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军已折戟,主帅奔中军
这个中元节之夜,秋娘、雪丫他们在汉口放出的莲花灯,加入万里长江沿路放下的无数水灯,在漆黑一团的江面上沉浮明灭着顺流而下。就在同一个晚上,在长江之尾的上海,一艘灯火通明的大江轮正缓缓离岸,溯江上行开往汉口。这艘叫大井川丸的客轮上,有一位特殊的乘客,他就是唐才常。
唐才常已将自立军部署为五路,分布在鄂、湘、皖、赣等长江中下游地区,他自任总司令。本来自立军各路约定在早些时候同时大举起义,但就因为康有为的海外汇款一直没有到位,所以举事日期只得一延再延。现在各路人马都已按原计划聚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华浩电促唐才常从上海回汉,尽快指挥发动这个华中战略要地的总起义,其他几路自立军也将同时举旗起事、遥相呼应。
最近一次同时大举起义的时间,已经从阳历八月九日的中元节,改到了八月二十三日。唐才常分别向自立军的前、后、左、右、中军派出了通知起义改期的信使,他自己带着几位同志,在中元节之夜登船从上海返回汉口,准备到时候发动大起义。
他万万没有料到,唯独那个出发送信给安徽大通自立军前军的信使,不知何故,就永远消失在历史的迷雾中了,所以前军统帅秦力山、吴禄贞还以为起义仍然是在中元节爆发。就在这一天的早晨,秦、吴两位留日生,领导发动了安徽这一路人马的起义。
自立军前军在中元节的上午发布告示,宣布正式起义。众人乘船而下,开始进攻大通盐局。清军参将张某率四艘水师炮船前来镇压,却因士兵多已参加自立会,一到战场就立即倒戈,张姓参将投江自尽。起义军用炮船开炮轰击盐局,打沉了盐局轮船,俘获厘卡炮船八艘,缴获大批物资和饷银。一时间,长江岸边枪炮声震耳,浓烟滚滚。当晚,起义军占领了大通全镇,将盐局作为起义军的指挥部。
次日,安徽巡抚加派重兵,分三路围攻大通。起义军与清军展开了激战,击沉清军炮艇多艘。第三日,两江总督刘坤一派出三艘英国造兵轮,驶往大通长江面参战,继而又派三营人马携重炮助攻大通,长江水师提督也急调水师三营至大通协战。清军大队云集,大通自力军一支孤军奋战,四面受敌,军势逐渐转向败局。
秦力山、吴禄贞见部下伤亡越来越重,只得在十一日率众乘舟离开大通镇突围。登岸后,中途不断遭遇赶来“围剿”的大队清军,秦、吴率众三度列阵拒敌,自立军部众很多人相继英勇战死。秦力山等人在湖边芦苇丛中躲过敌人的搜捕,然后向九华山方向退却。历七昼夜血战后,两位起义首领秦力山、吴禄贞才解散所部,经南京转上海逃往国外。
其实,唐才常在十一日轮船中途停靠南京时,就已得知安徽大通自立军前军起义两日后,刚刚兵败从大通镇退遁的消息。唐才常乘坐的井川丸客轮,几天后溯水上行,经过大通镇附近长江水面时,他站在左侧甲板上凭栏眺望。岸上的枪炮声已经停息,但江岸边被击毁的炮艇、陆地上遭兵火后的房屋,还在多处冒着滚滚黑烟。心急如焚的他,还是一脸寻常,镇定自如。作为自立军总指挥,唐才常不能让别人看出他内心的波澜。自立军的全部五支人马,现在还有四支是完整的。他要赶回汉口中军总部,抓紧发动大起义,生死成败就在此一战。
船甲板上,还有三个江浙客商模样的人,也凭栏而立,正在朝岸上大通镇方向指指点点,观望那里的情形。看样子,他们也一定知道那里近几天发生的起义,唐才常心想。于是,他开始侧耳注意听这三个人的对话。
他们果然在用吴语方言谈大通起义。一顿议论后,那位头顶瓜皮帽的年长者叹了口气,说道:“十愁难过猪鼠年,甲子丰收庚子乱。那前朝的刘伯温说得可真是邪气灵光,这庚子鼠年就是主大凶之年。侬看,北边吧,因为义和拳灭洋教杀洋人,各国的洋兵眼看着都快打进京城了;南边呢,我伲这长江一线本来好好的,不想却又打起来了。唉!”
戴眼镜的客商接着道:“不过阿拉听说,这回大通起事造反,贴出的布告上写的是要勤王清君侧,请光绪皇帝复政。并不许伤害中外人等,也不许烧教堂杀教民。听起来,他们与那北方的义和团还不一样啊。”
年轻一点儿的蓝衫客商说:“尔等晓得伐?听说乱党首领是几个留东洋的学生,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眼镜客商突然语带悲凉地说:“我看,我伲这个国哪怕想变好一丁点儿,难!管这一块地的老天爷也许是太贪心,不晓得要收多少人头当它的血食,才准许让这地面上动一动,这个国才能往前挪一挪。数数我们中国,有那么多的城池,每座城门楼子上,每年要挂出来那么多的人脑袋。
这回老天爷到底要收走多少颗人头,才肯让天下重新安生,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好一笃笃?”
唐才常听了,心头蓦地动了一下,他忍不住侧脸望了那位戴眼镜的中年客商一眼。三个人才开始意识到唐才常在旁听他们谈话,就相互使了个眼色,一起离开甲板回客舱里去了。甲板上只剩下唐才常一个人,对着渐渐远去的大通镇江岸,表情凝重的长久凝望着,直到一声温柔的叫唤,让他回过神来。
那是刚刚走出舱门的一位少妇,正在喊甲板上撒着欢跑远了的幼年孩子,叫他小心不要碰着摔着。望着母子俩渐远的背影,唐才常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妻儿。
离开上海前,唐才常回了一趟虹口隆庆里的家中,与父母家人告别。
在依依拜别祖母、双亲高堂、弟弟和自己几个年幼可爱的孩子后,他又来到妻子邱氏房中,却发现怀有身孕的她正在伏案恸哭。唐才常上前轻轻抚摸妻子颤动着的双肩,邱氏抬起头,望着夫君时,挂满眼泪的脸上却迅速绽起一个温柔的微笑。她不愿意自己对丈夫此去生死未卜的担忧,让他看到了心中难受。唐才常用手轻轻拭去妻子一脸的泪水,然后附身抱住了她,两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抱了好久。
发誓要追随好友谭嗣同的脚步、以身许国的唐才常,在常年操劳的妻子面前,心中某个柔软之处却触发了隐痛,他觉得自己对不住结发妻子。
邱氏看到了丈夫脸上的凝重之色,反过来轻轻安慰唐才常:“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和你四弟才昇。功成之日,你回来接我们就好了。天幸我俩已是儿女绕膝,现在我肚子里还有一个,今后即使日子过得再艰难,也指望得上后辈们赡养孝敬晚年的。”
说完,她拉着丈夫的手轻轻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感受小生命的胎动,邱氏是想让唐才常亲近一下这个尚未出生的骨肉。
此刻的唐才常,回想起妻子与他分别时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好像是在对他暗示什么。两年前,好友谭嗣同与结发伴侣闰娘生离死别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谭嗣同死前,到狱中探监的妻子闰娘对丈夫说:“你也没给我留个一儿半女,我们要没有后人了,此事殊为憾痛。”
谭嗣同和闰娘曾经有过一个可爱的幼子,却早早夭折了。
听了闰娘的话,谭嗣同的回答,顿时令妻子泪流满面,他说:“没有比有好啊。”
唐才常明白好友谭嗣同当时这句话的意思,那就是:如果孩子诞生了却看不到这个世界的光亮,不如不来。
谭嗣同在临刑前,给妻子闰娘写的绝笔信,亦是字字泣血,令人不忍卒读:
结缡十五年,原约相守以死,我今背盟矣!手写此信,我尚为世间一人;君看此信,我已成阴曹一鬼,死生契阔,亦复何言。唯念此身虽去,此情不渝,小我虽灭,大我常存。生生世世,同住莲花,如比迦陵毗迦同命鸟,比翼双飞,亦可互嘲。
愿君视荣华如梦幻,视死生为常事,无喜无悲,听其自然。我与殇儿,同在西方极乐世界相偕待君,他年重逢,再聚团圆。
殇儿与我,灵魂不远,与君魂梦相依,望君遣怀。
唐才常回忆亡友至此,不禁又心生一丝痛楚。他双手紧紧抓住船舷护栏,身子前倾,朝向轮船正劈波斩浪、逆流而上的前方江面,希望迎面扑来的阵阵江风,能吹散心头一份隐约升起的沉重感。
刚才在甲板上交谈的几个普通商人还有那一对母子,让他想起家中的妻儿老小,所以觉得那些陌生的乘客突然都和自己有关了。那种情绪是大义之外的一种东西,与寻常生活中的柴米油盐、喜怒哀乐更为相关,类似于他的幼子嘟着嘴跑来,举了手指头上小小的伤口给他看,以求得父亲的几句安慰;或者邻家婶娘小脚巍巍地穿过场院来找老母亲,两人在鸡鸭的聒噪声中唠叨家长里短的时光。他自从倾力投身于勤王事业之后,再也没有认真留意过这些日常的情景,而是集中全部注意力,去驱动心中某一个宏大的目标。
现在那个巨大的轮子终于就要转动起来了,他才突然意识到那轮子可能要碾碎很多无辜百姓的生活,也包括他自己的家庭。但为了天下更多卑微如尘的生命,他必须要做下去。他能祈祷的,只能是那个被他驱动起来的巨轮不要完全失控,以尽量少伤害到普通的生灵。
唐才常这个普通的读书人,和所有寒门士子一样,原先梦想靠科举挣一个前途。只是在考入武昌两湖学院后,眼界开阔了,才开始投身维新变法运动。但即使到了那时,他还是寄希望于温和的维新改良道路,压根就没有想过要暴力对抗国家。直到戊戌政变,好友谭嗣同的血溅京城菜市口,这才改变了唐才常的一生。再后来,他赖以养家的营生,包括与谭嗣同在家乡浏阳共同投资的煤井、钱庄,也被仇恨维新党人士的乡人放火烧毁了,回到家乡的他又被殴打到头部受伤。走投无路的唐才常,这才终于走上了暴力反抗的道路。
不是被逼无奈,谁愿意去抛下妻子儿女、提头换命地去造反啊?
唐才常的耳边,回响起一个稚气的童声:“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那是他在上海离家前,三岁幼子惟沐的声音。
他仿佛又看到,两个年岁大一点儿的爱儿惟桢和惟林,和他们的小叔叔唐才昇一同站在码头上,最后向徐徐离岸的大轮船不停挥手的小身影。
他在内心对自己的几个爱子默默呼唤道,为父马上就要追随谭嗣同伯伯去做的事,不仅仅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千万个与吾儿一样的孩子。如果我们父子之间今生再也见不到面了,你们一定要记住有过我这个父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