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荒马乱中的京城,一条马路上奔跑来一辆人力车,车夫拉着车时时躲开遍地的砖石瓦砾和肚开肠裂、臭气熏天的死尸。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都是一片狼藉,有的已经被烧成残垣断壁,还在升起滚滚黑烟。远近不时响起枪炮声,街上是一伙又一伙的男女团民,都红布包头、红兜肚、黄腿带,拿着明晃晃的大刀长矛,杀气腾腾地呼啸来去。
人力车里坐着一位面色凝重的中年官员。他就是在决定对列强宣战的御前会议上,因为持反对意见而得罪了慈禧太后的大臣许景澄。数日之内,中年人许景澄的头发就全部变白了。但他所忧心的,却不是自己的性命。
一路上,他吩咐车夫小心,远远听到团民鼓噪而来的声音,就赶紧拐进最近的小巷,在门洞里躲一阵再上路。
这位京师大学堂总教习,在听说太后要抓捕他的风声之后,还赶着出门,是要冒着极大风险为国家去办一件事。
当许景澄跑到俄国道胜银行,好容易敲开铁栅门,从吓得战战兢兢的银行职员手里拿到一张巨额银票时,他才长出了一口气。这是他亲手办理的中国参与修建中东铁路的一笔四十万两公款银票,他不顾生死前来取出,再交给清廷,以免万一被交战的敌国俄罗斯吞款不还。
然后,他便回家等待被捕下狱。他这么做,原也不是为了博取个什么好名声,反正也没几个人知道这事。再说,西太后的清政府已经将他钦定为汉奸卖国贼了,无论他许景澄再说什么做什么,也都是白搭。
被捕前,许景澄给身边人留言道:“各国联军行将入都,事不堪问矣,日后和约之苛不待言,君等当预筹之。”他留给伤心欲绝的家人最后一句话是:“我以身许国,没有遗憾!”
慈禧太后不仅下令逮捕许景澄,还逮捕了大臣袁昶。因为在太后召开的御前会议上,袁昶也慷慨陈词,力言拳民不可纵,使臣不宜杀。慈禧盛怒之下,发出上谕,着袁昶与许景澄穿戴官服,押赴菜市口处死。
袁昶早有必死之心,他提前就向家人交代说:“我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与其死于乱民之手,不如死于朝廷之手。若我之死能让朝廷醒悟,便无遗憾。”
七月二十九日,京城宣武门的城门忽然大开,路人议论纷纷,说是今天又要出大差了。当时京城里的人一提起大差,就是说有人要被推出宣武门,押到菜市口斩首示众了。
这一天,小雨过后,天色稍稍放晴。下午五点左右,义和团众和清廷的兵卒押着两辆囚车从城门内蜂拥而出。沿路百姓与团民塞途聚观,拍掌大笑喧哗。
在菜市口刑场,当许景澄、袁昶引颈受戮之际,素性耿直的袁昶对许景澄说:“你我都不怕死,但我真的不懂为什么太后要杀我们,真是莫名其妙。”
许景澄、袁昶受刑时,前来围观的拳民、市民极多,他们在极度的狂热中,不停发出汉奸、卖国贼的怒吼叫骂声。临刑之前,袁昶冲着顽固派大臣徐桐的儿子、监斩官徐承煜大骂:“国家之事被汝父子败坏至此,吾在地下候汝!”
许景澄却一脸平静,劝好友袁昶道:“爽秋,何必如此。”
袁昶转头对许景澄说:“我只盼望,大清江山重见天日,到那时消灭这些奸邪之人。”
另一监斩官载澜大声训斥道:“尔等卖国奸臣,不许多言!”
毫无畏惧的袁昶依然大声说:“我死而无罪,然尔辈奸佞之徒,愚钝狂妄,乱谋祸国,方该死罪。”
说完,袁昶又对许景澄说:“许公,你我很快将相见于九泉,死不足畏,如归家耳。”
许景澄笑笑说:“事后自知秋风之爽,没什么想不透彻的。”
话音刚落,行刑开始了。
刽子手向许景澄事先索贿不成,故意把刀砍在他的脊椎上,致颈椎断裂而气管犹存,许景澄受尽痛苦之后,才闭上眼睛。
许景澄、袁昶这些官员,是钉在帝国老房子上的钢钉,尽管有无数的蛀虫在啃咬着房子,就是因为这些钢钉,大清这个摇摇欲坠的老破屋才不会轰然坍塌。现在老房子的女主人看着钉子嫌碍眼,要拔除之而后快,那么,一点儿也不奇怪,她连同她那个老房子的大麻烦马上就要来了。
京城菜市口,行刑过了整整一天之后的刑场上,身首异处的两具尸体,仍然静静躺在已经干涸的血泊中,大街上来往的人和车马,熟视无睹地从旁边经过时,会不时惊起叮在尸体上的密集苍蝇群。两位被杀的大臣许景澄、袁昶,因为家人慑于慈禧太后的**威,不敢去收敛尸体,以致暴尸刑场。
只有一辆马车带着两辆架子车在两具尸体旁停了下来。
从马车里,脚步踉跄地走下来一个古稀老人,他就是兵部尚书徐用仪。
老人表情沉重地来到两具遗体旁,颤巍巍地俯身辨认着,两颗头颅被砍滚落后,辗转翻滚在和血的泥沙中,已经面目模糊,难于辨认。
老人闭上眼,两行眼泪从他的双颊上滚落下来。他吩咐随从,将两位浙江同乡许景澄、袁昶的头颅擦拭干净后,与身体缝合起来,分别送到两人的家中。然后,老者独自一人前往袁、许两家哭祭。
他万万没想到,仅仅十几天后,躺在这刑场上身首异处的,竟然是他自己。
本来就身为主和派的徐用仪,为许景澄、袁昶收尸招来了慈禧后党的更大忌恨。太后立刻下令逮捕了徐用仪,同遭逮捕的还有大臣联元、立山。
联元也反对围攻使馆,反对不自量力的以卵击石,他曾含泪苦谏道:“如与各国宣战,恐将来洋兵杀入京城,必致鸡犬不留。”他的话,当即在御前会议上触怒了慈禧,从而招致被捕。
户部尚书立山,是因为未奉承慈禧的意图而招祸。开战后,他预感性命堪虞,公开表明自己犯了“死罪”,坦然面对随时可能降临的杀戮。不久,他因未能完成与洋人的和谈而被捕入狱。
徐用仪被捕后,他家的宅门突然被撞开,原来是端王载漪和满人大学士刚毅派出的一伙人。他们闯入徐家,将徐用仪宅中尚未来得及逃离的老少人口捆住后,一顿乱刀捅死,横尸一地,惨不忍睹。然后将徐宅洗劫抢掠一空。
宣武门的城门又一次被打开,三位大臣被囚车推出,来到菜市口受极刑。联元、立山两人各被亲友收殓,可怜只有徐用仪一人,因为家人或死或逃,不知所踪,当然就没有人给他料理后事了。所以老人家长时间横尸法场,无人收埋。
菜市口刑场上,老者那一具蜷缩的尸体,连同他那颗滚落在地面的白发头颅,像躺在大地上的一个问号,无语质问着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