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阔脸方肩的健壮男子,叫唐才常。
见庭院天井又恢复寂静无人了,唐才常开始了喃喃低吟:“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他反复念着谭嗣同在狱中写的这两句绝命诗,布满血丝的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悲怆。
他心里明白,与他有割头换命之交的谭嗣同,死前在诗中写的两昆仑之一,一定就是他唐才常,不可能是别人。他从这最后一句诗中,读出了谭嗣同的一丝欣慰之感,因为谭嗣同虽知道自己必死,但好友唐才常却活下来了。而这一阴差阳错,却完全是侥天之幸。如果按照两人的本来设想,唐才常在戊戌政变之前就赶到北京,那么他一定会和谭嗣同一起死在刑场。
原来,仅仅两个月前,谭嗣同被光绪帝征召入京,出任军机章京,参与大清维新变法,唐才常与其在长沙饮酒作别。戊戌政变前夕,谭嗣同从京城给唐发来急电告知,光绪帝已接受谭嗣同对唐才常的保举,并命之入京参与变法新政。唐立即乘哥老会的快船出湘江,过洞庭,进长江,抵汉口,稍事停顿后准备继续北上,却惊闻谭嗣同等戊戌六君子,已在京城菜市口刑场惨遭杀害。
这个惊天噩耗,让唐才常这个定力非凡的汉子,也如雷击顶,方寸大乱。在汉口的这家湖南会馆里,他哀哀恸哭,几乎到了双目出血的地步,因为谭嗣同在他心目中绝非常人可比。
接连数日,唐才常都闭门不出,一直沉浸在对好友的追思之中无法自已。
唐才常与谭嗣同的结识,发生在二十年前,那时唐还是个十一岁的少年,在家乡湖南浏阳有诗文神童之名,投师当地的隐居名士欧阳中鹄先生门下受业。年少早慧让唐才常在同龄学子中,有一木出林、俯仰天地的孤独感,直到一天,有个清秀瘦劲的少年出现在他面前,微笑着用一口京腔对他说:“我叫谭嗣同,我们交个朋友吧。”
这个比唐才常大两岁的少年,正跟随做京官的父亲谭继洵,送母亲和家人的灵柩回家乡。这一年春天京城暴发瘟疫,谭嗣同一家有六口人染病身亡,他也差点儿丧命,从此改字为复生。护丧返湘之后,父亲让不受继母待见的少年谭嗣同留在家乡,也拜在浏阳名士欧阳中鹄的门下受业。这两个神俊秀逸的少年,从此开始了一场终生不渝的友谊。
后来的整整二十年里,两人都保持着亲密交往。唐才常在弱冠之年考中秀才,而且在县、府、道三试中,完成了全部抡元夺冠的奇迹,这是浏阳两百多年中仅见一次的“小三元及第”。但他却因家境清贫,暂时告别了科举之路,开始应聘家乡私人教师以维持生计,后来唐才常又前往成都的四川学署,受聘阅卷兼教读以供养家庭。
四年前,因为机缘巧合,两人又在同一个城市武汉聚首了。
光绪二十年春,唐才常考上了张之洞开办的湖北武昌两湖学堂,谭嗣同因为父亲谭继洵调任湖北巡抚,也已先期举家迁到武昌城居住。两个一别经年的好友,又可以朝夕相见,在江城武汉的山水之间谈书论道了。两人大量接触西学书籍,从饱读古诗书的传统士子,变成了如饥似渴的新文明求知者。
唐才常进入两湖学堂读书的头一年,他的太太在家乡生下了他们第三个孩子。谭嗣同为了替好友谋求一份文案工作,放下自己巡抚公子爷的面子,东奔西走,广求各方。并在唐才常家事急需用钱的时候,四处借钱凑足银两悉数奉上。唐才常每在书信中与家人谈及谭嗣同时,对这位好友的感念之情都流露笔端。
又是一年过去了,暮春的一个上午,两个好朋友又趁着天气晴朗,登上了面江背山的武昌黄鹄矶。
那里是蛇山伸向长江的最后一处高地,离两湖学堂不远。十余年前一场大火焚毁的黄鹤楼废墟,已被拆除殆尽,现在这里只是个瞭望平台。空地上有座足有一人高的铜葫芦,很像戏台子上八仙之一的铁拐李背的葫芦,还带着很大的荷叶底座,烟熏火燎后黑黝黝的样子。它就是那座天下名楼唯一的劫后遗物,铜铸楼顶。
两个身姿矫健的年轻人,先后纵身跃上这座铜宝顶的荷叶座,然后手扶铜宝顶,想象着千古名楼当年的雄姿,一边临风吟咏古人登楼留下的诗赋。唐宋元明清,那么多美好绚丽的诗句,穿越过往漫长的岁月,向他们纷纷飞来。就像黄鹤楼在熊熊烈火中坍塌的那一刻,漫空飞舞的火蝴蝶。
脚下,是被城墙包围着的武昌城,多到如海面波涛一般高低起伏的民居,粉墙黛瓦,飞檐翘角。隐约传来一阵鞭炮的噼里啪啦声,大约是百姓人家的婚丧嫁娶,或者是某个商号在吉日开张。两人走到平台边,向下方俯视。
展开在他们眼前的,是武昌的汉阳门码头,那里有永远熙来攘往的过江人群。挑夫,行人,滑轿,骡马,独轮车,都在沿着码头石阶上下穿梭。这个情景颇似宋人张择端的那一幅名画——《清明上河图》,里面也是数不清的豆人寸马,但眼前的江畔风景却更为宏伟壮阔。无数的船只在不停靠岸、离岸,大江之上,白帆点点,沙鸥翱翔,长江这一脉风景线的气魄,阔大到几乎无边无际,岁月似乎在它循环往复的河曲里停下了脚步。
直到两人极目眺望遥远的江对岸时,发现了几艘停泊的外国兵舰,才让他们从岁月静好的陶醉中清醒过来,重又跌回到那个剧烈动**的世纪末。
原来,自从汉口开埠后,长江流域因为当地民众乡绅与教民、传教士之间时常发生冲突,酿成多起人命教案。谭嗣同的父亲、湖北巡抚谭继洵为此伤透了脑筋,他一向谨慎处理,尽力周旋使之不至酿成巨案。但每发教案,都会惹得相关列强派兵舰溯江而上,抵达汉口,以保护本国传教士与侨民的名义,向清王朝宣示武力。所以汉口江面停泊的外国兵舰,已经是数十年来此地的常景了。
但谭、唐二人今天睹此江上景物,心中痛楚却又倍于往常。因为,中国刚刚又经历了一场战争惨败,而且是破天荒输给了自己的亚洲邻居——日本。
李鸿章在《马关条约》上颤巍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后,甲午战争这场灾难大戏,才总算落下了幕布。谭嗣同、唐才常与所有热血国人一样,对那位“奉旨背锅”、脸上还挨了日本刺客一枪的谈判大臣李鸿章,恨到了骨髓。因此也对上奏敢参李鸿章的张之洞钦佩至极。但他们与刚刚在京城公车上书的举人士子一样,毕竟是已开眼望世界的新学人,与普通民众只知道仇恨不同。二人最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日本这个国人心中一向的蕞尔小国,竟然在学习西方仅仅不到三十年之后,就一举打败了有数千年文明传承的巨人清王朝。
两人后来终于发现,日本崛起的秘密,原来就在于明治维新后,建立起东亚第一个全新国家体制——君主立宪。而变法维新之所以成功,其实是更早崛起于民间社会的一场思想革命。一批有识之士开设书院、私塾,用现代教育启蒙社会,这,才是日本帝国崛起的真正原因。
两人又谈到国人的民智未开,不免相对叹息。唐才常扮了个哭丧脸,说:“就连我们湖南许多知书达礼的乡绅,一个个见识都是做孽巴沙的,惨!你告诉他们地球是圆的,都会让那些人听得一阵鬼叫鬼笑,还挖苦你说,倘若地球是圆的,那地球下方的西洋人,岂不是头下脚上倒悬着了。
原来孟夫子说的解民倒悬,竟是圣人所言不虚了。这些人的蠢话,听得我简直哭笑不得。”
谭嗣同伴随当大官的父亲身边日久,对清朝官员的昏庸无知耳闻目睹得更多。他曾给唐才常讲过一件湖北官场的趣事:有位前任湖北总督到任之初,苦于手下官员中几无可用之才,一日离开了代笔师爷,连官场公文都写得狗屁不通。于是这位总督异想天开,分批叫来所有候补官员,想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出几个才堪一用之辈。他在总督府花厅摆了张大桌子,让每批候补官员分坐两边做一场笔试。有了对在职官员考校的惨痛教训,这位总督大人再不敢出什么难题了,只是让受试者自由发挥一下,想写啥就写啥。谁知这些国家储备官员中的绝大多数,却争先恐后地露出了饭桶本色,有人干脆交白卷,有人只写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中竟然还错了一个字,有个姓吴的家伙倒是背写出了千家诗上的两首五言绝句,四十个字中却出现了十二个错字。总督大人拿着考卷,差点儿喷出一口老血,他气得手抖抖的,在好多张卷子上写下了同一条批语:请君出外勿言是鄂官员。
唐才常笑着说:“本朝公开卖官鬻爵之风日久,都已经名正言顺了,这些候补官员有几个不是花钱捐纳买来的官位,哪里上得了考场?还有更绝妙的故事呢,传言说李鸿章大人有个远房亲戚,大比之年去参加乡试,试卷到手却憋不出个屁来,这老兄急中生智,在考卷上干脆写明自己是李鸿章的亲戚,可无奈连个‘戚’字都不会写,居然写成了‘我乃中堂大人之亲妻’。主考官看过后,在旁批道‘所以我不敢娶’,也故意写个别字,告诉不予取用。”两人讲得一阵哈哈大笑,想一想后,又不免有点儿垂头丧气。
谭嗣同沉思片刻,突然唤起唐才常的字:“佛尘,让我们去当佐久间象山、吉田松阴、福泽谕吉这些人吧。就是因为有他们这一群思想超前的教育家,才培养出了日本明治维新的那些栋梁之材。我们一起回湖南家乡浏阳去办学馆,开文明风气之先,或可在少年人中培养出像坂本龙马、西乡隆盛、伊藤博文这样的杰出之士,为日后中国的维新变法,来个积薪传火,如何?”
唐才常笑着回答:“好啊,我来当佐久间象山,这东洋老塾师一向鼓吹朱子的即物穷理,倒是蛮合我的心意。复生,你想当哪一位?”
谭嗣同说:“那我就当吉田松阴吧,不过和你那位佐久间象山一样,都是还没来得及看到明治维新成功,就被杀了。真是壮烈啊,我佩服他是条血性汉子。所以我们两个可要想好了:做,你我就得有杀身灭族的准备!”
两人谈到的佐久间象山,是十九世纪日本闭关锁国的幕府时代末,鼓吹开国论的一位思想家、教育家。他培养的一批门生,后来多成为推动明治维新的中坚力量。谭嗣同提到的吉田松阴,就是他的学生之一。后来,鼓吹倒幕的吉田松阴死于幕府的逮捕砍头,而他的老师佐久间象山,在一次骑马穿西装过闹市时,被仇恨开国论的攘夷派人士刺杀身亡。
在这一面俯瞰浩浩大江的山坡上,两个湖南年轻人许下了一个共同心愿,要让更多的同胞知道,地球是圆的,在地球的另一侧,相对于我们,那里的人们还真的是头朝下脚朝上地站着。不过最重要的却是,在那里的不少人,已经不再生活在黑暗的思想蒙昧时代了。两人下了决心,要回家乡湖南去办报、办新式学堂,让文明的启蒙之光,照亮这片古老的土地。
天空,好似一块单向透明的蓝色大玻璃镜,在它之前,是江水一样缓慢流动着的时光,和时光中堆积起的一切存在之物:山川,船,城墙,房屋,坟,如蚁的众生;在它那看不见的另一面,是这个广袤国度的未来,充满了一切混沌莫测的可能性。这两个年轻人,决定尽了自己的青春、蛮力,乃至性命,去实现那面天空之镜后面的朦胧梦想:一个屹立于东方的伟大现代文明国家。
他们真的去做了。此后三年,两人在家乡浏阳办起了格致算学馆,他们还发起了办矿、赈灾。唐才常作为《湘学报》主笔,又发表了大量开启民智、呼吁科学、放眼世界的文章。湖南巡抚陈宝箴是一位热心支持变法的开明大吏,在他的支持下,长沙时务学堂成立,谭嗣同、唐才常二人自然成了学堂的骨干,而请来的总教习是比他们还要年轻几岁的广东人梁启超,加上与江湖哥老会关系密切的好朋友毕永年,还有另一个年轻才俊、十余年后出任北洋政府总理的熊希龄。
时务学堂熔中、西学为一炉,包括经、史、诸子和西方的政治法律与自然科学。学校吸引了一批优秀的湖湘学子,师生们日夕讲论维新变法的宏图妙想。他们的学生中,有一个非常聪明的少年,名字叫蔡松坡。后来,这位少年与唐、谭二人也产生了割不断的师生之情。
梁、谭、唐、毕、熊这帮勇猛精进的年轻人把湖南比作日本的萨摩、长州两藩,希望以此地为维新变法的出发点,然后推及全国。一时间,地处中国政治版图一隅的湖南,被他们搞得轰轰烈烈,气象一新,令天下瞩目。
光绪二十四年,甲午战争结束后三年,老迈的大清国,已经被列强环伺,危机四伏。手握国柄、口含天宪的老太后慈禧,无奈之下,被迫允许光绪皇帝实行变法维新。年轻的光绪决定效法日本明治天皇,于是在该年六月颁布《明定国是》诏书。八月,谭嗣同等人被光绪帝征召进京,谭被任命为四品卿衔军机章京,参与戊戌变法。谭嗣同与唐才常觉得实现匡扶济世、为万世开太平的机会已遥遥在望了。两个好朋友在长沙挥手分别之际,谭嗣同为唐才常题下了豪气冲天的诗句:“三户亡秦缘敌忾,勋成犁扫两昆仑。”
唐才常却万万没有想到,仅仅一个多月后,变法惨败,谭嗣同等戊戌六君子的人头,就纷纷滚落在帝都的菜市口刑场上。
汉口湖南会馆里,内庭深院天井之上的那一方天空,眼见着渐渐暗了下来,独自在走廊上站立了很久的唐才常,才转身返回到客房里,在一顶为祭奠亡友而挂起的红纱灯下,铺开素色纸笺,在家乡浏阳的一方**砚上磨好墨后,默默挥毫,写下了悼念好友的一首挽联:与我公别几许时,忽警电飞来,忍不携二十年刎颈交,同赴泉台,漫赢将去楚孤臣,箫声呜咽;近至尊刚十余日,被群阴构死,甘永抛四百兆为奴种,长埋地狱,只留得扶桑三杰,剑气摩空。
写罢,唐才常掷笔望空,心中默默喊出:士为知己者死。复生,我来了。才常若不为你复仇,誓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