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散后,刘幺叔悄悄找到喝得脸红红的李彪,告诉他自己这趟去上海找唐才常领富有票,为在华中举事做最后一次的资金募集,却意外得知了马如龙师徒的下落。

话说十几天前,刘幺叔在上海办完事,带着从自立会在沪成立的富有山堂领取的一袋子富有票,坐上黄包车去码头,准备乘船回武汉。在外滩码头附近刚一下车,马路边的几个乞丐就围了过来,纷纷伸出手向他乞讨。

突然,刘幺叔发现其中一个独臂的年轻乞丐很面熟。那个乞丐也认出了他,却转身打算离去,刘幺叔追上了他,叫了一声:“来宝,你怎么在这里?”

原来这个乞丐正是马如龙的小徒弟来宝。他被认出后只好回过身,脸色尴尬地回答:“幺叔,是您老人家啊。”

刘幺叔拉着来宝到一个行人少点儿的街角,问他怎么在这里当乞丐,还少了一只右胳膊,他的师傅和哥哥到哪里去了。来宝抽抽噎噎起来,举起一只独臂,用脏兮兮的袖子擦着眼泪,过了一会儿才说:“幺叔,他们两个都被人杀死了。”

刘幺叔大吃一惊,连忙问究竟发生了什么。来宝稍稍定下神,才一五一十向刘幺叔讲道,马如龙师徒三人从武昌盗得财宝后逃往上海的经历和最后遭遇。

原来,马如龙早已想好了金蝉脱壳的计划。他带着来福、来宝兄弟与接应的运粪车会合后,将财宝迅速藏进粪车内运出武昌城门,到偏僻的江边换乘一条小船过江,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登上一条大运煤船,去了上海。马如龙的打算是,在上海稍做安顿后,再设法坐船去香港,靠这笔横财混出一片天,如果不顺遂的话还可以下南洋另图发展。来福来宝兄弟自然是对师傅马首是瞻,从他俩打小被马如龙收养开始,都一直事师如父,很听他的话。

这个计划直到去了上海都很顺利。但当马如龙带着来宝拿了两件金器去老城隍庙,找到一家不太起眼的银楼想换点儿赴港盘缠的时候,出事了。

那家店伙计反复看了两件金器后,说做不了主,要请二当家的掌眼。

银楼经理来了之后,拿着放大镜仔细瞧了半天,又是称重又是听音色,还用一块细浆石蘸上醋拌匀的蓖麻油,轻轻磨洗金器的一小块着面,好像是在认真鉴定金器的成色。来宝事后才回忆起来,那个一开始接待他们的伙计,不知什么时候不在店里了。银楼经理一阵磨磨叽叽后总算成交了,他按照马如龙的要求兑付了一摞面额较小的银票。师徒二人非常机警,出了银楼后为防有人跟梢,在上海的街巷人流里左弯右拐,前瞻后顾,确定安全后才回到小旅店住所,与一直在房间里守着财宝寸步不离的来福会合。

但他们不知道,自己还是被顶尖高手追踪上了。

当天深夜,来宝在梦中感觉脖子有一阵冰凉的刺痛,惊醒后发现他们师徒三个被人用尖刀抵住了咽喉。当时来宝感觉头晕痛得厉害,应该是这伙人给他们下了迷魂香。正当几个蒙面人在捆绑他们时,哥哥来福开始了凶猛的反击,来宝也趁机拼命挣扎起来。但毕竟别人是有备而来,来福惨叫一声歪倒下来,他在胸、颈部身中数刀后当场身亡。马如龙和来宝也都各中了几刀,但还不是致命伤。马如龙和来宝随后被捆绑得紧紧的,嘴里塞上了布团。

这时几个人中领头的,开始低声骂手下人不够利索,把一票净活做成了脏活,本来要将这三个羊牯勒死后装麻布袋沉进黄浦江,结果给他们都放了血,搞得还要在这里清场。

一个杀手要给马如龙头上套布袋时,对他嘿嘿冷笑说:“连刘军门的金银财宝都敢下手,你真是活腻了,记住了,明年今日就是你们几个的忌日!”

马如龙突然奋力吐出口内的堵塞物,一边拼命摇头躲避又要塞过来的布团,一边低声说:“让我最后说两句话再死!”

领头的止住了手下,将脸凑近马如龙,似笑非笑地说:“你死到临头还有什么要说的?”

马如龙说:“我马某行走江湖一生,也见过生死无数,今天命丧在你们几个高人手上不算冤。不过请你放过这个后生,他们两兄弟是我养大的孤儿,哥哥刚被你们杀了,他也被砍残了。你就积个阴德吧,饶他一命,我和他爹娘做鬼也会感你的恩。我就这些话。”

昏暗之中,那几个人对视了一下,领头的点点头,说:“好,我就饶他不死。他又对来宝说,不过你小子要是告官,那就死定了。”

随后,那几个人当着来宝的面活活勒死了师傅马如龙,又给还被捆着的来宝简单包扎止住了血,用迷药捂昏了他之后,带上财宝和两具尸体离开了。

来宝过了好久才被人发现送到医院,最后算是保住了命,右胳膊却因为化脓坏死被截了肢。他从此流落街头,当了乞丐。

李彪听了刘幺叔的转述,嗟叹了好一阵,又问为什么来宝没有跟随刘幺叔一起回汉口。刘幺叔说:“这犟伢子死活不愿意,说回来见熟人没啥意思,人也残废没用了,就在上海街头混一天算一天吧。我给他留了些钱,要他过不下去还回来找我们。”

李彪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奇怪,为什么那些刀客知道财宝是从刘铁崖那里搞来的?”

刘幺叔说:“我问了来宝,他也不清楚,说最可能的是刘铁崖在金器上做了手脚,留下很难发现的记号。我们都很惊讶的是,刘家的势力竟然罩住了一整条长江,远到上海一个小银楼的经理,都收到了他家发出的飞帖,要留意上门销赃的人,这老家伙真是财雄势大啊。我最近也听道上传说,刘家如果失了盗,出的追杀赏格竟然不少于丢失的财物。他这明摆着是要杀一儆百,吓走对他家财宝起心的各路江湖好汉。”

李彪睁圆了双眼,说:“等我们伙同自立军起事后得手了,我第一个带人去打刘铁崖在乡下的土围子,看他到时候还摆得了威风不。”

刘幺叔低声说:“亏得没有事先告诉华浩他们,这一场劫中劫要是说出来,只怕给我们这座哥老会山堂,丢好大的脸。”

两人约定不再告诉其他人后,才分手离去。带着几分醉意的李彪,高一脚低一脚地边走边想,我那秋娘怎么算卦算得这么准?这一手肯定也是从她去世的爹那里学来的。看来冥冥之中,就连一啄一饮,也是上天命定的,人有千算,天只一算。逆天搏命之后,你终归还是要认命。

李彪一想起结识多年的江湖豪杰马如龙,竟然落得个如此下场,又有些伤感起来,口中不禁哼起一段哭灵的湖南花鼓戏:哭一声商公子,

我再叫,叫一声商郎夫啊,

哎!我的商郎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