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当晚的德生,在被华浩托举着从通风口钻出去,从高处跳落进黑暗中的后院时,不小心扭伤了脚踝。后院临街的外墙很高,但与邻院之间的那堵墙却不那么高。德生一瘸一拐地走近那堵矮墙,在地上找了几块砖垫脚,爬过墙进入邻家院落,又摸着黑走过院子里的不少盆景、山石摆设,来到一个小边门,他用耳朵贴着门听了一下,发现街巷里的喧嚣声都集中在他刚逃出来的宝顺里四号房子周围,这扇门外还没什么动静。于是,他摸到门闩,轻轻地把门打开一条缝,向外面看了一下,发现门外无人,就一闪身出来,强忍着脚踝的疼痛,顺着院墙向汉水码头边的顺丰茶行方向走去。
他在第一个墙角刚拐弯露头,前额上就重重地挨了一枪托。原来有两个清兵正躲在墙角另一边,监视着房屋后院。被打得眼前金星乱飞的德生,被一个兵用枪刺指着,另一个兵把他的双臂扭到身后,要把他的手腕捆绑住。
绝望中的德生,忽然想起大刀王五教二顺子那套夺命掌法时,自己看到后暗暗记下的几招。于是他忍痛用扭伤的左脚踝站稳了,侧脸看准身后那个叉开两腿正给他上绑的那个兵,右脚反钩上踢,狠狠踢中他的裆部。
那兵惨叫一声,捂住下身跌坐在地上。另一个兵正仰脸注视着宝顺里四号楼上的喧闹打斗声,听到身旁同伴的惨叫,刚一转过脸来,德生用挣开绳索的右手,一记凶狠的掌法,从下方托击到这个兵的鼻底。他疼得大叫一声,仰天倒下。德生趁机一瘸一拐地逃跑了。
德生正贴着小巷的墙根艰难地走着,突然听到从他身后远远传来追兵的叫嚷声。他一着急,汗就淌下来了。怎么办?他忍着痛,尽快朝前面的一个街巷转角走过去。突然,一个人出现在转角,在不远处幽暗的路灯光影下,他认出了这个人,是云卿!
云卿快步向德生走来,一面朝他低声喊道:“德生,我听说华浩遇上了大麻烦,就赶紧过江找他来了。华浩他现在怎么样?你的脚又怎么瘸啦?”
少年德生一见到华浩的好朋友云卿,眼泪忍不住就下来了。他摇摇手说:“一时说不清,华浩叫我马上去河边顺丰茶行找容星桥,让他赶快把东西转移。我把后面的追兵引开,你赶快去吧。”
德生说完,也不理会云卿的继续追问,掉头朝另一个方向,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云卿正站在那里发愣,从他身后又闪出一个人,原来是张之洞的心腹幕僚翦先生。在云卿与德生说话之际,翦先生正躲在几步外一个门洞的阴影中。
原来,二十一日傍晚,翦先生来到两湖学堂宿舍,找到云卿,悄悄告诉他,他的好友华浩要出大事了,一群江湖乱党会众哄他入了伙,要举事造反,起兵对抗朝廷,这可是杀头灭族的大罪。现在有司已经侦破了此案,当晚就要派兵将汉口的这一众会党全部抓捕。
云卿一听慌了神,他马上问翦先生如何才能救得了华浩。翦先生说:“南皮大人也是爱才心切,不忍心让他的高才弟子命丧当场。要我即行过江,今晚随同巡防营的官兵一起行动,好保护华浩和几个参与不法之事的学生,以免遭误杀。我想让你也随同我一起过江,这样多一双眼睛,也多一份照看,免得一个不当心,辜负了张大人对弟子的护犊之心。”
翦先生没有告诉云卿的一个真相是,华浩并不是什么被会党裹挟、哄骗着加入其中的无名小卒,他就是这次起义的两大首领之一。翦先生叫上云卿的真实想法是,万一华浩率众武装拒捕,他想让云卿出面,以好朋友的身份劝降。这是蒙在鼓里的云卿想不到的。
云卿一心只想救好友华浩的性命,以防他遭到不测,就赶忙答应了翦先生,随同一起从武昌渡江来到汉口,然后跟着巡防营官兵来到宝顺里四号附近,等待午夜时刻动手抓捕。翦先生示意他们二人先在清兵封锁线外面,找个僻静地方待着,免得枪火万一伤到。他们听到事发地点的喧哗,并没有伴随枪声,多少放了一点儿心。等到看见一个人突然一瘸一拐地向这边走近,云卿认出是德生,于是赶紧上前询问华浩的情形。哪知道受伤的德生,将华浩的报信任务急急托付给云卿,就引诱追兵走开了,留下云卿站在那里发呆。
这时,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群清兵追了过来,其中一个兵捂着裆部,另一个兵捂着鼻子,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看见云卿和翦先生,带队的军官问道:有没有人从这里跑过?
云卿下意识地摇摇头。却没有留意到他一旁的翦先生,偷偷地向德生逃走的方向,努嘴示意了一下。那位军官马上带着兵勇,朝那边追了过去。不一会儿他们就抓住了没能跑远的德生,捆上他往回走。当德生被兵勇们推搡着经过云卿身边时,他先是疑惑地看着云卿和翦先生,然后突然用愤怒的眼光狠狠盯了云卿一眼,就扭回头去,一路跛行着,被清兵们押送走远了。
云卿明白自己被德生误会了,一时心乱如麻。他刚在想怎么去完成德生转告他的任务,就听见翦先生盯着他问道:“我刚才听见那个小孩儿让你去什么茶行找一个人,把东西转移掉。是哪个茶行?什么东西?”
云卿没有作声,既然这东西对华浩如此重要,就应该保护好它,免得落到外人之手。云卿在心里这样想道。
翦先生急得一跺脚:“云卿,你怎么就这样糊涂!我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遵南皮大人之命,救你的好朋友华浩吗?他少不更事,倘若受会党蒙骗,帮忙隐匿了叛乱军火,汉口巡防营迟早会找到这些东西。一旦被他们查获,那华浩可是灭族之罪啊。你若告知于我,我还可以禀告南皮大人和诸位督抚,说华浩有自首之举,如此方可免杀头之罪。南皮大人还说,待此事平息之后,他会再送华浩出洋留学,以成将来之国家栋梁。云卿,你我不能眼看着你的朋友华浩,这么个大好前程的年轻才俊,被人生生砍掉脑袋啊。”
云卿继续沉默着,脑海中却浮现出他和华浩一起离开从小一起长大的家乡前,辞行之际华浩的老母亲拉着他的手,说:“云卿,华浩这孩子性子急,做事莽撞,不像你老成稳重,虑事小心谨慎。你比他大,要多关照他。千万别让他出事,啊?”云卿一想到华浩母亲那张充满期待的脸,就对翦先生说:“我若讲出藏东西的地方,先生您能向我保证,华浩肯定会没事吗?”
翦先生一脸肃然:“为师者,如为人父。张大人一向视你们如己出,我何尝不是如此。我们这些当老师的,难道忍心看见你们这些孩子被杀掉吗?为师以我此生名誉担保,一旦起获这批会党秘密之物,我会将你的好友华浩,毫发无损地交给你。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云卿一咬牙,心里说:“华浩,为了救你的命,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转过脸对翦先生说:“是汉水河边俄租界里的顺丰茶行,那个人叫什么,我当时没听清。你们去那家茶行找到东西便是了。你也要让巡防营将刚才抓住的那个男孩儿放了,他是我的小同乡。”
翦先生知道云卿不愿意再多讲,心想一个茶行能有多大,翻它个底朝天,不愁找不到那批东西。那很可能就是起事要用的军火,找到它们,比抓住个把人可重要得多了。于是就点点头答应了云卿。
再说华浩,与一众人犯被押送着,连夜关进汉口巡防营的临时收监所。他因为是首领,被单独关在一个房间里,严密加以看守。
双手被缚的华浩,坐在牢房的地面,闭上眼睛痛苦思索着。他没有去想自己即将来临的命运如何,而是痛悔功亏一篑的华中长江流域大起义。
这么多人的努力和心血,就这样毁于一旦,真是心有不甘。看来还是自己武装斗争的经验不足,以为老师张之洞不会下毒手,且他的势力不能达到租界之内,以至于事先疏于防范,结果被老狐狸张之洞麻痹和暗算了。要是上天再给自己一次机会重来就好了,可惜不会再有机会了,他想。
另一个让他震惊的消息,是在押送途中,德生悄悄告诉他的关于好友云卿的疑团。为什么他今晚出现在抓人现场附近?会不会就是他引来清兵抓捕我们?一想到曾经亲如兄弟的好友,可能就是出卖自己的人,华浩的心,马上痛得狠狠抽搐了一下。
监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他正想着的那个人,云卿,意外出现在他面前,身后是他在两湖学堂的老师,翦先生。
云卿疾步向前,弓身一把抱住华浩的肩膀,失声道:“谢天谢地,总算见到你没大碍了。”但云卿立刻就尴尬地松开了手,因为华浩用力一抖肩膀,挣脱了云卿的拥抱,并将头扭向一边,不去看来人。翦先生见状,马上说:“华浩,你误会了。张之洞大人派我们来,就是特意为保护你们这些两湖学堂弟子,不要闹出性命意外的。”
见到华浩仍然闭眼不理他们二人。翦先生接着说:“南皮大人啊,一向视你们这些高足弟子如芝兰玉树,极愿将你们培养成才,以为国家储备做他日缓急之用。你们被康梁、孙文这些乱党所煽惑,干犯王法,南皮大人极为痛心。他只希望你们诸位年轻人,能猛醒悔悟,脱离匪党,勤学报国,将来一个个必然大有成就。”
华浩此时如老僧入定,毫不理会翦先生在旁边的絮絮叨叨。翦先生自觉无趣,就说:“那好,就让云卿单独陪你一下吧。”说完后,他刚要离开监房,又想起一件事,回头说,“你们两人的那个小同乡男孩儿,我已经吩咐都司陈士恒,一等到他的家人亲友前来作保领人,就马上释放,请两位宽心。”说完,翦先生走出监房。门咣的一声又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华浩和云卿。
这时华浩猛地睁开眼,双目精光四射,咄咄逼人。他紧紧盯住云卿,开口缓缓说道:“是你领着清兵来找到我们的?”
云卿一听惊呆了,他大瞪双眼,泪水夺眶而出。半晌才说出:“没想到,你竟然把我云卿看成一个如此不堪之人。我要是贪图赏金,现在不早就远走高飞,躲在哪里数钱去了。还会跑到你的面前?就因为你华浩的命,在我心里比我的命更贵重!”
一阵寂静,两个人许久都没有作声。最后,还是云卿打破了沉默,他小声说:“我路上听到巡防营两个人交谈,说是汉口泉隆巷的一个剃头匠,前日给一个自立会党剃发闹了纠纷,这剃头匠听到会党中人吓唬他,说马上就要举事了,到时候砍他的头。于是剃头匠告了官,抓住那个会党后,事情就泄露了。”
华浩沉默片刻,点点头说:“那好,我还是相信你一回。”然后,他用了近乎耳语的声音对云卿说,“那么,德生要你转告的那件事,你去办了吗?”
云卿嗫嚅着说:“当时翦先生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他都听见了,我一直跟他在一起,没法分身去。再说,翦先生说了,那些东西一旦查明与你有关联,张之洞大人都没有办法为你开脱了。翦先生向我保证,他不会对任何人说你知道那些东西的。而且他还担保你会性命无忧,说这也是南皮大人的许诺。所以我不能去那个茶行,一去你就没命了。以后这个黑锅,就让我云卿来背吧,你还是你那个英雄。”
华浩冷笑一声:“你就这么相信张之洞和那个姓翦的?”
云卿急了:“那我还去相信谁?只要能救你的命,我都可以去相信阎王老子。你忘记了吗?我俩离开家乡时,你老母亲对我的嘱托,她要我照看好你。我却愧不能与你一起被南皮大人选中,去东洋留学,眼睁睁看着你被别人蛊惑,回来闹革命。现在闹出性命之忧了,你叫我怎么办?”
华浩没有作声。云卿就自顾自地讲了下去:“还好,那张南皮仍念着你与他的师生之谊,你又是被会党匪人胁迫所为,只要你在大堂之上默不作声,总督大人定会设法为他门下高足弟子开脱,放你一马的。”
这时,华浩的脸上突然出现一个调皮的笑容,就是云卿从儿时起,就非常熟悉的那个发小的表情。华浩缓声问道:“云卿,万一我被砍了脑壳,你怎么搞?”
云卿一听如遭雷击,他脱口而出道:“那我云卿,就搞掉自己的脑壳来陪你!”
华浩缓缓摇了摇头,说:“我为四万万人死,值得。你为我一人去死,不值得。云卿你答应我,好好活着吧,就算是为了我。”
云卿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华浩对他说:“我托付你最后一件事,你把我这首诗背下来,转告给雪丫。说罢,华浩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念了起来:
洞庭故土起南洲,雪国负笈道中求。
中原北望多狐鼠,仗剑原不为封侯。
蝴蝶花头春似梦,杜鹃声里雨如秋。
丫髻不老月长圆,吾愿将心付白鸥。
爱尽浮生一笑过,莫在红尘世间留。
永夜茫茫两相隔,别后相思何处休?”
诗中有六句的字首暗藏了六个字:雪丫吾爱,永别。华浩慢慢地将诗又念了两遍,好让云卿默记在心。然后他对云卿说:“现在请你走吧。”华浩说完,又闭上眼睛,不再说一句话。
云卿用力摇着好朋友的双肩。连声喊着:“华浩,华浩!”却不见华浩有任何的回应。云卿放声大哭,一路踉跄着离开了监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