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康年与宗方各自取了菜肴,回到包房重新落座。宗方探身问候起了从日本回国不久的老友文廷式近况,以及他一家的安好。
文廷式那张胖胖的脸上,泛起弥勒佛一般的祥和笑容,他朗声答道:“内人及合家老小在萍乡都好,就是龚夫人和诸幼子那边也安好无恙,多谢北平老弟关爱。”
文廷式后半句提到龚夫人时的泰然自若,让听见的客人们都暗暗吃惊。原来,这里面有晚清著名的一段丑闻公案。
文廷式口中的龚夫人,其实是他的外室。但这个女人却又是张之洞首席幕僚、两湖书院山长梁鼎芬明媒正娶的妻子,至今还有名分上的夫妻关系。说起来,曾经是该书院学生的唐才常,还应该叫龚夫人一声师娘呢。
原来,光绪十年,当时年轻的在京翰林梁鼎芬,因为大胆弹劾重臣李鸿章,得罪了慈禧太后,次年就被连降五级,于是愤而辞官,出京返粤。
穷京官梁鼎芬却不愿委屈他那位才情容貌皆可入上品的妻子,名门闺秀出身的龚夫人。于是梁鼎芬就委托好友文廷式照顾留京的龚氏,等他自己回家乡打理好生计再来接妻子。就这样,龚氏被他安排住到了在京好友文廷式的家中。
可怜梁鼎芬在家乡安顿好一切,一年多后进京接妻子龚氏,可就是遍寻不着,就连好友文廷式也不见了。朋友们告诉他,文廷式和龚氏已经同居生子,梁鼎芬一听如同五雷轰顶,却仍然心存侥幸,希望妻子和好友的事只是世上小人流言蜚语。文廷式可是他情同手足的朋友啊,而知书识礼的龚夫人,更是与自己琴瑟和鸣、感情笃深的结发爱妻,这怎么可能?
于是他跑到文廷式的老家江西萍乡,找到了因为在京城被人讥讽、待不下去而跑路的文廷式和龚氏。还算有钱的文廷式,在老家萍乡另买了一座房子,把不被文氏大家族接纳的龚氏母子安排住下,他们真的就这样不顾体面地住在了一起。
三个人见了面,文廷式和龚氏却没有半点儿羞愧,梁鼎芬倒也很平静,还是与文廷式兄弟相称,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谈话,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而那位美貌温柔的龚氏,就站在一边端茶倒水侍候,神色泰然。
宦门一入深似海,从此梁郎是路人。
梁鼎芬明白了,决定自己退出,以成全文廷式和龚氏。临别时,他嘱咐文廷式要好好对待龚氏。
在和妻子分别之后,梁鼎芬仍然与文廷式保持朋友往来,并非常思念那位美而能诗的龚氏,他还曾经写诗表示出自己的眷恋,对背叛他的龚氏并无半分怨恨,也没有与她办离婚。虽然梁鼎芬后来也纳妾生子,他的内心还是深爱着才色双绝的龚氏。
此刻在上海一品香餐厅里,这一桌的客人在听到文廷式谈到他的外室龚夫人时,对其一脸的若无其事感到惊讶,在当时是有道理的,毕竟,梁、文共妻的传言,在礼教森严的时代是一件有伤风化的丑闻。
顺便交代一下这件公案的最后结局。
尽管文廷式和梁鼎芬的妻子龚氏多年同居,且后来龚氏为文家生了三个儿子,可是文氏家族根本看不起连小妾身份都不是的龚氏,也不把龚氏的三个儿子看成自家人。光绪三十年文廷式病故,正妻陈氏容不下龚氏与其幼子,母子四人开始度日艰难,后来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她决定找丈夫梁鼎芬试试。于是龚夫人带着她和三个儿子,千里迢迢地找到了梁鼎芬。
妻子带着私生子来找戴绿帽子的老公要钱,可以想象这是一件多么难堪的事。可梁鼎芬却心平气和地接见了龚氏,礼貌地尊称她为龚太太。在明白龚氏的来意后,为了不伤到她的自尊心,梁鼎芬在与她告别离开前,悄悄在茶杯下面压了三千两银票。
从此以后,龚氏再没有来找过梁鼎芬,靠着这一笔赠馈,她独自将三个幼子抚养成人。她也没有放弃自己的文学爱好,终生读书治史,平静地度过了简朴和安宁的一生。
卿已负我,我不负卿。
梁鼎芬这个忠君卫道、热爱大清的家伙,一生中敢于顶撞包括李鸿章、袁世凯等朝廷顶级权贵,如此倔强,却对一个亏负于他的女人情深不弃。这样看来,他还真当得上朋友们送给他的梁疯子绰号。这个脑洞奇异的家伙,应了魏晋狂士阮籍的一句名言:礼教岂为吾辈设也。在做人的某个方面,他可能远远超前于他的时代了。
再狂诞不羁的人,内心深处也有一块柔软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