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世爆响成遗恨
午夜的广州城内,在一条幽暗的地下隧道里,一点洋油灯的火焰,照亮了一张布满泥污的年轻脸庞。这人正在狭窄的空间内,奋力挥锄向前挖掘着,他就是史坚如。
庚子年夏天,唐才常在华中策划自立军起义之时,孙中山也决意加紧在广东起义,以与唐才常的长江举义遥相呼应。他派人前往惠州,联络会党以谋起义,并派史坚如到广州配合策动。但唐才常的武汉自立军起义却被张之洞残酷镇压了,唐才常和部下们纷纷悬头城门。
自立军起义失败后,史坚如去了澳门的日本朋友松冈好一的寓所,与之纵谈唐才常之死,言极慷慨悲切。史坚如还很清楚地记得,那位温和友善的湖南大哥唐才常,在去岁上海码头的瑟瑟秋风中,将自己托付给同道们带去游历湖广时,脸上那一份殷殷关切之情。听到唐才常被杀噩耗后的史坚如,并没有停止起义计划。史坚如明白,对唐才常最好的凭吊,就是向杀死他的那群人猛烈开火,越快越好。
他联络了广州城内外的部分兵士与会党中人,约定时间,准备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广州城。到了预定举事的日子,起义用的军械却因故还未运到,计划全被打乱。史坚如紧急与各方面周旋,决定广州起义计划延期举行。
但在这时,惠州起义却因泄密,而在十月八日被迫先期发动了。两广总督德寿闻讯大惊,急调大队清军前去弹压。起义者与前来镇压的清军鏖战多日,因准备不周,饷弹两缺,渐渐不支,惠州起义军处境危急。
史坚如听到惠州起义濒临失败的消息,忧心如焚。只有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在广州城造成混乱,才可以缓解惠州起义军之危。
他决定,杀死一个清朝的封疆大吏。
清廷在华南的头号大员,就是两广总督德寿,如能暗杀掉他,可使清军群龙无首,从而打乱敌方的部署。于是他与哥哥变卖家产,从香港、澳门走私购买回了两百磅德国甘油炸药,又在两广总督府后楼房街租了一幢房子,和三个同伴日夜挖掘一条通向总督德寿卧室的地道。
“坚如,我来替换你吧,你这次挖得太久了。”一个同伴爬了进来,对史坚如说。
满头大汗的史坚如停止了挖掘,擦了擦脸,说:“好吧,今晚我们估计能挖到德寿的卧室下方了,要注意挖的响动,正是夜深人静,不要让地面上的人听到。”
两个时辰后,隧道终于挖到了史坚如目测出的预定位置。几人小心翼翼地将装了炸药的铁桶移进隧道尽头,然后退回房屋。等到下一个夜幕降临,史坚如又爬进隧道,亲手在炸药上装好雷管,退出隧道,点燃一根长长的引线后,锁上房门,与同伴相约会合于去香港的轮船上,然后分头离开了。
十月二十七日清晨,已经在去香港班轮上会合的史坚如和同伴们等到预定的爆炸时间已过,却仍不见任何动静。史坚如让其他同伴坐这班轮船先行,他独自返回租屋,钻进隧道后检查发现,原来是引线受潮熄灭了。但其时已经天亮,失去引爆时机。史坚如决定留下,等次晨再次引爆。
他忍饥挨饿,潜留屋内一昼夜后,于二十八日凌晨重新点燃引线。看着一小团火焰闪烁着渐渐远去,移动向漆黑的隧道深处,史坚如才离开租屋。他仍然担心炸药不爆炸,就没有立即坐当日的轮船,而是去一位同志家中坐听动静。
天亮前的广州城,在一片静寂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史坚如埋下的炸药,终于炸响了。
史坚如听到爆炸声,感到热血沸腾。他走到街上,却听到聚集在街头的人们哄传着各种消息,有人说两广总督被炸身亡了,有人又说德寿未死。史坚如心中生疑,于是趁乱来到总督衙门后墙的爆炸现场,挤在街上看热闹的人群中注视。
他看到,总督府的后墙有近三丈长都崩塌了,露出里面多间房屋被炸得瓦砾纷飞,屋顶墙垣皆垮塌一地的景象。总督府内外的清兵,正乱成一锅粥地跑来跑去,从废墟中抬出死伤者。看来,这两百磅德国甘油炸药的威力还真不小。
突然,他听到总督府忙乱的人群中,响起一个气急败坏的吼叫声:“传两广所有属员,即日务必破案,一定要拿凶严办。”
他循声望去,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儿,身子兀自还在抖抖的,对着官兵们大声命令着。街上人群中,有人说这就是总督大人德寿。
史坚如心中一凛,原来这老家伙没被炸死。
原来,凌晨爆炸时,两广总督德寿正在梦中,突然一个晴空霹雳,把他从**震落地下,打了好几个滚,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哆嗦不已。算他命大,由于地下隧道走向有偏差,加之雷管不够,炸药没有尽爆,虽然炸坍了衙门后墙和几间房屋,炸死了几个总督府的人,但刺杀对象德寿却没有受伤。
深感遗憾的史坚如,准备返身离开,再别图他法。他没有想到的是,有一双眼睛,正在人群中偷偷窥视着他,这个人是他的叔叔。
史氏兄弟因起义筹款而要求分家产,被他们的族叔辈群起逐出史氏祠堂,并乘机将其寡母和妹妹憬然赶往澳门居住。其中第七房的族叔,因为怀疑史坚如就是督府爆炸案的主谋,前往东校场兵营告了密。
十月三十一日,史坚如前往西堤码头,准备坐轮船赴港。这个文弱的少年,在路上被清兵抓获,从他身上搜出了一份炸药配制单。
清朝官吏立即升堂审问,史坚如毫无惧色,对官吏说:“你们慢慢再问,我两天没有吃饭了,你给我买碗面来,食饱再说。”
吃过面条后,主审的番禺县令审问密谋炸总督德寿之事,史坚如自认不讳。
县令对他说:“尔家自祖上起即为功名中人,历代在我大清圣朝为官,尔乃一官宦子弟,为何干出此大逆不道、辱没先人之事?”
史坚如答道:“吾之先祖,乃是抗击清人的大明英烈史可法。尔等清廷上下腐败,人民受苦,以至我忍无可忍。这都是你们狗官干的,所以我要杀尽你们才心甘。”
县令问他受何人指使,他说:“自己出钱,自己办事,以求达吾目的,此等事端,置身家性命于不顾,史某非愚,岂肯受人指使而冒昧如此之理。”
清吏为罗织大狱,百般笼络,诱其说出同党。史坚如列举了广州城中大官巨绅多人及其亲友,他的戏弄把审问者气得瞠目结舌。史坚如受到了残酷的肉刑,还被锁上沉重的镣铐,严加监禁。
德寿最终亲笔判处史坚如斩刑,在一九○○年十一月九日执行,刑场设在天字码头,那里摆设了公案。德寿坐在正中,亲自观看这场血腥的行刑,口口声声要对反清革命党人杀一儆百。
被押到刑场上时,史坚如突然发出一声长叹:“悔矣,恨矣!”
刽子手问他:“悔什么?恨什么?”
史坚如答道:“一击未中,悔恨终生!”
这个弱冠少年没有出卖任何人,最后,只有他一个人牺牲了。
史坚如被砍下头颅时,还不到二十一岁。刽子手把史坚如还在滴血的头,用长竹竿高高举起,从天字码头北侧的杀人刑场,拿到抚督衙门后楼房街的爆炸现场,悬首示众。
陈尸数日后,无人收殓的烈士遗骸才被运出广州城,随便丢弃在城东郊一处野草荒冈。附近寺庙的一位老和尚不忍心,同几位徒弟在佛堂龛下掘了一个深穴,把史坚如的遗体秘密埋在了佛像座下。
广州城中一个与史坚如恰好同岁也是非常热爱绘画的青年,叫高剑父。他听到史坚如谋刺清朝大僚未遂而死的消息后,悲愤交加。对德寿喊出的杀一儆百,他只是轻蔑地冷笑了一声。光绪三十二年,高剑父在日本与孙中山相识,回国后,他当上了革命党“中国暗杀团”的副团长。宣统三年十月底,在高剑父等人的策划下,广州仓前街上几声爆响,清廷派来的广州将军凤山被三枚炸弹轰毙,这里离当年德寿挨炸的地方仅千余步之遥。高剑父和他的同道们,用这三声爆炸,完成了向庚子烈士史坚如的致敬。
这位辛亥炸弹客高剑父,后来成了岭南画派的开山宗师,此是后话。
再说,惠州起义失败后,参与军火运送的宫崎滔天,在日本见到了来访他的孙中山。两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一阵沉默后,孙中山开口问道:“滔天兄,你最近一次见到史坚如是什么时候?”
宫崎滔天以为中山先生是想换个话题,开始面露微笑地说:“那是几个月前,我们在新加坡被逮捕驱逐回日本前,途经香港时见到的他。那天他和友人们在码头送别我们,我的朋友清藤送他一把日本刀。他当时非常高兴,因为港英警察对我们监视很严,坚如趁警察不注意,飞快地把刀身藏在一把洋伞里面,又把刀柄纳入长袖之中,然后挥动另一只手,得意地微笑着向我们作别。他真是个机灵的小家伙啊。”
孙中山点点头,似有所忆:“我大约有一年没有见到他了。”
史坚如曾经来日本陪伴孙中山左右,为反清事业不遗余力。这位英俊少年深得孙中山和其他革命党人的喜爱,被称为革命天使。
宫崎滔天感觉到孙中山的神情有些异样,就问道:“你有他最近的消息吗?”
孙中山没有回答,面色沉重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交给他。滔天打开信,顿时就惊呆了。这封信告诉了一个噩耗,史坚如在广州被捕后,遭到砍头杀害。
“那么,这个少年真的变成天使,飞到他理想的天国里面去了。”宫崎滔天两眼望空,喃喃说道。
孙中山语气低沉地说:“传闻他在狱中给其妹写了一封绝命书,言其受尽酷刑,状极惨痛,却依然矢志不移。史坚如君,诚为惊天地、泣鬼神者!”
孙中山走后,宫崎滔天从箱中翻出一件长衫外套,那是一年前他带着史坚如坐船离开香港前往上海见唐才常的途中,这位闲不住的少年,在滔天的外套衬里上挥毫留下的一幅书画。
睹物思人,宫崎滔天忍不住又一次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