换新军脑筋,开通士子知识,我们要从军界、学界入手。”

孙中山大摇其头,对士子阶层的作用不以为然,说道:“无如新进志士,虽满腔热血,冲天义愤,而当此风气甫开,正如大梦初觉,团体不大,实力未宏,言论虽足激发一代之风潮,而事实尚未能举而措之。”

他对新知识阶层持保留态度,而仍将革命的动力寄托在运动会党上,认为利用会党暴动最为可靠。

有人递过来一杯水,中山先生接过来喝了一口,接着说:“内地之人,其闻革命排满而不以为怪者,只有会党中人耳。”

一个学生激烈反对说:“会党之志在抢掠,若早成功,反为所制。”

朱和中也说:“革命者,最高之理论,会党无知分子岂能作为骨干?

先生历次革命所以不成功者,正以智识分子未赞成耳。”

孙中山也开始激动起来:“吾之革命同志中,岂无新式智识分子?”他一一列举了陆皓东、史坚如等追随自己而牺牲的革命党文人。

朱和中道:“先生所言诚然,但革命党中此辈英才人数甚少,无济于事,必大多数智识分子均赞成我辈,则事半功倍矣。”

孙中山却仍然坚持“秀才不能造反,军队不能革命”“以借会党暴动为可靠”的观点。

一时间,留学生们面面相觑,气氛开始沉默下来。

还是朱和中打破了沉默,对孙中山说:“先生可能有所不知,在下来自湖北武备学堂,对五年前发生在武汉之唐才常自立军起义,多有耳闻目睹。”

孙中山点点头,神色黯然:“唐才常虽名为康梁保皇党人,实则已经接受了我党革命主张。庚子倡义之时,我们曾经密切联系过,我还指示多位同志协助他的自立军起义。可惜我中华又痛失一批好男儿。”

朱和中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后,将他所知道的武汉三镇自立军起义失败的经过,从头到尾详细汇报给孙中山听。

孙中山静静聆听着,当听到自立军发动的各地会党中,一开始就有人借机抢劫,致使地方上人心惶惶,中山先生皱起了眉头。当听到因为自立军中有个会党分子欺压威胁一个剃头匠,而致其泄愤告官,直接造成起义失败时,中山先生一声长叹。

朱和中还说:“听说唐才常、容闳他们还曾试图争取各国同情自立军起义,但因为外国人担忧江湖会党起事将致局面混乱失控,故皆不愿接受他们的主动示意,而更愿接受张之洞、刘坤一这些清朝地方大员维持安定。”

朱和中与同学们还与孙中山一起,讨论了江湖会党与洋务新军的异同,从组织性、觉悟性、纪律性、知识素质和军事技能等各个方面加以分析。

有位小个子同学,拿英国人和非洲祖鲁人之间的战争,来强调火器时代的战术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冷兵器对决。讲到激动之处,他站起身来,模仿着在英军凶猛的火力下,纷纷倒下的祖鲁族土著勇士。

朱和中讲道,张之洞的湖北新军招募新兵的首条要求就是,入营之兵必须有一半识字。而且庚子年后,家境富裕的年轻人纷纷出国谋取留洋机会,另一种风潮就是加入新式军旅,其中包括众多乡村贫民秀才,因为在军队里有文化知识,意味着很快能够成为下级军官,得到较好待遇。这样,湖北新军的文化素质就渐成国内一流了。

最后,孙中山终于以虚怀若谷的心胸,接纳了湖北留学生的意见,他从一开始认为可以会党、知识分子双方并进,到听取了朱和中等人的申述后,改变了自己原来的主张,转而同意湖北青年学子们的意见,表示:今后革命不能主要依靠江湖会党,而必须着重在知识分子和新军中发展组织。

唐才常和自立军同伴们的一颗颗带血头颅,在掷向茫茫无路的荒原后,终于变成了一个个路标,成为继续前行者的醒目警示。

孙中山对学生们说:“今后将发展革命势力于留学界,留学生之献身革命者,分途做领导之人。”

辩论结束时,中山先生高兴地对朱和中说:“吾亦若‘痛饮黄龙,即在目前’者。”

在连续数日的讨论之后,孙中山提议在留学生中组织革命团体,并举行宣誓。

在宣誓仪式上,孙中山给每个人一张白纸,嘱他们写下要念的字句,然后,他身体站立得笔直,用他特有的坚定庄严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誓言:“某当天盟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

有渝此誓,人神共殛。”

他每念一句,留学生们就跟着念一句。然后,孙中山要求每个人在自己的入盟宣誓书上签下名字,再交给他保存。在这批中国留学生中,孙中山发展出三十多人加入了革命组织。

留德学生代表朱和中,又坚决邀请孙中山去柏林。于是,孙中山又在德国引导了二十余人加盟革命党。接着,他前往法国巴黎,继续发展了十余名留学生。至此,在留欧学生中形成了一支相当强大的革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