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和光绪死了近一年后,弥留之际的张之洞,躺在京城的寓所**,对他漫长的一生进行着最后的回忆。
原来在几年前,慈禧太后为了削弱汉人地方大员的势力,以加强日益衰弱的清廷皇权,将地方督抚中权力与声望最大的张之洞和袁世凯调进了北京。这其实是慈禧玩明升暗降的权术,自知来日无多的老太后,已经一改以前于满汉间求取平衡的既存局面,转而采用扬满抑汉的政策导向。因此,张之洞最后的临终之所,是京城的白米斜街十一号院子的寓所。
院子外面的胡同里,一声叫卖小吃的京腔吆喝,透过高高的围墙,隐约飘进了张之洞的耳朵里:“败火润喉的玻璃粉哟——”那叫卖声清亮、悠长,非常好听。张之洞尝过这种京城的名小吃,它是用藕粉或北京人俗称洋粉的琼脂熬制成的一种凉粉,晶莹透亮,出售时以小瓷碗盛满,用小刀划成条,浇上冰镇的糖水,状如透明玻璃。吃者用嘴沿碗边吸溜一下,就吸到嘴里了,那种凉甜滑润感,非常爽口。但从胡同里传来的这一声吆喝,让张之洞勾起的思念,却是贵州的安龙凉剪粉。
七十二年前,张之洞出生在贵州兴义府,也就是安龙,在那里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所以他喜欢安龙小吃凉剪粉。由当地大米做成的粉皮洁白剔透、柔韧而且筋道。卖者用剪刀把粉皮剪成小条放入碗中,加入应有尽有的调料,有姜蒜汁、碎西红柿丁、花椒油、红油辣子、葱花末、酸菜、绿豆芽、韭菜、酥黄豆或花生酥、酱油、醋等,闻起来香味扑鼻,吃起来油而不腻,味道非常鲜美爽口。
“人啊,到老都改不了打小养成的口味。我张南皮虽然因为祖籍河北南皮而得此名,自己一生喜欢的饮食,却还是偏向贵州风味。”张之洞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心里想道。
在张之洞的最后时光里,他生命中遇到的很多人和事,都依次浮现在他脑海。亲人、君主、师友、政敌、洋人,甚至连仅一面之缘,却印象深刻的旅途过客,像皮影戏一样,从他闭着的眼帘子上一一闪过。其中,有几个人却在他脑海中定格了好一阵子,那是他在一九○○庚子年里,下令杀害的唐才常等自立军诸人,他们中有好几个是张之洞自己的两湖学堂学生。
其实对当初杀掉自己的这些得意门生,张之洞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
在处死唐才常之后,张之洞又得知,湖南方面抓获了唐才常的弟弟唐才中。他立即致电湖南巡抚俞廉三,叫他刀下留人,说唐才中可不杀,兄弟骈首,实有不忍。但那俞廉三接到电报后未予理会,还是杀了唐才中。
当时的张之洞总督,其实还掌握着参与自立军密谋的众多文人士子名单,但他都隐去其名,并未列名通缉,以示自己网开一面。但他毕竟下令杀害了唐才常这一批准备起义的文人首领,致国内外舆论为之震动。事败后逃到日本的秦力山、戢元丞等留学生,推举自立会同志沈翔云写了一封公开信《复张之洞书》,向海内外揭露痛骂张之洞残杀士类,内疚神明,外惭清议。把个两湖总督大人,看得背冒冷汗,团团乱转。
他情急之下,将这封公开信印给他开办的两湖、经心、江汉书院学生,令他们各人撰写反驳文章一篇。但学生们多借故推之,并不愿执笔。
由此可见张之洞庚子年杀唐才常等一众文人这件事,世道人心之向背。
临终之际的张之洞,在回顾汉口自立军事变时心想,他和唐才常一对师生,不过是在庚子大凶之年狭路相逢、各陷险境的两个男人,彼此的一番拔刀相向、你死我活,势所难免,哪有什么个人恩怨可言?“唐佛尘,你我各有命数,就休要怪为师那个时候下手无情了。你率众起事,自命是为了天下苍生,我张南皮杀你,又何尝不是为了天下苍生?可惜苍天无语,众生昏昏,你我到底孰是孰非,也只能留待后世去评说了。”张之洞在心里默默想道。
张大人还忆起一件神秘的伤心事,就是他心爱的长孙张厚琨之死,这件事实在是太蹊跷了。张厚琨留学日本习完军事后回国之时,张之洞派众多官员在武昌城门外江边码头迎候。张厚琨下船后,骑在马上抽刀向迎接队伍回礼时,那马突然如遇鬼魅,受惊跃起,把张厚琨掀翻坠地,手中还拿着的佩刀不知如何捅进了腹中,就此身亡。这时的张之洞,正在督府中接受各方来宾庆贺,因为他刚刚被朝廷加封为太子少保。突闻噩耗,总督大人当即瘫倒在地。
事后张之洞心里曾经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孙儿厚琨那些留日的同学,也就是一年前张之洞杀掉后头颅曾经挂在不远处城墙上的自立军头领的鬼魂作祟?罢了罢了,老夫我也受了丧子悼孙之痛。天道好还,难道我这辈子的业障,相抵后消解得还不够吗?自知大限不远的张之洞,胡思乱想到这里,心痛得紧紧抽搐了一阵子。
张之洞对参加自立军起义的一众门生弟子,确实内心一直处于纠结和矛盾之中。以他亲手送出留学的吴禄贞为例,在领导大通自立军起义失败后,从死人堆里逃出生天的吴禄贞,重返日本继续学业,当年还升入了著名的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校方根本不知道,这位清国优等生回国刚刚度过的是怎样惊心动魄的一个暑假。张之洞电告吴禄贞就读军校的总监、老熟人福岛安正,让他开除并驱逐吴禄贞回国受审,福岛安正写信为吴禄贞说情,婉言回绝了张之洞的要求。如此,吴禄贞才得以完成学业回国。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当吴禄贞回国后,张之洞因为大通自立军起义旧事迅速将他扣押,三天后亲自提审这位昔日弟子时,竟然被他一番君臣大义的辩解,加上自立军诸人原本是效仿日本明治维新志士的说辞打动了。
爱才心切的他,非但对吴禄贞不再追究,反而给予了提拔,也许张之洞在内心深处,隐藏着杀害自己学生的悔过情结。对弟子吴禄贞的宽宏大量,可能是南皮大人一次自我救赎的挣扎努力。
吴禄贞后来对张之洞终身感激,也利用职务之便继续在武汉从事秘密反清革命活动。他创立了一个叫花园山聚会的团体,为辛亥年武昌首义准备了更多的火种。直到清廷在北京设立练兵处编练新军,急需用人时,吴禄贞才被在日本士官学校的好友、满人良弼举荐进京。
进入老年的张之洞,见到新学如风雨渐猛,越来越势不可挡,中国两千年帝制这座老房子也开始嘎吱作响,摇摇晃晃起来,于是他对维新改良从起初的积极看待,变得颇有悔意,在观念层面上产生了抵触。
他甚至对一些新名词也变得异常敏感,比如民权。一八九八年谭嗣同奉光绪圣旨应征北上搞戊戌变法,经过武汉时拜会过张之洞。张咄咄逼人地问他:“君非倡自立民权乎?今何赴征?”
又比如公民二字。一日,属下呈上的文稿中有公民的字样,张之洞读罢撕毁稿件,扔之于地,破口大骂。中国读书人日益觉醒的公民权利意识和抗争姿态,让张之洞坐卧不安。
绝顶聪明的张之洞,对即将到来的革命风暴有所预感。就在溥仪小皇帝的爹、摄政王载沣前来探望张之洞之际,在病榻边,载沣向张之洞夸慰他公忠体国,名冠朝野,并叮嘱他好好保养。张之洞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劝载沣一定要体恤民生,关注舆情,不然将会激出变故。
载沣却淡定回答:不怕,有兵在!
张之洞怔怔地看着载沣,再也没有对他说一句话。载沣走后,一位来看望张之洞的老朋友问他,那摄政王说了些什么。张之洞只叹息地说了一句:国运尽矣。
前日里,张之洞已经让人记下了给家人的遗嘱——人总有一死,你们无须悲痛,我生平学术治术,所行者不过十之四五,所幸心术则大中至正。为官四十多年,勤奋做事,不谋私利,到死房不增一间,地不加一亩,可以无愧祖宗。望你们无忘国恩,勿坠家风,必明君子小人之辨,勿争财产,勿入下流。
宣统元年,晚清一代名臣张之洞溘然长逝。
张之洞逝世后,长子张权等后人,还有前首席幕僚梁鼎芬奉送灵柩,从北京回到张之洞的祖籍老家河北南皮双庙村下葬。一路上,梁鼎芬哭得呼天抢地,比张家的孝子贤孙还要伤心。顺便说一句,南皮大人睡的那一口极昂贵的沉香木棺材,可不是他自家掏腰包买的,一生清廉的张之洞也买不起。那是他原来的亲随护卫、时任湖北提督的张彪花了一万二千两银子,从江南购买名贵沉香木制成后,派专人护送到北京的。听闻者都感叹说,梁鼎芬和张彪这两位守旧派人物,毕竟还是知恩之人。
张之洞在湖北长期主政时,轰轰烈烈经营过洋务运动,办工厂、练新军、兴学堂、派留学、修铁路。他没有想到,在他死后短短两年,这一切竟然就变成了颠覆其一生所效忠王朝的巨大能量。
孙中山听说张之洞的死讯后,说了一句话:“南皮造成楚材,颠覆满祚,是不言革命的大革命家。”
却说,旅居美国的孙中山,因为数次策动反清起义失败,搞得几乎身无分文、山穷水尽了。连他在檀香山的富豪哥哥孙眉,也因为全力支持革命家弟弟,变得一贫如洗了。孙中山曾经落魄到走进一家洗衣店,想宣传革命和筹款,却被一个华侨拿起烫斗赶了出来。有个海外华人嘲笑他就是个孙大炮,每日只知说大话,吹牛皮,还想做梦推翻大清朝。孙中山冷冷地回答他:“我尚有数十万兵在。”那人笑着问在哪里。孙中山回道:“清廷在帮我养着呢。”那人大笑而去。
宣统三年深秋的某一天,孙中山在美国丹佛市一位卢姓朋友的中餐馆当跑堂。当他捧着餐盘,正从厨房出来给客人上茶时,另一个跑堂叫住他说:“嘿,老孙,有你一份电报。”
说完,同事顺手把那份电报扔进老孙的餐盘上。
孙中山拆开一看,顿时大吃一惊,随后就开怀大笑了。
原来,黄兴发来电报告诉他,武昌城的湖北新军爆发了一场反叛清王朝的起义,那就是——伟大的辛亥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