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秒针,就这样在中国北方的持续高热抽搐和南方大地的微微悸动中,咔咔向前走着。
随着八国联军逼近北京,局势又骤然高度紧张起来。京津路上各个战略防御要地接连陷落于八国联军之手,让京师这个帝国中枢开始摇摇欲坠。
早些时候,两江总督刘坤一来电,建议张之洞派人接洽八国联军中兵力最大的日军总指挥官福岛安正少将,就是那个几年前到武昌拜访总督大人、与他促膝长谈过的日本探险家。希望张之洞利用熟人关系,请福岛司令官能从中保全。
其实福岛少将在动身赴华前,就通过张之洞派驻日本的心腹幕僚钱恂打电报给张之洞传话,希望东南督抚们在主张清廷“剿灭”义和团、阻退董福祥的甘军对抗八国联军这两件事上发挥一下作用,所以从道理上讲,刘坤一建议的对话渠道是存在的。但官场老狐狸张之洞,却对绕过朝廷最高权力进行私人外交的做法心存忌惮,怕被人捏住把柄后将来参他一本。
所以他很干脆地回绝了刘坤一,说:“此等大事,仍需政府做主。”
这时的张之洞,又逼着他那颗精明的大脑快速运转起来了。如果连他一向忠诚的对象,那个大清权力的化身慈禧太后万一在最后的战火中与皇帝一起完蛋了,他张之洞还去效忠哪个?从随便哪个清王室贵胄家找出的一个小屁孩,就像南宋末年的陆秀夫他们一样?张之洞想到这里,摇了摇头,心里道:这些满人宗室,好像还配不上陆秀夫这样甘愿以一死殉节的忠臣。
突然,从张之洞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这个念头之可怕,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时刚好有一只黑白花猫,悄然无声地来到他身边,在他的小腿上轻轻蹭着,仰起头望着主人,喵地叫了一声。总督大人与那一对荧光幽幽的漂亮猫眼对望着,心里想:难道它看出了我心里的那个念头吗?
原来张之洞脑中刚才突然冒出来的,是下面这八个字:天予不取,祸必降身。
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但在张之洞心中,天地君亲师,这五个字各自代表的神圣事物,是一定有着不可改变的先后次序的。
君主是天选之人,不可违抗,这是圣人教化众生要忠君的应有之义。但在此天降巨灾、北拳南革之际,是否正是天道循环、上苍要重新择世间贤者而王之的预兆呢?如果我不顺从天命而为,是不是有违天意,从而招致祸端?张之洞从来就忠贞不二,在这国难当头之际,一旦无君可忠,他不能胡乱再选择一个满人小儿去尽愚忠,要顺天应地,转而去忠于这块生养他的土地,也就是国家社稷。到时候张南皮若不出,奈天下苍生何?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横渠四句,说的就是张香涛应有的儒家风骨和担当。
一想到这里,张之洞激动得团团乱转,不能自已。
转瞬间,他又冷静下来。以张南皮大人像猫一样的机警,他早已知道自己从前的两湖学堂学生唐才常、华浩,近来在武汉大搞自立军的秘密活动。但因为形势复杂,局面走向不明,他不愿意马上与这股力量翻脸恶斗,尽管心腹幕僚梁鼎芬极力想说服他扑灭自立军,以免养虎成患。因为,在唐才常的背后,同时有康梁保皇党、孙中山革命党与江湖哥老会的背景,此外还有倾向维新改良的士绅人群呼应,势力非同小可。一旦大清权力中心崩溃,唐才常的自立军应该是他张之洞可以利用的力量,是以湖广总督一直都没有出面制止唐才常他们近来的会党活动。以总督大人的声望,加上与唐才常他们的师生之谊,张之洞认为有希望借此股势力,实现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的一个巅峰级的事功:奉天承运,登上大位。
但如果对这股神秘力量毫无先手准备,任其自为,恐怕到时候就无法反制和驾驭它。张之洞一念至此,决定继续加强对唐才常等人在两湖地区活动的监视,并专门招募两千人,进行特殊时期的江河巡逻,以防不测。
在与列强的交往方面,张之洞除了加紧与在长江流域势力最大的英国人接触之外,还频频指示在日本的心腹钱恂和今春赴日本军事考察后尚未回国的长子张权加强与日本军部联系,以便在重大问题上听取日方的意见。
就在这个军事考察团中,有一个两湖学堂武备生,名字叫作黄克强。
张之洞还示意钱恂,让他向参谋本部的军官宇都宫太郎悄悄表示:倘若天子蒙尘,中枢崩坏,清国将陷入无政府状态,届时南方二三总督互相联合,于南方建立一新政府。当务之急是厚置兵力,希望日方援助湖北新军五千支村田连发步枪,并派出大尉军衔教官二人做军事顾问。钱恂与宇都宫太郎的会谈,被宇都宫写进当天的日记里流传了下来,这就是史学圈子里近年来相当有名的《当用日记》。
未来的日本陆军大将宇都宫太郎,那时还是一个参谋小军官,却承担着极为重要的中日联络使命,他曾经是日本参谋本部派往中国长江流域的军事情报人员。一八九七年年末,宇都宫曾前往湖北面见张之洞,商谈中日联交事宜。庚子年间,宇都宫在东京的参谋本部工作。他身处要地,耳目灵通,职位虽然不高,却能接触机要文件,甚至列席参谋本部的元帅会议。
早些时候,张之洞的前幕僚汪康年,也从上海专程来拜访过湖广总督,并转告了宗方小太郎的建议,即趁着北方之乱,以清君侧为名,拥帝废太后,迎光绪南下武昌,组织新政府。悉数排除满汉大臣中顽固反对新政者,借助友邦推行政治,以保全中国。老谋深算的张之洞答复汪康年说:万一两宫出现不测,将联合几位督抚在南方成立自立政府。但他却仍然在口头上坚持,若皇太后、皇帝在世一日,则仍然拥戴一日,决不可违背。
夜深了,武昌城的总督府里,还亮着一盏孤灯。那灯焰笔直向上静静地燃烧着,照亮了老者清癯的脸和雪白长髯。那张脸正陷入长久沉思之中,没有任何声响去打破此刻夜色的沉默,除了总督府里偶尔响起的猫叫声,那悠长的喵呜声中,透着一股神秘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