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浩挑了一个天晴的日子,来到汉口花楼街英国传教士办的仁济医院。
这家坐落在英租界里的教会医院,是由几栋二层小洋楼组成的。墙壁刷成白色,方尖形的四面斜屋顶是黛青色瓦片,很是清爽干净。华浩在端详打量中,走近这家医院大门,只见雪丫一身束腰的护士连衣长裙,白衣如雪、笑意盈盈地出现在门口。她今天是和华浩约好,领他来参观自己工作的医院的。
虽然雪丫今天不当班,但她仍然特意穿了一身洁白护士装,头戴护士帽。当她突然出现在春天的纯灿阳光下时,把个华浩看得惊呆了。雪丫的嫣然一笑,让华浩顿时觉得天地间的阳光,突然都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了。雪丫也被华浩看得不好意思起来,亭亭玉立、身体站得笔直的她,微微低下头,踮起脚,一双脚后跟左右轻轻晃动了两下,然后又向华浩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就咯咯地笑了起来。
雪丫领着华浩走进大门,只见院子里小洋楼四周,种了不少植物,其中的灌木丛被修剪成行,夹出楼群之间的小径,依稀有英式花园的风格。
间或有中外医护员工进出建筑物,都向雪丫和她的朋友点头致意,或者轻轻招呼一声“格瑞丝”,他们大多会飞快地打量华浩一眼,然后心照不宣地微笑走开。看得出,雪丫在这里的人缘很不错。华浩随着雪丫,在几个男病房和治疗室之间看了一圈,见到住院的病号都是中国人,只有两个是西方人。为了不打扰医院的工作,他只在几处门口略略观望片刻,就走开了。
华浩此行的目的,是为即将到来的起义,秘密考察战伤救治的场所。
他在日本当武备留学生时,曾有军医学校的日本教官被他就读的预科学校校长藤原幸次郎请来做讲座,介绍过现代战争的医疗后勤,这让华浩印象深刻。晚清西方传教士在汉口办的几家西医院,比如仁济、普爱,成了华浩留心考察的对象。不仅因为救治规模与外科水准,而且还有它们的中立性质。毕竟到时候,出现了成规模的伤员,不可能统统都送到跌打损伤郎中的小诊所去吧。
从小楼里出来,华浩和雪丫肩并着肩,沿了灌木夹道的小径往医院门口走。远远听见门外有人在大声讲话,声音抑扬顿挫的,听着像是有人在那里布道。雪丫说:“这又是杨格非老先生在街上传福音了。”华浩问:“是不是那个传教士杨格非?”雪丫笑道:“对啊,就是那个英国的老牧师,他也是仁济和好几家医院的创办人。来中国几十年了,喜欢在街上给人们讲福音,劝人信教。不光对中国人,连洋人水手他也去劝,你看到病房里住的两个英国水兵,其中一个原来不是教徒,就硬是被他劝得入了教。”
华浩好奇地问道:“这个传教士,就那么厉害吗?你是不是也信了教?”
雪丫摇摇头说:“我没有,我爸不让。他送我来医院服务时,就和院方说好了,不让我入教。所以听布道做传福音活动,我可以不加入的。但我参加教会的圣诞节庆祝,那天好欢乐的。”
待两人走近医院大门,只见门口进来了一个年约七旬的西方老者,个子不高,留一大绺白山羊胡子,看上去精神头十足。雪丫对他低头施礼,称杨格非先生好。并向他简要介绍了来参观的同乡华浩。华浩也欠身致意。杨格非见到雪丫,顿时脸上笑开了花,他用一口带了江浙口音的官话对华浩说:“你的这位小老乡朋友,在这里可是我们众人眼中,神的宠儿呢。她的笑声,是我在这世上听到的最美声音之一。年轻人,请原谅我这个老头子的直白。”说罢,杨格非哈哈笑了起来。
雪丫顿时就羞得低下了头,华浩微笑看着同伴脸上泛起的一抹绯红,心想这老传教士可是真够直率的。
杨格非又对雪丫说:“格瑞丝,你介不介意我借你的这位英俊朋友一下?我想邀请他来我办公室喝杯茶。”雪丫点点头,又看了华浩一眼,就飞快地跑开了。
杨格非领着华浩上了一栋小洋楼的二楼,来到一个房间,从敞开的窗口,可以俯视医院外的街道,再过去就是波浪般延伸开去的低矮民居屋顶和远方河畔刺破天际线的无数根泊船桅杆。
宾主开始坐下品茶。杨格非看见华浩因为茶水太烫,没有急着喝,就打趣地说:“我有一次去你们湖南,和几位当地朋友见面,我让人奉上茶,有位新结识的中国朋友连碰都不碰那杯茶一下。后来,我从旁人那里才得知,他听说茶里可能有迷药,喝了便会被传教士变成基督徒的。”
讲完,杨格非放声大笑,华浩也不禁莞尔。
杨格非问道:“年轻人,现在请你告诉我,你在我的医院里可曾见到什么有趣的情形?我这个人成天喜欢上街与人交谈,也许错过了不少发生在医院的好玩之事呢。”
华浩笑笑说:“这是我在汉口所见最整洁有序的医院了。我倒是没有见到什么有趣之事,只是有点儿好奇,在病房里看到有两个年轻的英国人,头上、胳膊上扎了绷带,不知道他们发生过什么事故。”
杨格非:“哦,那两个可怜的家伙,他们这些年轻水手在海上漂了太久,一上岸就喜欢胡闹发泄,喝醉后竟然和一群中国人互相殴打起来,结果惨到可能让他们的亲生母亲都认不出来了。算他们幸运,我这专为中国人办的医院也让他们沾了光。不仅救治了他们的伤,还让其中一个不是基督徒的水手皈依了上帝。买一送一,治身体送灵魂,这家伙划算得很。”
杨格非说完,仰面笑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华浩却想起在日本听到的甲午战争前清朝水兵在长崎砸妓院、打群架的故事,不禁也笑了起来。
华浩问:“老先生,您来中国传教,为何想到要在此地开医院呢?”
杨格非沉默片刻,开口道:“我此生悟出的一个重要信念是,没有解决身体上的疾苦,就不能解决精神上的疾苦。我出生在英国威尔士的一个海港城市,早年家附近的街道污水遍地、瘟疫流行。八个月大时,我的母亲死于霍乱,十八岁时,我的父亲也因霍乱去世了。所以,我从小就对医疗卫生之重要性,有了比普通人更痛苦的认识。来中国传教几年后,我发现中国人首先需要的,不是上帝,而是医生。”
华浩说:“在下于日本留学时,注意到日本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能够取得巨大进步的原因,不是宗教信仰的引进,而是政治变革,也就是明治维新。因此可不可以也这样说,中国人首先需要的,不是上帝,而是好的政治?敢请老先生明示。”
杨格非微微一笑,说:“中国不同于日本之处,在于日本人好比一幅纯色的绢帛,还可以在上面画出新的图画来,比如临摹出西方文明;而你们中国人,却早已经是一幅画得满满的长卷。因为中国是一个有着伟大的原创性文明之国,当孔子为你们创造出礼制精神时,我们英国人还是一群没有开化的野蛮岛民。但是,现在问题来了,当西方文明赶上来之后,要想让中国这个曾经引领东方文明上千年的精神导师,去重新向别人学习,会变成一件极其痛苦和困难的事,这就是你们中国与日本不一样的地方。
日本人用了就成功的方法,你们中国人未必就能成。既然如此,何不试一试宗教信仰这个途径?我认为,唯有信徒的坚忍不拔,才有可能破除先入之见的千年坚冰。”
华浩表情严肃地说:“老先生的信仰追求,如水滴石穿,铁杵成针,在下十分钦佩。我听说西方信徒起建大教堂,动辄要费几百年工夫,其志固然可嘉。然我华夏中国,眼下却是内忧外患,国运殆危。如果用了你们西人建大教堂的速度,去拯救吾国于水火危难,无异于去与山比寿,而人寿几何?等到河清海晏之日,恐怕我华夏子孙几无噍类矣。”
杨格非点点头:“这倒也是。你们有一个伟大的国家,有一群伟大的人民,有能力取得至高的成就。你们需要的,是一个好的政府。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政治家与宗教家各有抱负,各行其道,也并无不妥。但政治操作如猛药,见效固然快,却也易令人非死即伤;而宗教信仰如缓药,见效慢,却有来日方长之功。是以聪明的政治家,皆对宗教有敬畏礼让之心,比如你们的湖广总督张之洞大人。”
说到这里,杨格非拿起桌上的一本新书,继续道:“我前不久在为张之洞总督的那本《劝学篇》英文版写序时,对你们总督大人在‘非攻教’一章中,劝诫中国人对基督教要持宽容态度,表示了极大的钦佩。一次有个本地中国绅士邀请我和另外两位教士赴宴,宴席上有位客人还是张之洞总督的外甥呢。我想,总督对他的亲友接触基督教,也会有一种宽宏大量的态度,这才是泱泱大国的胸襟啊!”
杨格非话锋一转:“再者,如果说基督教非本土宗教,佛教不也是外来的宗教吗?想那伟大的唐太宗,如果将西天取经归来的唐僧,视为异端邪说的祸水东引者,那么佛教早就在中国灭绝了。所以,海纳百川,才应是人类所有伟大时代的共同特征啊!”
华浩脸上现出他特有的调皮笑容:“可是,老先生,您知道那唐僧取经归来之时,后面并没有跟着一帮鸦片贩子啊。如果大唐人民都躺在长安城中的大烟馆,一个个云山雾罩地猛吸进口鸦片,那大唐盛世不是早就灰飞烟灭了吗?”
华浩刚才已从雪丫那里得知,杨格非一向是强烈谴责英国对华鸦片贸易,也极力劝诫中国人吸食鸦片的,所以才故意讲出这个话题,和杨格非开个玩笑。
果然,这老洋人立刻气得满脸通红,连连说道:“耻辱,耻辱!我从来就在对这个世界,包括我的祖国英格兰大声呼吁——鸦片贸易是不道德的,也是英格兰这个名字上一个可恶的污点!”
华浩紧接着说:“杨格非先生,我知道您是同情深受鸦片荼毒的中国人的,为此我要向您表示我个人的敬意。但英国政府支持东印度公司对华出口鸦片,为此还不惜对中国两度开战,这其实对您和您的教会同道在我国的传教事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障碍,难道不是吗?”
杨格非仍自顾自地说道:“如果林则徐是一个英国人,他就是个与非法走私贩毒集团进行勇敢较量的英雄,而每份英国报纸都会写满了对于他的坚强、勇气与爱国行为的赞美,但遗憾的是,就因为林则徐是中国人,所以他在西方没有得到这样的荣誉。人性是多么地贪婪与无耻,就为了扭转英中两国贸易的逆差,挣到更多的金钱,我国政府就允许贩卖鸦片去毒害另一个国家的人民。鸦片贸易在很大程度上,毁掉了基督教在中国人心目中的形象,这让很多普通中国人对基督教本身产生了极大的蔑视,他们很难区分卖鸦片的英国和传播上帝之爱的基督教。”
讲到这里,杨格非突然问华浩:“年轻人,你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你和你的朋友们是能够区分这两者的,是吗?”
华浩没有料到会来这么一个问题,他听说过杨格非等几个传教士访问湖南却被大批当地民众丢石头,最后只得在清政府炮艇保护下狼狈撤退的故事。所以华浩本来想提出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民间社会与西方传教活动之间,冲突变得愈演愈烈?用这个话题来与杨格非进行一番讨论,以商榷基督教在中国传播引起的一些现实问题。
比如,西方国家强势保护下的传教活动,导致传教士、教民与地方民众之间的积怨;教权与中国官府和地方绅权之间的相互消长;为什么在中国有官府怕洋人、洋人怕百姓、百姓怕官府的这个循环怪圈;等等。但交谈仓促之间,华浩也无法用几句话讲清楚,只好顺着杨格非的问话点了点头。
杨格非又说道:“可笑的是,我国的萨默赛特公爵,竟然在上议院发言抨击传教士,认为英国传教士在华被袭击,致使英国政府不得不出面保护,是找了他们的麻烦。按照他的逻辑,只有给英国带来经济利益的鸦片贩子,才值得英国军舰去保护。他不知道,有一些东西是非常神圣的,它们比英国的贸易更加神圣,甚至比英国不惜发动战争的鸦片膏还要神圣。”
说到这里,杨格非嘿嘿地笑了,显然他很得意于自己用的这个讽刺句子。接着他又讲了下去:“人间的统治者们划地为界,互相攻战,只是为了保持他们的世俗权力罢了。江河与大海是没有边界的,它们施惠于所有的生命。神对人类的爱,就如同那江河大海。”
停顿片刻,杨格非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来华已经有四十五年了,很少有哪个西方人,比我这个老洋鬼子更加热爱中国人民。这里有品行端正的非基督徒,有虔诚向善的非基督徒,还有对上帝有敬畏之心的非基督徒。在我已经完成的一本书中,有这样一段话:我现在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长江与汉水的各地,已经归在神的名下;至于那些散居在两条壮丽江河岸边,数以百万宝贵的灵魂,我愿为之生,为之死。”
华浩看着对面的白发英国老者,心想,这也是个愿意为自己的信仰献出一切的人。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对杨格非问道:“老先生,假设,我是说假设有一场革命在这里发生,您和您的教会医院,到时候将会持何种态度?”
杨格非回答:“中立,绝对的中立,我的眼里只有人的生命,而不去在意哪个政治派别的立场。”
他的话,在十一年后爆发的辛亥革命中,变成了现实。清军和革命党的大量伤兵都同时被送到汉口的各教会医院,一个奇迹发生了:在医院里,双方的伤兵非但没有发生冲突,反而出现了伤员们相互帮助的感人情形。
告别了杨格非老人后,华浩与雪丫一起离开了医院。白发白须的杨格非站在窗口,看着阳光下的街道上那渐渐走远的一对年轻人,心中产生出一种祝福的欣喜。
历史的巨足,此时还在时光河岸上悄然行走着。然而,谁也无法预测,它会不会在下一个瞬间,突然发足狂奔,沿路抛弃、蹍踩所有如蝼蚁般的可怜众生。那时,除了神垂怜的目光,那些众生还能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