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嗣同和唐才常,还有一个共同的老乡朋友毕永年,他还是和唐才常同年考上的湖南省丁酉年拔贡。谭嗣同曾经这样称道过他:纵二十年,横十八省,可与深谈,唯见君耳。
出家为僧的毕永年,后来的命运却扑朔迷离,令人嗟叹。
这个在革命神话和江湖传说中交替着时隐时现的人物,自从戊戌变法中康有为命令他围园杀后开始,就活在清王朝的追杀之中。几年的逃亡生涯,他一直辗转腾挪在步步紧逼的刀光剑影里。无论是康有为那条鲁莽的围园杀后之计,还是唐才常在保皇与革命之间脚踩两只船的做法,都被机警的毕永年嗅出其中的危险后抽身离去,因而在戊戌年和庚子年里,先后躲掉了他两位好朋友谭嗣同、唐才常枭首示众的命运,还参与了孙中山发动、后来失败了的惠州起义。勇敢的他,时时刻刻寻找机会,去反击他所痛恨的大清王朝。
有人传言说他入浙江普陀山后不知所终,也有人说他病逝于广东惠州。如果是这样,毕永年的人生谢幕,总算比起他两位悬首城门的好朋友谭嗣同、唐才常,可以让人宽慰许多了。
从前在湖南学政江标的官署中,几个朋友聚会时,生性诙谐的毕永年曾经和好友唐才常开过一个玩笑,说唐脖子上有颈周纹,将来是要死在刀刃之下的。平日里他们几个人相互勉励时,常言及杀身灭族四个字,所以并不忌讳谈论死亡。谁知毕永年对唐才常说的这句玩笑话,却不幸一语成谶了。那么,同样投身反清革命、一直在刀尖上跳舞的毕永年,真的逃过了刀刃加身的恐怖命运吗?
其实,谭嗣同在生前,也曾在一篇《湘报》登载的与毕永年讲演新学的文字问答中,对毕永年说过一句话:会须与君以热血相见耳。对比毕永年对唐才常说的那句玩笑话,谭嗣同对毕永年说的这句“以热血相见”,会不会又是另一个可怕的谶语?
光绪二十七年底,广州城。
广东候补知府毕昌言的一座深宅大院,深夜时分,突然被一群清兵团团包围住了。咣咣的拍门声,官兵的吆喝声,伴随着阵阵狗叫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毕昌言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却发现夫人李氏早已经穿戴整齐,正隔着卧房窗户,向一个心腹家仆低声吩咐:“你快去开门,带领营兵去西厢房找到老爷那个和尚侄儿。”
那个家仆喏喏而去。毕昌言一听大惊,用手指着夫人道:“你……你去告官来捉我侄儿永年啦?”
李氏一声冷笑:“你藏匿家中的那个乱党侄儿毕永年,迟早要害得你丢官坐牢流放。老娘再不以你的名义出首告官,你毕府一门就快要家破人亡了。”
说话间,外面火把灯笼照得如同白昼,蜂拥而入的一大群人呼啸着奔西侧客房去了。清兵们忙着去抓毕永年,一时还没来找府邸主人。
以军功保举出身的毕昌言,却一向很有些惧怕这位续弦的老婆。此时他跌坐在**,一脸颓然,只得听天由命了。
毕永年来广州从事反清革命党活动时,多借居在这位候补知府的叔父毕昌言宅府中。当晚,清兵闯入毕府之际,他尚未入睡,正在灯下清理自己从前的文章诗稿。听到清兵从前门汹汹而来的喧哗声,他一口气吹灭桌上洋油灯,抽出枕头下的一支手枪别在腰间,冲出房间,跑进黑暗中的后花园。他对着一丈多高的院墙,撩起僧袍几步冲刺后,跳起来一步蹬踏上垂直墙面,借助冲力让身子蹿起来,双手抓住墙头一用力,就像一只大鸟飞跃过了院墙。
他刚一落地,就被墙外埋伏的清兵大叫着包围了上来。他一摸腰间,却发现手枪已经在翻墙时不知掉落到哪里了。他快速取下挂在颈上的一串佛珠,缠绕在手心里,再握紧拳头,对着上前想捉拿他的几个清兵,连连挥拳猛击。
被打得嗷嗷叫的清兵,仍然没有开枪,还想活捉他。有几柄长矛他刺来,他奋力挥臂先后隔开,却还是被一根长矛深深刺进了腹部。他背靠墙面,忍着剧痛,一脚蹬向那个持矛的清兵,却没有能够着。他咬紧牙关扯断佛珠的绳子,将一把珠子用力掷向那个兵的面门,那人眼睛中招,吃痛大叫着松开了手。他回手拔出刺入腹中的长矛,挥舞着与清兵们继续死拼。
官兵们没有想到遇到如此有血性的汉子,他们终于朝他开枪了。几声枪响后,倒下之前的毕永年,还用了最后的力气,将长矛投掷向围拢来的敌人,一个把总军官被刺中大腿,痛得大叫起来。
这群清兵来自驻守广州的旗营,他们最痛恨的就是想推翻大清、毁掉旗人铁杆庄稼的革命党。于是,在那个被毕永年刺伤的军官领头下,他们纷纷拔出腰刀,对着这个奄奄一息的革命党人就是一顿乱劈乱砍。
在呐喊声中,无数的刀锋此起彼落,鲜血飞溅。那些横飞的血肉中,哪些是这个人手握笔管、写下文章的手指,哪些是他行走过故国大地的腿脚筋肉,哪些是他对友人吟出诗篇的双唇,已经无法分辨了。一个能够确定的事实是,那位英俊、坚毅,抱着只有彻底破坏后,才能诞生新社会这一激烈理想的年轻男人,被清兵像杀疯狗一样乱刀砍死,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这个大清世代军绅的子弟,祖上世受国恩,居然还要反我大清,真是死有余辜啊。”那些砍死他的军人,一边围观着他血肉模糊的尸体,一边愤愤地议论道。
负责这次抓捕的中年军官,是个络腮胡子的营千总。身穿彪形图案补子的他,在提着灯笼的兵士前导下,走进毕永年的客房卧室。在重新点亮洋油灯后,他随手拿起死者遗留在桌上的几张手稿,就着亮光看了起来。
因为他有点儿好奇,想知道这个人为何会有如此之大的勇气。
第一张纸笺上,是死者写的一首诗:日月久冥晦,川岳将崩摧,
中原羯虏沦华族,
汉家文物委尘埃。
又况惨折忠臣燕市死,武后**暴如虎豺。
湖湘子弟激愤义,洞庭鼙鼓奔如雷。
…………
他读着这首诗,感觉到有一股狂怒之气,正渐渐从纸笺上升起,那些字开始跳动起来,仿佛要挣脱纸面,扑面向他激射而来。这个见惯了死亡的军官,最后才发现,居然是自己拿着纸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又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张脸,被剁得稀烂,却还看得出极度的愤怒。
这位清军军官明白了,这个人的超常勇气,来自他的愤怒。
毕永年的叔叔,派人连夜将他残破不堪的遗体运走,悄悄掩埋在广州郊外的野坟岗,并嘱家族所有人严守秘密,不许这件出卖亲人的家丑外扬。后来,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葬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