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丫今晚上夜班。

本来在医院女部的病房,是两个人的护理夜班,但雪丫的那位年长女同事说家里有事来不了,就临时请她一个人代值了。雪丫是个非常善良的女孩子,通常都是很乐意帮助他人的。再说,她一个单身女孩儿,本来这些天就住在医院宿舍,给同事帮个忙也算不了什么,就很爽快地答应了。

临近深夜,整个医院都静悄悄的,病房里已经熄了灯,只有走廊墙壁上的几盏洋油灯还亮着。雪丫给两位走动不便的病妇倒了饮水,扶一位手术后的女病人上了趟厕所,又在走廊的各病房门口巡视了一遍。她刚刚要返回值班室,就见到布莱兹医生和助手来了。原来他们是对白天刚刚做过手术的一位病人不放心,夜间来做一次查房。

看到这个病人的情况稳定,两位英国医生和雪丫互道晚安后,就要转身离去。突然布莱兹医生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回头叫住雪丫,对她说:“格瑞丝,今天午夜,租界里将会有一次治安行动。如果医院外边有什么大的动静,你不要去理会,紧闭大门,安抚好病人就行了。”

关照完后,他转身和年轻的助手离开了。

雪丫听到布莱兹医生一边走,一边用英语和同伴快速说着什么。她隐约听出了其中的几个词,有张之洞总督、叛乱者、逮捕等等。雪丫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她马上想到了华浩。英国人说的这次治安行动,会不会与华浩和他的朋友有关?

雪丫越想越不放心,但她一个人值夜班又不能离开。她急得在上了锁的医院铁栅栏门后面来回打转。突然,雪丫看到医院门口不宽的马路对面,一家住户的门吱呀打开了,从门缝透出的光线里,冒出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是个男孩儿正捧着撮箕出门倒垃圾。

雪丫认识医院对门这个男孩儿,等他倒完垃圾回来,走到家门口时,雪丫就压低嗓子叫了两声:“毛弟,毛弟。”

男孩儿一看,原来是医院的雪丫姐姐,就走过马路来,隔了栅栏问她有什么事。雪丫求这个大男孩儿,帮她去到不是很远的租界旁边,一家叫和记的酒楼,找一个叫秋娘的唱婆子来医院,因为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看见男孩儿有点儿犹豫,雪丫马上对他说:“毛弟,你怎么就不记得雪丫姐姐平日里对你的好啦?帮姐姐一个忙,我明天给你买个大风筝,以后在江滩上放着玩。好吗?”

男孩儿终于点点头,走过马路回到他家屋里,不知道向家里大人咕噜一下编出了个什么理由,就出来带上门,一路小跑着离去。雪丫等啊等,过了好久才等来了男孩儿和秋娘。原来秋娘当时正在给客人演唱,大男孩儿不得不等了好一会儿。看着男孩儿过马路回家了,雪丫就隔着铁栅栏门,低声对秋娘说:“好姐姐,好不容易把你盼来了。事情很急,我就不开门放你进来了。”

此时的秋娘,白粉傅面,眼角上描,还没来得及卸妆。为人爽快的她对雪丫说:“妹妹,我们之间还说什么客气话,你有什么事就告诉我。”

雪丫就把晚间听到英国人跟她讲的话,和她对华浩安全的担忧,都对秋娘讲了。秋娘本就是哥老会中人,对自立军将要举行起义的事,比雪丫知道的要多得多。听了雪丫的话后,她大吃一惊,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就决定马上去华浩与朋友们住的宝顺里四号,通知他们赶紧疏散。原来,秋娘私下的那位相好李彪近几天也住在宝顺里。

与雪丫在医院分手后,秋娘开始急急赶路,途中她稍稍绕了一点儿道,从自己的住所里取出几个物件藏在身上,就直奔目的地而去。快要到宝顺里了,在邻近的花楼街百子巷口,突然间,她听到一声低沉的呵斥:“站住,什么人?”

话音未落,从巷子转角跳出来两个清兵,端着枪对准了她。

秋娘明白,自己紧赶慢赶,却还是来晚了。她装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对两个兵说:“哎呀,吓死我了,小女子是卖唱的艺人,刚刚做完晚场,要赶回家里,两位兵爷行个方便,让我过去吧。”

清兵们看清楚了她脸上的戏装,觉得秋娘说的是真话,就挥挥手对她说:“今晚这条路封锁了,不许任何人出进,你就绕道回去吧。”

秋娘只得离开设了暗岗的路口,绕行到远离清军封锁线的一条街巷里,在幽暗中紧张地思考着对策。时间已是临近午夜,家家户户都已闭门熄灯,进入了梦乡。只见秋娘掏出一条黑巾系在鼻梁下方,几乎蒙住了整个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然后撩起衣裳下摆,取下缠在腰间的一长条软绳。秋娘原来在戏班子里的时候,练过踩软绳这门技艺,现在刚好可以用上这件卖艺的道具了。她向上一望,陷约看到有家黑了灯的阳台护栏上柱头粗大,秋娘将软绳一头打出个套,瞄准了甩出去,套上柱头后试试系牢了,就顺着绳子爬上了阳台。然后收了软绳,站在护栏紧挨着邻居楼檐的一端,一纵身攀上了屋顶。

秋娘在连排的屋顶上弓腰小心走着,下脚像猫一样轻盈,唯恐发出一点点声响。就这样,她蹿高伏低,接连经过了两条街巷的楼群。深夜的汉口城区一片寂静,上半夜里各种卖消夜的小贩吆喝声已经没有了,只有远处不时传来几下梆子的敲击声,那是打更人在大街小巷里巡夜。单调的梆子声,让沉睡中的城市显得更加静谧。

秋娘悄悄来到宝顺里四号的对面房屋顶上,离目的地仅有一街之隔了。这时,她听见地面街道上有极轻微的动静。秋娘伏下身子,慢慢探头向地面看去,发现有不少身影躲在街边的黑暗中。她知道,这就是她刚才遇到的前来抓人的那些清军。最后就剩下这么窄窄的一条巷子,她过不去了。

对面宝顺里四号小楼里,估计多数人都已经入睡了,只有二楼的一个窗口还有一点亮光。恰在此时,秋娘听到自己脚下,屋顶下面人家的自鸣钟传来了很微弱的报时声,像一根根游丝在宁静的夜空里飘过,一下,两下,直到敲了十二下。秋娘此时心急如焚,脑子急速转动着。她突然看见,一群黑影正快速扑向对面小楼的门口。他们终于要动手了!秋娘一时顾不了许多,她轻轻揭起脚边一片瓦,对准那个亮着灯的窗口扔了过去。

瓦片击在窗口的铁条上,在一片寂静中发出响亮的破碎声。有人开始在窗口张望。片刻之后,一个人打开了楼下的门,屋内的灯光从身后打在这人的背上,使他看上去像个皮影戏中的剪影人物。这个拿着手枪的人刚出现在门口,立刻就被拥上来的一群清兵围住了。他用不太熟练的中国话,大声呵斥道:“什么人,胆敢夜闯民宅。我是日本侨民,这里受英国租界保护,你们不能进入。”

这位日本浪人甲斐靖,在清兵将要登门之际,希望以自己外国人的身份拖延一下,以争取时间。带队的清军都司陈士恒亮出“两湖总督部堂张”的大令和英国领事的逮捕许可令,厉声命令手下缴了甲斐靖的枪,将他捆起来,再带领其他士兵一拥而入。

二楼的唐才常与华浩等几个人,其实并没有睡觉,他们还在紧张商讨明天就要大举的起义。被那块瓦片的破碎声惊动后,他们中的一人起身到窗口探望,一人走到二楼的楼梯口,倾听自告奋勇要求守卫的甲斐靖开门的动静。一看到清兵夺门而入,华浩与李彪赶紧抄起桌椅板凳,拼命往楼梯下面打砸,以阻止清兵上楼。楼下兵勇已被打伤了好几个,但在都司陈士恒的督战下,还是从楼梯奋力向上冲,被李彪飞起腿,一脚一个踢了下去。可冲上来的兵太多,李彪和华浩几个渐渐有点儿支撑不住了。只听李彪大喊一声:“弟兄们都去拿来家伙,一起杀下楼去啊!”楼下的兵勇摸不清楼上的虚实,以为楼上准备要开枪了,就暂时停止了冲锋。

华浩对李彪说:“你快跑,赶紧告诉其他地方的人撤离,我在这里顶着。”李彪点点头,退到离楼梯口好几步的二楼窗口,用脚猛踹那几根铁条,他一边怒骂,一边踹了好几下,才踢弯几根铁条,撑开了可以钻一个人的口子,他从高高的窗口向外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楼下街道上晃动着许多人影子,那是清兵,都在嚷嚷着抓叛党,看来是不能跳窗逃跑了。恰在此时,又一块瓦片从窗口撑开的铁条之间飞了进来,上面还系着一根绳子。奇怪的是,紧挨着瓦片的,还系着一个女人用的银头簪。他定睛一看,认出了是秋娘头上所戴的簪子。

原来街对面屋顶上蹲着的秋娘,看见宝顺里小楼里面,已经乱哄哄的打成一团糟,急得无法可想。又看见李彪出现在窗口,正骂骂咧咧的用力猛踢铁条,于是心生一计,随手揭起一片瓦,又取下头上一个掐丝银簪子,这是李彪送给她的。秋娘将瓦片和簪子都系在软绳的一头,瞄准了窗口的宽敞处,嗖的一声扔过不太宽的巷子上空,落进了稍低一点儿的窗口里。然后,她迅速将软绳的另一端牢牢系在脚下屋檐的一根椽子上。心里暗暗道:冤家,是死是活,就看你的命了。

李彪抽出那根银簪子咬在嘴里,又迅速将软绳一头牢系在几根铁条上,然后钻出窗口,手脚并用地沿着绳子向巷子对面攀爬过去。地面上,举着灯的兵勇们叫喊着,朝悬在空中的他这个方向跑过来。有人举枪瞄准他,又有人喊道:“不要开枪,大人说要抓活的!”于是,有的兵勇高高举起带刺刀的步枪,想将空中正在爬绳索的李彪捅下来,看来他在劫难逃了。

突然,这些靠近李彪的清兵先后都大声哀号起来,有的还在地上打滚。原来,秋娘见情势不妙,连连发出飞镖,射向地面上的清兵。这短短的工夫里,李彪也迅速爬到对面屋檐下,十指紧紧抓住飞檐椽子,身子用力一挺,奋力翻上屋顶。回头一看,好险!只见清兵们高举枪刺,刚刚将绳子挑断了。两人本指望这条空中救命索,可以让华浩等人多逃出几条命,这下真的没希望了。

两人见状,在夜色中惨然对视一眼,然后猫下腰,沿着一长溜连排的高低屋脊,不顾脚下的屋瓦被踩得乱响,飞快地奔跑开去。他们又接连跳过许多阳台和晒楼,从空中横跃过几条窄窄的小巷,甩掉在地面上大呼小叫紧紧追赶的清兵们,消失在汉口如迷宫一样的黑暗街巷深处。

守在楼梯口的华浩,一回头,看见原本在窗户铁条上绷直的绳索,已软软地耷拉下来,知道这一条逃生通道也已经断了。他没有看见唐才常,以为唐已经在最初的混乱中,被其他人掩护着寻别的通路离开了,于是心下稍感安慰。突然,他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那就是秘密存放在容星桥的茶行仓库里自立军最大的一批军火。于是,他叫住正在拖来楼上最后一张桌子的德生,两人迅速将桌子拖到二楼香堂西侧的墙壁下,墙上方有个高高的通气窗口,小到只能容许少年德生细瘦的身体钻过去。华浩让德生设法从那里逃走,然后通知顺丰茶行的容星桥赶快转移那批军火。就在华浩站在桌子上,刚刚把德生从通气窗口托举出去的一刹那,清兵们已经冲上楼梯口,一起举枪对准了他。

华浩最后一刻还在惦记的,是起义军的最高统帅唐才常,想必他已经趁着刚才自己拼死抵抗之际寻路脱身了。华浩一想到这里,就暗暗松了一口气。

就在楼梯口激战正酣之际,唐才常的一个同乡和随从李荣盛,跟着唐才常来到书房。唐才常镇静烧毁了自立军名册还有重要的公函,李荣盛劝他尽快寻路逃匿。唐才常却神色自若地对他说:“我早已誓言为国而死,你不必陪我,可以离开了。”

李荣盛一听,泪水夺眶而出,说道:“您舍生取义,我李荣盛岂敢苟且偷生?说完,他也留下来了。”

唐才常在书桌上摊开一张纸,提起毛笔,在纸上一丝不乱地写下了两句诗:

七尺微躯酬故友,一腔热血溅荒丘。

写罢掷笔,然后坐在书房里一张椅子上,等待就擒。当都司陈士恒带领一群清兵出现在书房门口时,看到巍然端坐不动的唐才常,一时间惊呆了。随后陈士恒命令手下上前捆绑唐才常,唐冷冷地对他说:“既然事已泄露,不过一死而已。不劳各位捆绑,我跟你们去就是。”陈士恒却还是对结实魁梧的唐才常心怀忌惮,仍然令手下将唐紧紧捆绑住,押了出去。

当华浩看到清兵从书房里押出一脸平静的唐才常时,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他和唐才常的同时被捕,意味着自立军的两位最高指挥官都已落入敌手,起义者将群龙无首,这次辛苦经营了大半年的举事,已经毁于一旦。

一场人力与天命的苦苦相搏,到此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