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英租界,有条繁华热闹的路。那里有文化人开的众多印书馆、报社和书店,而更出名的却是林立的青楼妓院,衣香鬓影,燕语莺声,红袖飘飘,弦歌彻夜。每一扇临街的门与窗,都倚靠着一个笑意盈盈的女人在向路人抛媚眼。这灵魂与肉体的修罗场,自然也少不了美食做伴。一品香西餐厅,就是这条马路上众多餐馆饭店中的佼佼者。
这家西餐厅开在一栋长方形的建筑里,看上去像一艘豪华游船,紧挨着房子的几根路灯杆如同船桅杆,二楼露天阳台就是船的甲板。屋内雕梁画栋,琉璃吊灯悬挂,餐厅里摆着古瓷和盆景花卉。平日里生意很好。
在庚子年夏天,一个华灯初上的黄昏,这家西餐厅里宾客满座,众声喧哗。在临街的一间包房里,几个男人正在坐等约好的来客。
方面大耳的魁梧男人正是唐才常,另一位留着八字胡的书生是沈荩,面容清秀俊朗的年轻人叫狄楚青,也是康有为的门下弟子,早年中过举人,也曾留学日本。今天,他们要和文廷式、汪康年等几位朋友一起,宴请日本人宗方小太郎。
唐才常在前年流亡日本时就与宗方认识了,他的老师康有为曾带上他多次和宗方晤面交谈,期待通过这个手眼通天的幕后人物,得到日本高层人士对康梁保皇党的支持。后来回国到上海的唐才常与宗方时常来往,唐称呼后者为北平先生,因为宗方在中国时,对外常用宗北平这个名字。
唐才常之所以一直与宗方保持周旋,也是希望借这位日本政府的重要策士之力,去推动日方对唐才常的自立军活动持积极评价态度,这对他即将发起的勤王举义以及今后的宪政革新事业可能发生有利影响。
汪康年稍晚也来到一品香,这是个一脸诚恳、善于交际的人物。
上海报业闻人汪康年,原为进士出身,当过张之洞的幕僚。中日甲午战争后,应康有为之邀赴上海加入强学会,创办了维新派影响最大的一份报纸《时务报》,并聘请梁启超当主笔。张之洞开始时对《时务报》馆给予了财力上的支持,想通过汪康年控制报馆,将言论限制在洋务派的尺度范围之内。但汪康年虽然后来与康梁因学术与政见之别,关系变得恶化,却也并没有完全投向张之洞一方,《时务报》从创办直到戊戌变法失败后被迫停刊,始终是宣传维新变法的一块阵地。
以庚子年的北方拳变为契机,同为维新人士的汪康年与唐才常,联手发起了上海中国国会。
汪康年、唐才常正在见面聊天,宗方带着他的两个日本朋友准时到了,几个人互致问候,然后分别落座。
宗方小太郎这位中国通,长着一张拉长的国字脸,就连鼻子和上唇之间的人中,也显得比常人几乎要长一倍。不苟言笑的他,浓眉下一双眼睛透出冷峻的目光,初看时会给你漠然和刚硬之感,只有在与他交谈一阵之后才可以让人放松下来。因为宗方对中国非常熟悉,从山川地理到风土人情,他还喜欢写汉诗,颇能与中国文人士子吟风弄月,互相唱和,这样就很容易拉近彼此的心理距离。
其实唐才常在内心更喜欢另一位日本朋友宫崎滔天,后者的真诚磊落与豪爽不羁,不光让他的中国朋友们很愿意亲近他,就连宗方小太郎也称赞自己的同胞宫崎“容貌雄伟,一个好丈夫也”,可见这个追随孙中山左右的大胡子日本浪人,有着不同寻常的人格魅力。
一个叫佐原的日本人对众人笑言道:“国家大,真的是一件奇妙之事啊,贵国北方正是战火喧天,在南方的我们却坐在这里享受美食,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狄楚青应道:“国土小,也有小的好处啊,一场兵火,劫后重生,就能够凤凰涅槃了。贵国的戊辰战争,只打几仗就实现了尊王倒幕,要是幕府将军有地方能逃得远远的,再整旗鼓、卷土重来,恐怕日本也未必有明治维新后今天的气象啊。”
几个人正在说话之间,最后一位客人文廷式也到了,外面刚刚下起了夜雨,他的头上、肩上还淋湿了一片。这位胖胖的中年士子也是重要的维新派人士。
看见被雨淋得有点儿狼狈的文廷式,他的好友宗方随口念出了两句集锦诗:“江南莲花开,风雨故人来。”
文廷式人尚未落座,就迅速回应了两句:“岱宗秀维岳,万方俱下拜。”
后面的两个集句中,还分别嵌进了宗方的日本姓氏,颇有点儿难度,不仅与宗方的诗押上了韵,而且浑然天成,了无痕迹,显然比宗方的集句诗高出一筹。众人都拊掌笑赞,纷纷称道两人的敏捷才思,不少人心下想道,文廷式这个笑面佛一样的胖家伙,肚子里着实还装了不少墨水。
说起来,文廷式这个人还颇有来历。他是中过榜眼的头甲进士,被光绪皇帝提拔为翰林院侍读学士,还当过瑾妃、珍妃姐妹俩的老师,一时圣眷隆厚,成为帝党的重要人物。结果他作为维新派被人在慈禧那里告状,给弹劾丢了官,又因私人事务离京回到江西老家,却仍极力鼓吹维新变法。戊戌政变后,清廷密电捉拿他,文廷式出走日本躲避。等到庚子年北方拳变,朝廷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顾不上抓他了,文廷式才回国到上海,参加了唐才常召集的中国国会活动。
选定这家餐馆的主意,也是出自文廷式。因为这里的西餐其实是中西合璧的仿西菜自助餐,由开风气之先的广东人以中国传统烹饪技法加以改造,名之曰番菜,很合广东潮州人文廷式的胃口。他与宗方小太郎是非常要好的朋友,知道宗方也很喜欢这里。所以尽管唐才常与宗方已经在一品香彼此互请过几回了,文廷式还是让唐才常定下此处,今晚再次聚餐。
其实唐才常愿意在一品香请客,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好友谭嗣同生前来上海时,曾多次光顾过这里。
客人们先是起身,各自盛了满满一盘菜肴加汤品回来,有浇汁烧羊肉、腓力牛排、炸板鱼、铁排鸡、冬菇鸭、鲍鱼鸡丝汤、禾花雀、西米布丁之类的仿西大菜。大家边吃边聊,多数客人谈起了当下的北方拳变时局。
众人正在彼此交谈之际,宗方侧过脸,微笑着对邻座的唐才常俯首低声说:“才常兄还曾记否?前年,我在东京拜访康南海先生与兄台,那时南海先生刚刚在戊戌政变后出逃避难我国。他决心效申包胥哭秦廷,向日本借兵勤王。我说,日本政府绝不轻易出兵,但时机一到,不求亦能得助。彼时之言犹在耳,今日我国参加多国联军来华吊民伐罪,正应了我原来的话,这岂非天意?”
唐才常说:“清廷中枢昏乱,致北方拳变祸起萧墙,引来多国入华干涉,唐某实不忍见我同胞生灵涂炭。然而此时却可做一篇绝大文章,如破题开局得当,将成为我古老中华千年难遇之机遇,破立之后,可望迎来一个新纪元。但正因为海内外介入势力太多,致局面混沌,恐多生变数。”
宗方说:“事在人为,就看兵尘落定之后,各方力量如何折冲樽俎,然后贵国某个天选之人越众而出,则大陆又可享一段河清海晏、天下安宁的岁月了。”
唐才常突然双眼闪亮,似乎在喃喃自语:“天下苦秦久矣,我辈当效胜、广之雄,振臂一呼,集江湖豪杰之力,冲决淤塞,涤**大地,勤王倒后,辅立宪政,去开创一个君民共主的煌煌新中华,那时我国当可与列强比肩,并立于世界先进民族之列。”
宗方淡淡一笑,答道:“只怕当今的胜、广之徒,面对的将不会再是秦军的古代刀剑弓弩,而是清廷的现代火枪铁炮了。”
其实,宗方小太郎对自立军举事的前景并不看好,因为他已经看透了勤王运动背后的头号靠山康有为,认为康就是一个夸夸其谈、虚张声势的狂妄之人,手下又多为拙于办事的书呆子,这却连带着让宗方严重低估了康有为门下唯一能勇于任事的弟子唐才常。偏偏唐平时又喜欢深沉不露,不太擅长与人交际沟通,除非深交,你才掂量得出他的真实分量。其实唐才常这个人,是个讷于言而敏于行的人。
另外,宗方在接触过湖南、四川等地哥老会首之后,认为这些江湖会党人士多为无赖之徒,不足以信任和依靠。宗方由此更加认定,想借哥老会之力起事的自立军一伙人就是秀才造反,终难成事。所以作为日本政府重要策士的宗方,并没有向本国提出为唐才常勤王起义提供实际帮助的建议。
正在两人的谈话趋于冷场之际,宗方看到汪康年起身去取自助餐菜肴,就随口对唐才常说:“这里的炖羊肉味道真不错,我再去添一点儿来。”于是他追着汪康年快步走出了包间。
如果说宗方小太郎是代表日本在中国多方下注的赌场操盘手,那么汪康年正是他看好的一个投注对象,因为汪马上离开上海去武昌面见的人,是湖广总督张之洞。
出房间赶上汪康年之后,宗方将他拉到阳台一角,悄声对他说:“康年兄,你突然决定要去武汉,可惜我们约好的同去北方、考察义和拳变之旅,这次就不能同行了。”
汪康年笑眯眯地回答道:“北平兄,没关系啊,待我到武昌见过南皮大人,返沪后再行北上,与你会合吧。”
宗方又说:“请代我向张之洞总督、梁鼎芬院长问好,去岁我陪近卫公爵访问武汉,受过他们二位的盛情招待。”
汪康年连忙道:“好说,好说,兄台可有什么话需要我转告张制台的?”
宗方说:“你面见张之洞大人时,可将我再三考虑过的意见婉告于他:当北方局面溃裂之际,以清君侧之名,拥清帝南下迁都武昌,组织新政府。以雷霆手段大行改革,禁闭皇太后,致其不得过问政治。对满汉大臣中顽固反对新政者,悉数排除之,由日本及英美等国帮助其政治。内安百姓,外伸国权,庶几可成保全中国之事功。”
汪康年一脸沉思,喃喃说道:“张香涛一向感念皇太后知遇之恩,今虽北方溃乱,但若二上无恙,香涛断然不会迎驾勤王、得罪太后的。倘如此,我能尽力劝说香帅之处,就在于劾政府、剿拳匪。万一出现中枢失势之局,再趁机自建帅府。如此,则退可保东南半壁江山,进可以号召天下、安定国脉。”
宗方点点头,说:“康年兄所言亦极有道理,值此局势混沌未明之际,也只有相机而行,尽人事,听天命了。”
其实宗方小太郎在骨子里,还是对坐拥华中的地方势力张之洞寄予了极大的希望。因为汪康年和他的前幕主张之洞之间关系非同一般,所以近几年来宗方主动与汪密切交往,而对与汪康年的江浙派系不和的唐才常,仅仅采取了敷衍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