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众人给唐才常接风洗尘的江畔宴饮之后,大家尽兴而归。华浩走在夜路上,突然想起一直很忙的他好久没有去看雪丫了。于是他与同行的人挥手告别,独自一个向雪丫做事的医院走去。原来,华浩听德生在晚宴上告诉说,因为湖南会馆近日已经住满了来汉的哥老会众,雪丫就干脆住到医院去了。
医院临街的小洋楼,二楼有个窗口还亮着油灯,华浩知道雪丫还没睡。
就在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子,瞄准后扔进了窗子里。雪丫立刻出现在窗口,看见是华浩,她马上下楼,打开院门让华浩进到院子里。今晚她不当值夜班,两人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来到楼顶的天台上,紧紧挨在一起坐了下来。
武汉的盛夏,已经过了最炎热的高峰,是立秋后的第六天了,这个白天在热浪中喘息的城市,晚上偶尔会有一丝丝的凉爽。都市的喧嚣已经退潮,城中居民大多还遵循农耕时代的生活节奏,都已经吹灭洋油灯,进入了梦乡。提篮挑担卖消夜点心的小贩吆喝声,也渐渐听不到了。但这座城市除了打更人,至少还有两个人没有入睡。
醉眼蒙眬的华浩捧着雪丫白净的脸蛋,在月光下长久地看着,又将十指深**进她浓密的黑发中。雪丫闭上眼睛,仰起头,长长的睫毛随着华浩手心用力地张弛一下一下闪动着,少女明显是在享受恋人的抚摸。但每次华浩的手顺着雪丫的脸颊向下滑过脖颈、触碰到少女的锁骨时,雪丫都会立刻睁开一双大眼,嗔怒中带了一丝威胁的笑意看着华浩。于是大男孩儿只好悻悻地又将手向上移回少女光滑的脖子。在严厉的女老师雪丫这里,优等生华浩的人体生理课,从来都没有机会学到锁骨以下和膝盖骨以上。
本来华浩在路上想好了,今晚要对雪丫讲好多的话,谈认识她以来的全部感受,谈她在他心中的分量,谈他们两个人的将来,谈一个快要诞生的新国家。但今天的晚宴上他被众人劝喝了太多的酒,席间又太过兴奋,抱着心上人雪丫,酒劲加上女孩子身上那不断袭来的一股幽幽女儿香,让华浩没有说多久,就头脑发昏,无法抵挡的睡意渐渐开始袭来。
这真是煞风景,我还没有对她亲口讲出自己最想说的那句话呢,华浩心想。他张了张口,可舌头又实在是不太听使唤。雪丫睁着一双大眼,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华浩费力地摇摇头,心里对自己说:算了,下次吧,谁让你今天喝那么多,你想让这神仙般的人儿相信一个醉鬼说出的话吗?于是,华浩请求雪丫允许他将头枕在她的双膝上,他很困,只想睡一会儿。
雪丫感到有点儿失望,却还是咬着下嘴唇轻轻点了点头,小心温柔地整理一下白色护士裙的下摆,然后拍拍膝盖向华浩示意,又害羞地双手捂上自己的眼睛。华浩就乖乖地,将一侧脸压在雪丫弯曲起来的大腿上,马上就睡着了。他这些天来,也是忙得太过劳累了。
清凉的月光,像水一样从空中缓慢流下来,流淌在他的脸上。雪丫静静地看着这张轮廓俊朗的脸,心中渐渐生出无限怜爱。两个相偎相抱的年轻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像月光下的一座雕像。其实,雪丫的脸在淡淡月光下,更是美丽惊人,但她却并不自知。
雪丫痴痴地看着华浩沉睡的脸,心想,这人就是我命中的那一个。那天在小巷里第一眼看到他,我就有这个感觉,唉,这是命中注定无法逃脱的。但我还是得要拼命挡住心上人那一双不老实的手,把那个最羞人,也是最美好的时刻,留给花烛高烧、红盖头蒙面的那一夜。到时候,我将不得不为这人**一个女儿家的全部秘密,为他生儿育女。
想到这里,雪丫的脸突然羞得通红,华浩枕在她大腿上的头,此刻也像块烙铁一样,烫得这个花季少女浑身上下燥热得慌,还好这时没人看见。她狠劲掐了一下手心,才让自己又平静了下来,接着她痴痴地想下去:然后,我要和他相亲相爱,厮守度过很长很长的一生,直到其中哪个撒手而去。能够这样,我这辈子也算没有白来这世上一趟了。
雪丫的脸上,这时漾起了幸福的微笑,但那微笑却在下一个瞬间凝固、消失了。因为她突然想起华浩前些日子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他就要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了,还说万一自己回不来了,一定不要去找他,无论是死是活都不要去看他。看他告诉时的神情,那一定是件非常非常危险的事情。华浩见雪丫一脸惊吓的样子,就马上哄她说是开玩笑的。
尽管华浩平日喜欢故作危言吓唬雪丫,可那次雪丫心里还是起了疑云。他去干大事,最后能够平安回来吗?万一他不回来了,我该怎么办?
一想到这里,雪丫的双眼就立刻涌出了大滴泪水,她赶紧轻轻扭过头,免得泪水滴落到华浩沉睡的脸上。天上那一弯月亮,好像也感受到了什么,悄无声息地躲到云后面去了。
那一刻,除了街头打梆的更夫,和屋顶蹑足的夜行人,整个城市都沉沉睡去了。当时没有人在看他们,只有百年后的我,还有正在读这本书的你。我们都隐身在透明的时光墙后,惊讶地屏息看着这一对爱侣,就像看着一尊美好绝伦的大理石雕像,一对男女相互拥抱着,一动不动,如同进入了永恒。
古往今来,这一幕曾经无数次在人类中发生过。明天即将走上战场的男人,躺在女人温软的怀抱里度过最后一夜,然后在晨光重新照临人世时,离开他的女人走向战场,去接受命运的选生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