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星桥一大早就来到汉口顺丰茶行。他站在顶楼办公室的窗口边,端着一杯茶,正一边向窗外眺望远处旭日东升的大江景色,一边内心烦乱不安地想着:最终定在明天开始大举的起义,按照约定,应该要有人来他这里领走军械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动静呢?莫非出了什么差错,又要延期?
这时,他突然听到一个年轻同事指着窗外沿江大马路的远方,对另一个年长些的同事说:“快看,有一队官兵朝我们这边跑过来了,不知今天又要出什么事?”容星桥赶忙也向那边的窗外看去,只见跑近顺丰茶行洋楼的那一队清兵,正迅速分开,布成封锁线,前后包围了大楼。几个身着便衣的人,正向带队军官比画着,并不时朝容星桥所在的顶楼办公层指指点点。
原来,巡防营昨晚得知顺丰茶行藏匿有重要物件后,猜测是起义的枪械军火,就先派几个带枪密探,在茶行周边守候了大半夜,就等天亮容星桥来茶行上班后,官兵再前往搜捕,来个人赃俱获。他们已经从宝顺里的房主、绰号李大狗子的洋行买办那里得知,租下宝顺里四号、被自立军用来当作总部的担保人,就是顺丰茶行的容星桥。
容星桥的脸色唰的一下变白了,他立刻明白:起义泄露流产了。容星桥惶急地望着也正注视他的两位同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他们是来抓我的。”两位同事在惊慌中,带着怜悯看着他。其中一位年长者,语气悲凉地说:“容先生,我这里有几两治病用的烟土,你拿去吞了再上吊,可少些痛苦,还可保住人头,落个全尸。”
说罢,这人打开抽屉,一双手抖抖瑟瑟地去翻他藏着的鸦片去了。以这人的年纪,他一定见过很多次酷刑和无数被砍下的人头。他能想到的帮助,就只是让他这位一向温和友善的同事,可以保住项上人头全尸而死。
楼外那位军官布置完散兵封锁线,就对一群手下大喊道:“给我进去一间一间地仔细搜,别让乱党要犯容星桥逃走了!”于是,兵勇们都叫着:“抓容星桥,抓容星桥!”然后开始向大楼里冲来。
容星桥无暇多想,他冲到走廊上,正在着急张望,看哪处还有脱逃之途。只见一个码头苦力模样的人,噔噔噔飞快跑上顶楼层,一边叫着:“容先生,容先生,有兵抓你来了!”容星桥定睛一看,原来是搬运工老梁。容星桥在他家里有难时曾经发动同事周济过他。现在老梁看见一群官兵要冲进大楼抓容星桥,就赶紧上来报信。
老梁一把抓住容星桥,闪身来到旁边一间空屋,一边脱衣,一边催促容星桥也快脱下长衫,然后帮他穿上自己满是补丁的搬运工装,同时对他说:“楼下仓库正在搬货,你赶快混进搬运夫中间逃掉。”老梁和容星桥两人换衣的过程,几乎就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
容星桥被一语点醒,换了装的他急忙跑下一层楼,刚好来得及在兵丁们往上冲、要在这层楼梯上露头之前进到正在搬运茶叶的仓库房间,混进几个搬运工中。他俯身扛起一包茶叶之前,趁人不注意还顺手在地板上抹了一把灰,涂在早已紧张得大汗淋漓的脸上和头上。在随同其他工人扛着茶叶包下楼时,容星桥与上楼往顶层办公室跑的兵勇们擦肩而过。
在大楼门口经过那个带队军官时,他忍不住偷偷看了军官一眼。刚好那个军官也不经意向他脸上瞄了一下。容星桥的心猛地一跳,他强自镇定住面容表情,脚步不停地随了其他搬运工,扛着茶叶包向江边码头走去。
短短数百米,容星桥觉得是自己这辈子走得最长的路,从死一步步挣脱走向生,不能走慢,更不能走快,得和别人的速度一样。背后,顺丰茶楼里外,兵士们的喧哗声里,不时夹杂着容星桥三个字的吆喝,每次这个名字在他身后响起时,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刚刚走到岸边码头上,忽听得一声汽笛长鸣。声音来自运茶商船的下游相邻泊位,那是去上海的德兴号客轮,正在解缆启碇,鸣笛即将离岸。容星桥回头一看后面没有追兵,就放下肩上的茶叶包,快步跳上栈桥,走上了德兴轮的甲板。正要分离开轮船与栈桥的水手,对着这位不速之客大声呵斥起来。容星桥站在船甲板上惶然四顾,只见一个人正在从旁经过,原来是他的一位马姓朋友在这条船上做事。真是天不灭我容某!容星桥不顾一旁水手的斥骂,一把就抓住那位朋友的胳膊,那人起初并未认出一脸脏兮兮的容星桥,也生气地骂了他一句。容星桥赶紧用袖子使劲把脸擦干净了点儿,马姓朋友才认出了他。容星桥急急忙忙拉着朋友,走到船上远离码头一侧的甲板,才给他说了个大概。
轮船终于离开汉口,在长江上顺流而行。但容星桥知道自己并没有真正脱离危险,如果清廷发现他是乘船逃离,会发电报给长江沿岸城市,在轮船停靠码头时,派人上船捉拿他。在马姓朋友的帮助下,容星桥一路上藏匿在轮船的煤舱里,拿煤涂黑面孔冒充锅炉工,以防沿岸清兵突然登船搜查。果然在离武汉港不远的黄石港,清廷鹰爪就上船了,一名貌似容星桥的乘客被当场捕杀,这样他才阴差阳错地幸免于难。最后,容星桥安全抵达了上海。
一到上海,容星桥马上找到住在租界的族兄容闳。容闳同样参与了自立军起义的密谋,他更是因为与唐才常等人策划组织了中国国会,并被选为议长而深为慈禧所痛恨,自立军起事被镇压后马上遭到清廷通电缉拿,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由于当时的上海已经很不安全,容星桥剪发换装,随同化名泰西的容闳一道,乘神户丸轮船潜往日本。
他不知道的是,神户丸这条船上还有另一位被清廷通缉的人物,他就是孙中山。在徐徐离港的船舷旁,孙中山与来码头送别的日人宗方小太郎等朋友挥手告别后,一回头,这才看见了也站在船甲板上的老友容星桥。
原来,就在唐才常被捕的当天,孙中山与日本志士平山周等人,从横滨启程前往上海,打算联络汉口的唐才常、上海的容闳等人,协调帮助自立军大举反清起义,但孙中山到达上海后,就获悉自立军事泄失败,唐才常等领导人被捕,国内已经是一片风声鹤唳。孙中山等人冒险在上海停留数日,就搭乘神户丸赴日避难,却与容闳、容星桥二人在船上不期而遇。
孙中山在朋友容星桥的介绍下,终于见到仰慕已久的容闳老先生。两位广东香山同乡一见如故,在船上彻夜长谈。神户丸抵达长崎后,容闳与孙中山继续在一家旅店密谈良久,探讨中国走上富强的道路。这次容、孙相会,让两人结成深厚友谊。从此,老年容闳开始了从维新改良走向彻底反清革命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