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的汉口领事馆。

法磊斯领事和几位在汉的英国同胞一起,坐在领馆小洋楼的二楼客厅里,正一边享受英国式的下午茶,一边聊着天。通过客厅向阳台敞开的门看去,不远处芳草萋萋的江滩景色一览无遗。

更远处就是辽阔的长江水面,浩**的江流,在午后阳光下无声地奔淌着。这条有着六千多公里惊人长度的大河,起步于冰雪覆盖的世界屋脊,一路向下奔腾,在大地上切割出一条条巨大幽深的峡谷,收纳无数的江河支流,冲积成辽阔无垠的平原,孕育了众多的森林、村庄、城市。她发起怒来可以吐纳风暴、埋葬舟船、冲垮堤岸、席卷万物。但在她温柔下来的大部分时光里,这条母亲河会静静地收敛死者、护送旅人、灌浆稻粒、哺乳生灵。

这些来自英伦三岛的人,似乎每次看见长江都需要沉默一会儿,以稍稍平息被这条伟大河流引起的震撼之感。因为他们那个被大海环绕的祖国,没有任何一条河流像长江这样壮阔雄伟。长江,作为东方古老大河文明的化身,在这一群来自西方海洋文明的人眼里,引起了复杂的感受,其中既有敬意与赞叹,也有陌生与不安之感。光绪二十四年,一位来到汉口的英国女旅行者伊莎贝拉·伯德写道:壮丽的长江既是汉口的光荣,也让人感到恐惧。风暴会激起危险的狂涛骇浪,夏天的长江就是一个内陆海洋。

维多利亚时代的下午茶,是一门相当讲究的社交艺术,简朴却不失体面,华丽却不俗气。它需要好的茶品、点心、瓷器、音乐和一份好心情。

虽然这些要素中,汉口的英式点心,好像比英国本土的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纯正味道。但是其他的要素几乎一个也不缺,这个国家本来就是茶和瓷器的祖宗。法磊斯喜欢中国的红茶,更甚于英国人在印度种出来的大吉岭茶,所以他喜欢用上好的福建红茶来招待客人。

如果一定还要挑剔点什么的话,那就是音乐。领事馆没有伴奏的小乐队,只有一只留声机。那时的蜡筒留声机和圆柱形唱片,一张唱片最多只能放三分钟。所以听完一个唱片,如果还想再接着听,就得经常去换。法磊斯很喜欢放一支英国民歌——《绿袖子》,它刚好约三分钟唱完。这首据说是英王亨利八世作的曲子,对于万里之外去国离乡的英国人,颇能安慰他们的思乡之苦。

一首英国民谣这样唱道:当时钟敲响四下时,世上的一切瞬间为茶而停。

宾客们一一赏玩了主人摆在客厅里的各种东方收藏品,其中有法磊斯从朝鲜半岛带回来的有铜刀鞘的小餐刀和银筷子,有在四川重庆乡下买到的竹制烟具,还有一支用芦苇的根制成的长长烟斗。然后,客人们谈起中国北方的拳变烽烟,与八国联军占领北京,慈禧与光绪的西逃。大家都对中国南方局势的稳定感到庆幸。

一位颇有绅士派头的银发老者感慨道:“如果两年前的维新变法能够成功,年轻的中国皇帝将改革的种子,撒播在这块辽阔富饶的土地上,那将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收成啊!但是慈禧太后这个老练的权术家,突然从隐藏的幕后现身,一击就将维新派打得粉碎,重新垂帘听政。这就好像是古希腊的法厄同寓言,在古老东方大陆的再次上演。那位缺少经验的年轻马车夫,最后还是被最高神祇用一道闪电从天上击落,而太阳仍然被送回了原来的轨道。由一小群满族亲王组成的私党,就跟俄国大公们那样盲目无知和贪得无厌。灾难性的政治倒退,才是最终引发清朝与全世界之间战争的真正原因。”

身着浅灰色长袍的女士说:“感谢上帝,发生在北方的可怕情形,没有出现在长江流域以南。我听说,来自北京的密诏命令各地总督们,屠杀他们各自管辖地区内的外国人,要不是在京城的城墙上贴出了布告,分别对外国男子、女子和儿童的人头悬赏五十两、四十两和三十两的话,恐怕没有人会相信这个密诏中的内容。这真是太可怕了。幸好我们这里的总督是张之洞,他真是一位睿智的官员。”

另一位矮胖的中年商人接着说道:“帮助张之洞做出聪明决定的,也许是他对一艘来到汉口的英国军舰的友好访问吧。那艘军舰的舰长,在回答这位总督一个关于大炮的问题时,用了开玩笑的语气告诉张之洞,他已经在地图上标出了总督衙门的方位,并且能够在三英里之外,准确无误地把炮弹送进总督衙门。”

听到这里,客人中有几位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位刚才用了希腊神话中的法厄同来比喻光绪皇帝的银发绅士,却摇摇头,表示出不同意见:“事实上,帮助张之洞总督做出这个决定的,主要是我们尊敬的领事法磊斯先生的影响力。是他在清廷宣战后,立即促使张之洞总督采取了紧急措施,以预防这里发生与北京一样的骚乱。”

法磊斯领事谦逊地否认,表示自己在这件事上并无任何了不起的功劳。他话音一转,说道:“我们大英帝国的主要在华利益,还是长江沿岸的自由经商权利。不像俄国人那样,对任何土地都有发狂的贪心。和俄国做邻居的人,都会哀叹离天堂太远,离俄国人太近。”

这回客人们都一起轻轻地笑了起来。有人小声说,是哦,俄罗斯熊的所有邻居,没有一个没挨过它的尖牙利爪。

法磊斯继续说道:“不管俄罗斯修建西伯利亚大铁路的公开理由是什么,他们对中国满洲的野心都是路人皆知。无论是谁摇动树干,这只俄国熊都准备好来抢掉下树的果子。我们英国两次发动对华战争时,它都趁机扩张了自己与中国之间的疆界。你们将会看到,日本和俄国为了争夺中国东北的满洲,未来必有一斗。”

客人们听了法磊斯的一番话,都纷纷议论起来。法磊斯清了清嗓门,提高声音接着说道:“所以,中国在这个时候如果发生分裂,并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英国参加联军、出兵北京是为了恢复秩序,而不是让清朝中央政府垮台。一个能代表中国的最高权威,才是可以和各国谈判的对象。

不然的话,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对付这个巨大的戈尔狄俄斯线团。”

正在这时,一个包布缠头的印度仆人进来报告说,张之洞总督派来特使求见,说是非常紧急的事情。

法磊斯稍做停顿后,对仆人说:“请访客在办公室等我,我马上就去。”

他对客人们张开手,做了个有点儿无奈的手势,让各位继续用茶,他过一会儿就回来。

在领事办公室,法磊斯客气地接待了湖广总督派来的密使,他认识张之洞手下这位英文熟练的幕僚。领事拆开张之洞的信,匆匆读了起来。

张之洞在信中告诉法磊斯:从上海秘密潜入汉口的乱党首领唐才常,即将率领地下会党匪徒发动一场大暴乱。现已查明唐才常与其同伙躲藏在英租界如下两处地点,希望领事先生签署许可,以便中方今晚进入英租界抓捕乱党分子,以消弭祸端。本总督承诺将全力维持秩序和保护在汉外国人,云云。

两个月前,法磊斯过江去武昌拜访过张之洞。希望这位湖广总督能维持长江流域的和局,避免北方之乱在这里发生,以保护外国侨民和财产的安全。张之洞告诉法磊斯,他已和两江总督刘坤一协商好了,决意维持长江流域的秩序,保护外国人在该地区的生命财产安全。但湖广总督拒绝了英国领事希望提供军事援助,如派一支英国舰队进驻汉口的建议。

那次会晤结束时,张之洞说了一句:“如果真有什么事情发生需要援助时,我会马上同法磊斯先生商量的。”

法磊斯看完来信的英文译件和他熟悉的张之洞签名与总督印章,然后迅速坐到办公桌旁,在一张专用公文纸上写下了搜捕特许证,并快速写下一个漂亮的英文花体签名,然后封好交给来人,并嘱咐其转告总督,如此事有任何进展,请务必电告他。

张之洞的密使走后,法磊斯返回客厅,见到朋友们已经起身准备向他道别,留声机里正放着一支苏格兰民歌——《友谊地久天长》。这是苏格兰出生的法磊斯最喜欢的歌曲之一。

回去后,法磊斯对将要离开的朋友们说:“今晚各位恐怕要受到一点儿惊扰了。张之洞总督得到我的许可,要在午夜派兵进入英租界抓捕一群叛乱者。你们到时候如果听到什么大一点儿的动静,可以告诉你们在汉口的家人朋友别担心,但现在这消息暂时还不能透露出去,请各位保守秘密。”

客人离开后,法磊斯回到办公室,开始写一份报告给英国驻上海总领事华伦。在这份报告中,法磊斯对汉口自立军做出了如下评估:即使这一运动是个真正的改良运动,没有一个行动是故意针对外国人的,但如果推翻了合法当局,这几个城市所有目无法纪的暴民,便会对我们放肆起来。还因为现在的当局,迄今为止仍在这里努力维持秩序,它比起一个自命的、有着堂皇目标的,但其经验与能力令人怀疑的政府来,是更为可取的。

法磊斯领事有自己的情报来源,他不仅大致知道自立军的活动,而且对唐才常这个维新派人士也有所耳闻。最早是从他的前任、英国驻汉口领事嘉托玛口中听说过,那时唐才常在湖南搞维新运动办开矿,曾经联系过嘉托玛,将开采出来的锑矿石卖给英国人。后来法磊斯从上海总领事华伦那里,又进一步知晓了唐才常和他的同志们正在那里进行的维新事业。

唐才常等人在上海召集的中国国会,既然自认为是民意代表机关,又有促成建立新政府的计划,所以发展与列强的关系必然成为这个组织的要旨。因此容闳、唐才常等人与上海的英美日等国领事联系密切,并向这三国列强通报中国国会的重要宗旨之一,就是联外交、平内乱、推进中国文明进化。所以像英国人华伦、法磊斯这些精明的外交官,是知道唐才常们致力实现的政治目标,是追求以英国为典范的君主立宪制度。但各国列强的领事们更看重手握实权的地方督抚们,对于政治理念更为进步的维新党人,并未予以实际重视。

其实法磊斯本人,对中国的维新派人士还是颇有好感的。他今天做出允许张之洞到英租界抓捕唐才常等人的签名承诺,完全是为了维护大英帝国利益的一次冷静判断。如果他是一个普通的伦敦市民,或许几年前他也会站在清国使馆门外,成为抗议清廷抓捕革命党人孙文的那一群伦敦民众中的一个。但他现在的身份,是英国驻清国外交官。对他法磊斯而言,大英帝国的国家利益至高无上,甚至要高于人类的良知、道义,和文明进步的高度。

写完报告后,法磊斯发现自己的右手虎口上,不知何时沾染了一点墨水,就走到隔壁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起手来。看着墙上镜子中的自己,法磊斯突然喃喃自问道:我是不是扮演了一次彼拉多的角色?

原来,他是想起了近两千年前,那位罗马总督彼拉多,在仇恨耶稣的犹太宗教领袖的压力下,被迫判处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在做出判决后,彼拉多在众人面前洗手,并说:流这义人的血,罪不在我。

但历史女神克利欧的双眼,在云端默默注视到了这个英国人今天所做的一切。从此,他那只在逮捕许可书上签名的手,上面的墨迹就永远洗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