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到了。

黄昏时分,晚饭后天刚擦黑,东方天空出现了叫长庚的第一颗星星时,秋娘就来到湖南会馆,喊上雪丫和德生出门去看放灯。

唱婆子秋娘,自打两年前在湖南人为唐才常办的饯行宴上向哥老会拜了码头以后,得了刘幺叔他们不少关照,她就在湖南会馆忙的时候经常来搭个帮手,也可以与她的相好李彪会面。因为看见雪丫这个小姑娘在一群大老爷们儿中间有点儿孤孤单单的,秋娘就时常过来找她说点儿女人家之间的体己话,两人虽相差好几岁,却已然成了好姐妹。

夜色正在悄悄笼罩城市,汉口的所有街巷路口地面,都开始燃起了一小堆一小堆的火光,那是人们在屋外露天烧钱纸。道教称这一天叫中元节,而佛教则称为盂兰盆节。它是人们向亡灵献祭、追怀先人的一天。据说中元之日,也是地狱开门之时,众鬼都要离开冥界,有亲人在世的鬼回家去,没亲人的就游**人间,徘徊在各处找东西吃,因此这一天又称鬼节。这天人们普遍进行祭祀鬼魂的活动,在路边点上荷灯,为亡魂照亮回家的路。

雪丫的父亲刘幺叔,在黄昏稍早时,就带着女儿在会馆门口烧了纸钱祭祖先,也吩咐德生为他一家的亡魂烧了纸。烧的时候,刘幺叔会特意嘱咐两个年轻人在祭祖的纸钱堆旁,另放上一小堆纸燃起,说这是烧给那些没有子孙供饭而挨饿的孤魂野鬼,免得它们来讨要祖宗的纸钱。祭礼完毕,刘幺叔提醒雪丫,一定要把白天晾的衣服收了,免得在一年之中阴气最重的这个夜晚晾衣服会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然后他就匆匆离开会馆了。

雪丫有点儿纳闷,最近父亲和哥老会众人老是很忙,刘幺叔刚刚坐船跑了一趟上海回来,说是张罗会中的差事,回汉后他更是忙得几乎脚不沾地。连雪丫自己的心上人华浩也推说不得空,有好一阵子没来看她了,雪丫也不知道他们这一伙人神神秘秘地在搞什么。

从青石板小巷走出来,到了河边大路上,秋娘、雪丫和德生他们三个,正好碰见放路灯的一支小小队伍。六个男丁,一敲锣,一打梆,一提灯笼,一撒盐米,一放香烛,一摆豆腐加饭团。他们每隔百来步就设一处祭品,有人口中还念念有词,样子都很虔诚。而在这支队伍之前,已经有人沿路摆放了纸做的莲花灯,里面有油和灯捻,一盏一盏被点燃了,那些微小的灯焰在昏暗中轻轻摇曳,忽明忽暗,就像真的有许多看不见的脚步在经过,带起了阵阵旋风一样。

德生在今天早些时从会馆出来办事,回家前亲眼见到河边大路上,一队佛教信众在几个敲着引磬、木鱼、铙钹、手鼓的和尚带领下,沿着大道旁放灯盏的情形。他们举着长长的经幡沿街游行,走若干步响一声锣,队伍中就有人在路边摆放一盏小油灯。和尚们口中念念有词,德生听人说过,这是在为饿死之后口吐焰火的亡魂诵经念咒,替他们做超度。白天日头下那些小灯的光亮很不显眼,到了夜晚,小油灯的光焰摇曳着,据说是象征饿死鬼从咽喉里吐出的饥火,这就是佛事中的放焰口。

德生在湖南乡下看见过不少流落异乡、最后饿得断了气的逃荒饥民。

他想,要是那些饿死的人吃得到今天给它们准备的路边供品,它们就不会去做鬼了。

而在很多人眼里,这一盏盏莲花灯,更像是为了方便所有亡魂走夜路回家的指引。在这块古老土地上,如蝼蚁般一代代死去的人们,终究还是可以被同为蝼蚁的生者追思、怀念。活着的人们在这样做的时候,知道他们死后也会被人用这种方式去想念,所以,与其说这一盏盏灯光是在悼念亡者,还不如说害怕死亡的人类为自己提前点燃的。真好,看到这么多带着暖意的橙色灯光,一个还活着的人,也许就不会对那终将到来的长夜过于恐惧了吧。

河边大路上,人们三五结伴,提着灯笼,多在朝一个方向而去,秋娘他们三个也随着走。众人来到汉水长江入口北岸的集家嘴,沿着宽阔的多级石阶走下河堤,近到水边。在最后一级石阶上开始蹲下,将各自带来的小荷花灯点燃,然后轻轻捧着放进水中。一盏,两盏,无数盏小灯悠悠漂离岸边,汇入河中,形成一大片灿烂的星光景象。每当有河灯遇到漩涡,星点火光在那处开始旋转起来,形成几个急速舞动的光圈,岸上的人们就忍不住向那里指点着。

年轻的雪丫和德生对眼前的景象感到相当震撼,兴奋的雪丫还指点着河面上的奇异风景,对秋娘和德生呶呶不休地讲着。也许是因为雪丫从小到大还没有失去过身边的至亲之人,所以幸运的她,对另一个神秘的世界只有好奇,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地感同身受。

而秋娘却一直默默注视着她放进河里的那两只水灯,直到它们轻轻摇晃着,带上放灯人的祈愿远去,加入庞大的水上繁星群后,再也不可分辨了。那两只荷花灯,是秋娘用防水油纸精心为亡故双亲叠制的,她希望其中至少有一只带蜡烛的小灯能漂到长江下游,在经过无名村庄旁那个野草萋萋的小山时,她那长眠在山坡上的父亲能够看到。秋娘心中默念道:“爸爸,这一盏小灯是你的女儿来问候你了,你在那边还好吗?”

在秋娘的想象中,那个瘦削但却挺拔的身影正站在荒草坟头,长久凝望着夜色中的江面。

“爸爸,你知道女儿我孤零零的一个在这世上,受过了多少委屈,咽下了多少眼泪?”

河岸上的人们大多也都沉默着,偶尔有小孩子叫喊嬉闹,会被大人轻轻呵斥制止。一种肃穆却并非哀痛的气氛,弥漫在人群中。这是天地间一个奇妙的通灵时刻,此岸与彼岸的阴阳两界,今晚重叠在同一个物理时空里了。活人和亡灵在其中熙来攘往,看不见对方,却并不相撞,个个都像崂山道士一样,可以直接穿越彼此而过,但却互相感知得到。这一夜,所有人和鬼都是彼此和解、充满善意的。

雪丫平时最怕人谈鬼,今晚却一点儿也没有害怕的感觉。在离开河边回家的路上,看着她眉眼舒展的开心模样,秋娘在心里说:“好妹妹,真羡慕你的幸运,如果哪一天你也失去了挚爱的人,你就会懂得,为什么人们会在这一天沉默了。”

是的,对于很多信鬼神的人,幽灵世界的存在,是发生于他们第一个最亲的人死去的那一刻。从那以后,另一个世界就与人间重叠和交织了,两个世界有时会互相发生影响,有好的影响,也有不好的影响。秋娘就有过十分诡异的一次经历。

那是很久以前,她在一个江湖马戏班子里刚刚学会高空走软绳、开始表演不久的时候。那天,她一个不小心从空中头朝下倒栽了下来,人群在惊呼中向后倒退着,每个人都生怕砸到自己。忽然间,有位胖老头儿向前一个趔趄扑倒了,秋娘就刚好一头摔到这人的肩背上面,两个人幸好都没有大碍。当那老头儿翻身爬起来与秋娘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看到的分明是她最熟悉的一双眼睛!那是秋娘死去的父亲的眼神。跌坐在地的少女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看时,那双熟悉的眼睛却消失了,只见那个陌生的老头儿一边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一边说不知是谁当时将他向前猛推了一把。围观的人把这一老一少扶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众人中却谁也没看见有人从背后推这老头儿倒地,都说这女娃子命大。马戏团主赶紧让小姑娘重新趴下,给这位糊里糊涂救了她一命的大伯叩了三个响头。

后来,秋娘很久都没有将这件诡异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谁又会完全相信她说的呢?只要她自己相信,那是父亲的亡魂救了她就行了,那个秘密只应该属于秋娘和她在另一个世界的亲人。

李彪这一阵子离开汉口回湖南乡下去了,还是秋娘催促他去的,一来为盗刘铁崖宝藏的事需要避避风,二来李彪也有好久没有回乡下看他的堂客和细伢。秋娘是个心地很善良的女人,有时会提醒李彪记得要尽自己做丈夫和父亲的义务。这趟李彪回乡,还是秋娘替他给老婆娃崽置办的礼物。

和雪丫、德生分手后,回到自己小阁楼房间的秋娘,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盯着亮瓦外的夜空,那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呆呆地看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