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雷,打得又狠又急,雨下得跟有人从天上拿大桶泼水似的。这两天的江城武汉,就像是不小心冲进瀑布下方的一条船,被淋得昏天黑地。

家乡的老人们会告诉你,这是在走蛟,据说那些藏身在荒林旷野里修炼的灵物,蛇啊鱼啊什么的,就苦盼着到了某个时辰,就像这电闪雷鸣、大雨洪暴的时候,趁机从栖身的洞**潭里冲激而出,挣扎着随湍急水流进江入海,化为蛟龙,这叫修灵渡劫。只是,这种天火之劫,待时而动的灵物中毕竟只有极少数可以最后成功,它们大多在走蛟路上被天火雷击轰中,元神破灭,可怜辛苦一场修炼,瞬间成空,能安然渡劫者可说是万中无一。

秋娘正在阁楼小屋中小睡,要为当天夜场的献艺卖唱养神。正在蒙眬之际,突然门被撞开了,李彪一身湿淋淋地闯了进来,吓了秋娘一大跳。

坐在竹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李彪才喘着粗气,带了哭腔说道:“马如龙得了财宝,撇下我,带着他的两个徒弟跑路了。”

秋娘帮他换下湿衣服,擦干身上的水,双臂温柔地环抱着他。李彪才慢腾腾地讲出了事情的经过:原来,昨天深夜,李彪、马如龙和他两个徒弟来福、来宝,趁着漆黑无人的暴雨天色,偷偷翻墙进入武昌的那个当铺库房,先用毒包子放倒了两只狗,再用迷魂香熏倒了屋里睡觉的两个看房人。四个人在那所宅子里几乎掘地三尺,找了好几个时辰,来宝终于在一堵夹墙中发现了非常狭窄的暗门,他们侧身挤进窄门,举着蜡烛下行到一间小地窖里,发现一只朱红漆推光的大樟木箱子,在里面找到了刘铁崖父子转移来汉的宝藏。看到烛焰下那些闪光锃亮的金器,几个人欣喜若狂。

他们尽量拣出最值钱的物件,裹上几层油布打包后,开始等待天光破晓,那时会有辆收粪车来到院子后的一条僻静小巷,接应他们带着东西出城。

来福突然发现,两个被捆绑好蒙住眼、堵住嘴的看房人中,有一个从昏迷中醒来后不停地挣扎,嘴里还呜呜地哼着。马如龙想让徒弟下手勒死他们灭口,被李彪劝止住了,说反正这两人也没看到他们的面目,不如饶了两条无辜性命。马如龙就让李彪先留下来看住这两人,等一个时辰后,估计前来接应的粪车藏好财宝,连同他们师徒一道安全出城了,李彪再抽身悄悄离开,再说他单独一人也容易混进市面街道的人流里溜走,等出城后去约好的一个偏僻地点会合。李彪一想这样更妥当,也免了两个看房人当冤死鬼,就答应留下了。

马如龙师徒三个等到清晨时分,墙外扔进院子里的一块土疙瘩轻轻响了一声,那是接应的粪车夫打出的暗号。趁着清晨的小巷空无一人,三人翻过墙带着财宝离开了。

李彪独自在当铺库房里,看守着那两个捆得紧紧的人,好不容易熬过整一个时辰,看看天已大亮,才悄声爬上后院墙头,瞅着雨天巷子里没有出现行人的空子,迅速翻墙离开。出了武昌城门后,赶到事先说好的城郊一处房子,却没有发现马如龙师徒的踪影。李彪慌了神,马上赶到码头坐船渡江,去汉口的会馆找到刘幺叔,可刘幺叔也不知三人的去向。刘李二人分头到处悄悄找,却遍寻不着。不用说,马如龙他们一定是独吞了所有的财宝跑路了。

“马如龙这个滑孙子,嬲你妈妈别!”李彪讲完后,骂出了一句湖南方言。极重江湖义气的他,看来是被自己一直十分敬佩的龙头大哥狠狠伤到心了。

秋娘听了却若有所思,她松开抱着男人的双臂下床,打开她那个掉了很多漆的旧梳妆柜,取出一把蓍草来,小心翼翼地摆在柜面,又从中取出一根放在旁边,然后转过脸来认真地问李彪:“那马如龙师徒,今早是什么时辰和你分手的?”

李彪睁大双眼,不知道秋娘在搞什么古怪,却仍然答道:“大约是卯时,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秋娘不再说话,将那把蓍草分成几小束后,又摆来摆去,像是在运算,口中还念念有词。好一阵之后,才开口道:“是寅卯辰方位,他们三个一定是水遁往东去了。”

秋娘的手指缝里各夹了几根蓍草,闭上眼默念着什么,突然她睁开眼,一脸惊讶地开口道:“遇白虎临申酉金,白虎叼刀,大凶之兆,原来他们这一去有血光之灾!天怜可见,幸亏你没有随他们师徒一道走。还真的应了那句老话:有情有义桥下过,无情无义刀下亡。”

李彪半信半疑地咧嘴笑了:“小亲乖,你就莫胡乱编些鬼话哄我开心了。那一注横财飞了就飞了,我不会多去伤心的,我只要有你,这世上拿什么来我都不换。”

秋娘继续一边摆布着蓍草,一边说:“冤家,我再来给你算一卦,看看今年你的运数如何。”

李彪又一把抱住秋娘,口中喃喃道:“老子管他娘的什么运数,能做得一天和尚,就撞一天你这个美娇娘的肉钟,哪天死翘翘了,也好做个风流鬼入地。”

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一道穿过云隙的纯灿阳光打进屋顶的亮瓦,照射在两个紧紧抱着的人身上,他们如同旷野里的一对洞穴人,好像一直要缠绵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