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报卖报,特大消息,愚园开中国国会了!”
几个报童,在上海车水马龙、熙来攘往的马路上穿梭着,挥舞手中的报纸叫卖。有位礼帽压低到遮住大半张脸的长衫绅士,叫住一个小报童,买了份报纸后登上一辆公交马车。随着车夫一声吆喝后的响鞭,载着这位绅士和几个游人、香客模样男女的公共马车开始吱呀滚动,驶往静安寺方向。
在踢踏作响的马蹄声中,坐在车内的绅士打开报纸,找到首次召开中国国会的那条头版报道,在主持者名列中,赫然印着他的名字:唐才常。
原来,朝廷向世界列强一宣战,各方势力开始从暗流涌动,变成了惊涛拍岸。有志之士纷纷乘大清国中枢摇摇欲坠的机会,希望实现救亡变政的梦想。这其中,当然有一直在暗中准备举事的隐身大佬唐才常。就在几天前,唐才常召集社会名流,在上海愚园的南厅成立了中国国会。八十多位出席者,无记名投票选出前驻美公使容闳为议长,严复为副议长,唐才常为总干事。
那天的情景,犹在眼前。愚园会议厅中,众人各自在一张白纸片上写下意向候选人,然后交给书记员,计数得出当选者。一位年逾七旬的老人步履稳健地走上主席台,这是被选为议长后的容闳首次发表演讲。他意气风发,声若洪钟,全场掌声雷动,兴奋不已。会议号召国人踊跃论政,待他日国势已定之时,再召开正式全国议会。同时,会议也为实行民主宪政进行实践准备。国会的基本宗旨是:保全中国自立之权,创造新自立国;不承认清政府有统治清国之权;请光绪帝复辟,建立立宪帝制。
人们欢呼鼓掌,气氛之热烈,超过了魔都的炎炎盛夏。唐才常心潮澎湃,他花了大量心血才筹划、召集成功中国国会。这个一群民间人士成立的非政府组织,其实是中国历史上一块意义非凡的里程碑。它象征着中国人几千年来第一次尝试选择代议制,来呼吁王权向公共权力实行转让。
坐上公共马车的唐才常,再度前往法租界内的愚园,去筹备明天的再次开会。
中国国会在愚园南新厅成立开会仅仅三天后,又在此举行了第二次会议,到会者有六十多人。
会场中的人们都十分兴奋,如果不是清政府向世界列强宣战,让自己陷入焦头烂额的地步,他们怎敢开这样的会,直接向慈禧太后叫板?那就真的叫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中国国会的参会者多是维新派人士,他们虽然主张排斥端王、刚毅等清廷中的顽固守旧派,但并不主张排满。如果像孙中山那样公开鼓吹反满革命,那就是实打实的造反了。所以他们主张,在攻占了天津的八国联军打到北京之前,设法将光绪帝救出来,以保障中国法统的完整与延续性。
至于怎样才能将皇上救出来,迎驾南下,大家的意见就七嘴八舌了。有的主张借重地方大员如张之洞等人的力量;有的主张联络英日两国,通过外交渠道解决;有的主张密召康有为回国,利用保皇党势力操作。
唐才常却主张倚重光绪的帝师翁同龢或同情维新派的原湖南巡抚陈宝箴。但此时在座者都不知道的是,被朝廷罢免回江西老家的陈宝箴,就在几天前刚刚去世了。
大家正在你一言、我一语之际,嗡嗡作响的会议厅里,突然响起了一个炸雷似的声音:“荒唐至极!各位既然不承认清政府有统治中国之权,为什么又要请光绪皇帝复辟?”
大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三十出头、戴一副眼镜的士子,站起来一脸怒气地朝向众人。他就是有名的浙江文人章太炎,以狂放不羁著称,人们常常叫他章疯子,就连他本人也坦白自承过,“兄弟我就是神经病一个”。
唐才常一看是章太炎,立刻暗暗叫苦起来:这个章疯子,早不疯,晚不疯,偏偏在我召集大家开国会的时候疯起来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这家伙一疯,连康有为都被骂作想当教主的精神病,替师出头的梁启超带领康门弟子去找他,还挨过他一巴掌呢。
唐才常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章太炎的肩背,和颜悦色地说:“太炎兄,我们决定以勤王为号召,是合全中国的汉、满、蒙古、回、藏五族仁人志士,共求忠君救国之实,以期于创建立宪国家的至善。光绪皇帝可被视为当今天下人共识的最重要人物,如果我们不打出勤王清君侧的旗帜,恐必不为海内外多数人襄助啊。”
会场一阵交头接耳,人们纷纷点头。看来,占国会中绝大多数的维新人士,还是同意唐才常的主张,不打算与整个清国体制对抗搞反满革命。他们看着章太炎,希望这位疯子老兄能够被唐才常的一番话说服。
章太炎却睁着一双目光疯狂到吓人的大眼,气呼呼地说:“你如果真的想要光复汉家,就不应该首鼠两端,失去大义名分。即便救出光绪帝,也要罢他为平民。这个生长于深宫、操纵于妇人之手的儿皇帝,也并非什么明君圣主,各位将中国的未来寄托在这满人皇帝身上,岂非痴人说梦!”
章太炎讲完这句话,环顾四周,看到与会诸人中,竟然没有一个出来随声附和自己,他更加被激怒了,语气悲愤地大喊道:“看来,你们这些人是铁了心一定要勤王的,那就恕我章太炎不奉陪各位了!”
说罢,章太炎当场拿出一把剪刀,咔嚓剪断了自己的辫子,以示与清王朝不共戴天。随后,他又脱去了清朝臣民的长布衫,换上西装,公开宣布与清朝决裂。这章疯子就在国会诸人的瞠目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走出愚园会议厅,去找革命党人去了。
唐才常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位朋友离去,然后,他目光沉毅地回过头,召号大家继续进行国会的议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