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光绪二十六年的那个夏天吧。
德生提着刚买的一只红冠大公鸡,正在汉口一条石板铺路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行着。
这座城市里的菜市场,永远是人间烟火最炽热的地方,生鲜活物摊档和饭馆、熟食铺比邻而处,摊贩的吆喝叫卖和刀具咣当起落声、锅铲在铁锅中翻炒声,炸得吱吱响的猪肉,排骨藕汤的腾腾热气,呛人流泪的热锅炒辣椒姜蒜味,卤猪牛鸡鸭的深浓色香,连同剖鱼的腥味、都市厨房泔水特有的腐熟气味,一起扑来,让人的眼耳鼻口一时应接不暇。
德生经过的一家北方馆子门口,一个掌勺的光头汉子正在用烈焰腾腾的铁锅爆炒嫩羊肚,他神气活现地上下抛举着那只铁锅,一锅雪白的羊肚片就纷纷在空中翻飞着,就像一群被烫得活蹦乱跳的活物。那四散开来的羊肉鲜香味,让少年德生忍不住咕咚咽下一大团口水,想想自己马上就可以有鸡吃了,他才又高兴起来,脚下加快了步子。
他提着公鸡来到汉口宝顺里的一栋小楼房,从一楼沿着楼梯走上来。
二楼的大房间现在设成哥老会香堂了,房中灯烛亮堂堂的,一群会党中人,正恭恭敬敬地或坐或站着,准备举行开堂仪式。这栋小楼临近英租界,现在被租来当自立军的机关。因为陆续有哥老会的各地会众到来,所以这里最近几乎每天都要开堂,德生也乐得天天有鸡肉吃。
头上插着野鸡毛的慈利汉子李彪,从德生手里接过公鸡,口里开始念念有词:鸡啊鸡,此鸡不是非凡鸡,头上顶的红冠子,身穿五色锦毛衣。
凡人拿来无使处,弟子拿来过红鸡。
德生心想,这李彪真是好口才,鸡长什么颜色他就改唱什么词。刚做开堂仪式的头几天,刘幺叔吩咐德生按哥老会中的讲究,买来的都是纯白的大公鸡,李彪那时唱的词就是“身穿一色白雪鸡”。后来汉口的白公鸡都因为各堂口纷纷的开堂活动卖光了,德生只得降而求其次,买回其他毛色的大公鸡,李彪也就跟着鸡毛的不同颜色,即兴编唱词了。
只见那李彪把鸡脖子提起,先拔掉几撮鸡毛,露出脖子,然后示意德生用力捏住鸡翅膀和脚,他拉长鸡脖子,一刀就砍去了鸡脑袋。德生赶紧将鸡脖子对着一只装酒的大铜盆,一道鸡血就喷射到盆子里了。德生紧接着又将鸡脖子对准一只盛了小半碗水的大瓷碗,鸡血放到差不多时,他将公鸡递给李彪。后者提着还在滴血的鸡,在地板表面的一张红单上快速扫过,这叫过红。红单上面写了今天参加开堂的哥老会众人名字,如果谁的名字被滴上了鸡血,就暗示这人“带彩”了,在参加自立军的这次举事起义时要犯险,有性命之忧。这时,哥老会中的名正二爷过来了,他查看过红单上滴了血的名字,就高唱道:红血滴在姓名上,头榜高中是状元。红血滴在姓名上,诸事如意百事旺。
然后将红单拿到灯烛上点燃,当众烧掉。如此这般,就算禳解了这些人的血光之灾。大伙一人一碗,喝下滴了鸡血的酒,以示共襄义举、与子同袍的生死豪情。之后,才纷纷散去。
哥老会山堂里,缭绕的香火烟雾,鸡头血酒,头插野鸡毛念念有词的人,墙上写的一句富有山堂的口号:万象阴霾打不开,红阳劫运日相催,顶天立地奇男子,要把乾坤扭转来。和同一面墙上有张用英文写的宣言:Establish the most civilized politics of the 20th century(立二十世纪最文明之政治)。这种种看上去不太协调的元素,相映成趣,共同构成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华浩只要有空,就会来参加开堂。年轻的他被尊为堂口的龙头大爷,坐在头把交椅上,不时与哥老会各位朋友相互作揖致敬。这让德生觉得脸上很有光:自家少爷现在被众星捧月了。德生还见到过一个安徽来的哥老会会首,对着华浩打个手势,代替请安,然后雄赳赳地说:请大帅示下!
这时德生再看华浩,那一副不怒而威的样子,还真像个大帅。
有时开堂仪式,李彪让其他人当司仪,德生就请教李彪有关哥老会的那些古怪讲究。他见到哥老会每次排位的十把交椅有点儿奇怪,因为第四把和第七把交椅从来都是空着的,于是开堂之后问李彪。李彪告诉德生:没有人愿意坐四排和七排,是因为哥老会中传说,这两个排位里面出过叛徒。在康熙年间,传说中创办了哥老会的郑成功,派部下陈近南在四川雅安开山立堂。第四排的方良宾当了叛徒,暗地里向清廷告了密,陈近南好不容易化装逃掉了。后来又出了个胡四、李七背弃盟约,出卖弟兄伙,最后陈近南还是让人暗杀了,所以哥老会里面就忌讳去坐四排和七排,来表示对叛徒的鄙视。
德生暗暗想:可别再出叛徒了,不然会空出更多的椅子,我们哥老会的面子上也太不好看啊。
李彪说,其实第四把交椅空出来还有一个说法,说是有个叫符四的好色之徒,他**嫂戏妹,人神共愤,被黑传了。李彪说的黑传,就是哥老会用的一个隐语,暗杀的意思。
看见少年德生吃惊地吐了一下舌头,中年汉子李彪笑着对他说,哥老会中弟兄伙禁乱**,这是极严格的。我就参加过一次黑传,合伙几个人去处决一个弟兄。这人其实人缘极好,长得也挺括俊朗,大家伙们都喜欢他。就因为他同情本地山门中龙头大爷的小老婆被大房欺负得厉害,由怜生爱,结果两个人好上了。这就犯了本会的天条。龙头大爷好留点儿脸面,就在家里用一摞黄纸喷上酒,把那女的捂住口鼻,活活憋死了,男的被会中众人押着摸黑上山,跳悬崖自行了断。那晚我就紧紧跟在他后面走,遇到高低难行之处,那人还不忘回头对我道一声“兄弟,当心脚下,莫摔倒了”。路上趁人不注意,他还问了我一声他那个相好的怎样了。我悄悄告诉他,那女人已经在黄泉路上等他了,叫他不要再挂念,一会儿他们两个人就能见到了。他点点头,不再说话。等来到山上悬崖边,他回头对众人说:“各位弟兄伙,谢谢你们送我走最后一程,大家下山走夜路要小心点儿。我们来生再做兄弟吧。”说完,他一回头对着黑黢黢的山谷,竟然唱起一支本地情歌来:
郎在高山哟,打一望,妹在河里哟,洗衣裳。叫一声情妹,你想不想郎。郎在梦里想着你,你莫要忘了郎。情妹哎,情妹耶。
歌声刚落,这人一跃而下,跳进了悬崖深谷。众人举着火把,面面相觑,却无一人说话,站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下山。
少年德生听得呆了。他都想象得出,那几只在一片寂静中烧得噼噼啪啪、轻微作响的火把,和火光映亮的一群男人那些默默无言的脸庞。
德生突然想起来,李彪和秋娘两人在私下里也成了一对如胶似漆的露水鸳鸯。但这个慈利汉子在湖南乡下有婆娘和伢崽。那他们会不会也被哥老会黑传掉啊?一想到这里,德生未免替他们两个暗暗担心起来,又不好问,只得把这个担心憋在心里。
而且,德生还注意到,李彪最近每次开香堂杀鸡后,老是从公鸡肚子里掏出两颗比鸽子蛋要小一些的东西,说是鸡肾。撕掉外面的筋膜后,将乳白光滑的卵状物放进一个酒瓶里泡起来,瓶子里还有枸杞和其他草药。
德生不知道那其实是公鸡的睾丸,一次他在啃鸡腿时,还问李彪这白光光的小卵球有什么用,李彪遮遮掩掩的显得很有点儿不好意思,只说是滋补的好东西,还说你小屁孩一个,不需要知道这个的。德生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李彪近来同那位俊俏艺人秋娘偷偷相好,这泡酒的玩意儿可能和此事有什么关系。但少年德生也猜不出个名堂来,就摇摇头,继续大嚼他的鸡腿去了。
哥老会香堂这次开堂仪式结束后,会众四散离去。刘幺叔将李彪悄悄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低声告诉他:“马如龙嘱咐徒弟对巨富刘铁崖父子在武汉行踪的跟梢,也终于有了眉目。”这对父子最可能转移藏宝的地点,是武昌的一处宅院,那是他们家的当铺用来做库房、存放大件典当物的地方,位于离店铺所在热闹街面有一段距离的僻静巷子,平时很少有人出入。马如龙的徒弟来宝盯梢多日后,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看见刘家少爷坐轿押着一辆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推车,穿过行人稀少的街巷去到那处宅院,过了许久才出来。如果是藏宝的话,那里是最可能的地方。来宝还在小推车碾过的一小段泥土路上察看到,去时的车辙印比回时要深得多,看来这一趟的货还挺沉的。
当晚,在湖南会所后院的那间密室,马如龙、李彪和刘幺叔又碰了一次头,三人想出一个看上去天衣无缝的计划,万事俱备,就只等老天爷给一个合适的时辰了。
哥老会,这个大清王朝底层的一个影子社会,如果仔细分辨,就可以看出那上面隐现了无数卑微者的生生死死、爱恨情仇。很多清代历史事件的草蛇灰线,也都指向这个庞大的秘密江湖会党。
以哥老会为代表的晚清底层江湖社会,暗藏着古老的血性与反叛的傲骨,那是几千年来这块土地上的统治者反复镇压后,顽强存活下来的一脉气质。它无关这个古老文明所能达到的高度,却与文明内在的硬度有关。
它可能离理性相当远,多会显出一股愚鲁和倔强之气,但却始终抵抗了统治者希望强加给人民的驯服奴性。那些从未屈服过的灵魂,正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将他们从大地深处召唤出地面。
人力与天命的对决,即将在长江之畔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