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香港筹款归来的华浩,在上海与唐才常和师中吉分手后,返回武汉,继续进行会党联络与自立军组织活动。

庚子年的正月,大清光绪二十六年开端,又是西元新世纪的第一年。

这个注定将大写进历史的一年,开年与寻常年份并没有什么两样。这个古老国家中的人们,正按照农耕文明的传统习俗,欢欢喜喜地过着大年。从除夕到正月十五,元宵夜让这个长长的狂欢节,到达了最后的**。这个夜晚,城镇里的人们不分长官庶民,男女老幼,都上街观灯,一起辞旧岁迎新春,汇集成万众狂欢的人潮。

有人说,元宵节这个中国的传统节日,之所以非同一般,是因为在漫长的帝制年代里,几乎每个王朝的官府很多时候都实行城市宵禁法令,以克服黑夜降临后对人民控制难度变大这个问题。一更暮鼓响,夜间出行禁,所有街道上的人必须回家,城门关闭。城市变成监狱,房屋如同牢笼,人民成为囚犯,更夫就是狱卒。然而,每年元宵节前后几天,代天子牧民的官府都会主动解除宵禁,好让治下的人民松松绑,舒口气,高兴上一阵子。不仅如此,元宵节期间,上街观灯游玩的人们,还能暂时忘掉官贵民贱、男女大防、长幼尊卑、城里乡下这些日常界限。

元宵节的头两天,华浩就从汉口过江来到武昌城,办完事后,打算元宵晚上在城里看灯。

华浩尽力交结的,不仅仅是江湖会党,他还在张之洞创办的武昌湖北新军中广交朋友,发展自立会员。因为他和武昌武备学堂中那些志同道合的同学之间一直保持着密切关系,在他和诸同志的努力下,武昌新军中秘密入会的士兵和下级军官正在日益增多。

华浩将自己发展自立会的工作,通过书信向唐才常做了秘密汇报,这让在上海的唐非常高兴,后者又设法告诉海外的康有为和梁启超,并促请康有为加紧汇出他早已允诺的巨额华侨捐款,以襄自立军在长江中下游的武力举事。

尽管华浩在这个元宵夜的观灯,主要是想让自己绷紧多时的神经稍稍放松一下,但他还有一个心思,就是借机观察武昌城当日的城防警备情况,以做未雨绸缪之计。当然,他不会将这个想法告诉今晚做伴赏灯的两个年轻朋友,云卿和雪丫。

因为频频光顾湖南会馆的缘故,华浩已经和刘幺叔的女儿雪丫混熟了。刚好雪丫今天过江来她姨妈家走亲戚,晚上也想在武昌城里看元宵花灯,三个年轻人就早早约好一起赏灯。

其实从昨日起,武昌八个城门内外的各条大街上,已经悬挂了很多架绢制彩画人物宫灯,以大东门和小南门为最多。这些花灯都是各街的商家共同出款请作坊制成,灯面上的工笔彩绘人物画,均是重金请了名家所绘。到了傍晚,每架宫灯内燃起十多根蜡烛,照得灯罩上的彩绘人物,一个个神采奕奕,飘然欲飞,看得众人如癫如狂。少女雪丫,此时也高兴得手舞足蹈,完全忘了出门前她老子刘幺叔的训诫——姑娘家,要有个姑娘家的举止模样,莫在外面指手画脚的,惹人笑话。

三个年轻人并肩走着,华浩在中间,雪丫在左,云卿在右。华浩趁了雪丫只顾着看宫灯,偷偷盯着雪丫瞧。那一张灵光流拂的少女脸庞,在满城灯火的映照下,简直惊为天人。姑娘满头青丝衬托着她白嫩的脸蛋,就好像一朵飞来的乌云,轻轻咬住了小半轮皎洁的月亮,把个华浩看得如痴如醉,浑不知今夕何夕,人间何处。云卿注意到好友呆若木鸡的样子,掩嘴偷偷笑了一回。

雪丫突然转头问华浩:“日本人过不过元宵节啊?”

华浩赶紧收敛住眼神,一本正经地回答:“日本人也过的,他们不叫元宵节,叫小正月。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废除了农历,所以小正月就固定在公历一月十五日这天了。”

雪丫又问:“那他们看不看灯展呢?”

华浩说:“他们也搞灯祭的,不过好像没我们这么大张旗鼓的。倒是他们举行的火祭,让我印象深很多。晚上架起火柱后,日本人将正月家里装饰的门松、注连绳和新年试笔的书法字等东西,统统放到火柱下点燃,希望借一把火将灾厄、疾病、厄运一烧而光,图个开年好彩头。”

云卿点点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这东洋人虽习我汉唐文化千年,却也因与我华夏中国隔了大海,自然是风俗有别的。”

三个人正讲着走着,忽然前面一阵喧哗。原来是几个闲人,正围着街角正在乞讨的老乞丐嬉笑起哄。等三人走近,那帮明显喝多了的闲人,已经东倒西歪地离开了。华浩见那白胡子老丐有点儿古怪,他面前地上摆着一个乞讨用的破碗,身上穿的却是一套质地上乘的华贵衣服,只不过那衣服已经脏兮兮的了。华浩一摸口袋,寻到几枚找零的铜板,放到那碗里。

三个人继续往前行,等走得离那乞丐远了,云卿才神秘兮兮地对华浩和雪丫说:“这个老头儿啊,最近在武昌城里可是颇有点名气的人,我从教习翦先生那里听过他的趣闻。”于是,云卿一边走,一边给两人讲出了这老乞丐的故事。

话说,这个有点儿耳聋的老乞丐,有天正在乞讨,忽然面前停下一顶轿子,从里面奔出一个穿着五品官服的人,对着他一番仔细端详后,上前一把抱住,带着哭声叫道,爸爸,我找了您好些年,您老人家怎么穷困到这个地步了,完全是我这不孝之子的罪过啊。老乞丐知道这官儿是认错人了,但见他衣着光鲜又有仆人跟着。眼珠一转,就说,儿啊,为父已经老糊涂了,以前的事情都完全记不起来了。这个官儿于是欢喜地认了老乞丐为父,接他到家,又让仆人把老乞丐梳洗打扮一番,并用各种好吃好喝的给他调养了一阵子,老乞丐此时已经俨然一副老太爷的模样了。

那官儿一天对老乞丐大声说,儿子一直没有好好照顾您老人家,今天我们一起到城里去,给您买一些像样的衣料,再做几身衣服,然后就请您随我去外地赴任享清福吧。又说,父亲耳朵不好,到绸缎布料店里,拿衣料请您过目时,您就只管摆摆手,不要说话。免得我们父子高声大语的,惹那庶民百姓笑话。老乞丐听后答应了。

官儿带着穿了鲜衣华服的老乞丐,乘两顶轿子来到武昌城里最有名的绸缎庄,对店主说:我今天和父亲是来替我妹妹准备嫁妆的。店主连忙殷勤接待。官儿挑了很多昂贵的衣料,每件都恭恭敬敬地请老乞丐过目,老乞丐每次都摆摆手不说话。官儿做出为难的样子,对店家说:“家父好像对这些面料都不太满意。但舍妹意下如何还不得而知。不如我拿回去,让她看看再做挑选。虽然贵店离本官下榻之地不远,但家父年老行动不便,就让他老人家在此稍等,我片刻之后即归。”店主连忙点头答应了。谁知那官儿领着捧了一大堆昂贵衣料的仆人,出门坐轿离开后,就此一去不返,店主追问老乞丐,才知道双方都上那个假扮官员的骗子的当了。从此这老乞丐,就每天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好衣服上街行乞了。

雪丫不等云卿讲完,已经笑得花枝乱颤了,华浩也哈哈大笑着说:“看来,这官员认人当爹的好事,还是小心点儿,当官爹有风险,慎之,慎之。”三人又笑了半天。

华浩又问雪丫:“听德生说,你在汉口教会办的医院里做事,你爸爸好开通啊,能让你帮洋人做事。这要让湖南老家的人听到了,怕不被那一群守旧之人骂死。”

雪丫一翘嘴,说:“我和我爸,才不会在意乡下那些胡言乱语。我在仁济医院当女部护理,原是有一个因缘的。我小时候刚来汉口不久,就得了一场急病,请郎中号脉开药扎针请神都不管用。眼见我人快不行了,有街坊让我爸送去教会医院试试,那医生嬷嬷一连守了我三天,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我爸连连感谢那洋人医生嬷嬷,她对我爸说,希望孩子大了,还来这医院做事,把善心传给她更多的同胞。所以我后来就去那家医院做事了,只可惜,那位医生嬷嬷几年前就生病去世了。”

说完,雪丫咬着嘴唇,一双大眼睛开始闪现晶莹泪光。华浩不忍心见她这个样子,想逗她重新开心起来,就连忙说:“这医生嬷嬷是好人,她去天堂当天使了,你就不要难过。哦,对了,你不是在学英文吗,讲几句给我和云卿听听好吗?”

雪丫又破涕为笑了,她有点难为情地说:“不行,不行,我讲得不好会让你们笑话的。”

华浩说:“既然你不愿意讲,那我就考你两个英文词看看吧。”于是华浩拿腔捏调地说了一个词:“格拉波林坎。”听得姑娘瞪大了眼,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转啊转的,就是想不出华浩说的是个啥词。华浩又发音古怪地说出另一个词:“奈斯康怀斯卜。”雪丫听了还是没辙,只好老实请教华浩讲的是什么,怎么她从来都没听过。

一旁的云卿,知道机灵鬼华浩又在搞怪,也没有戳穿他,只是笑而不语。华浩憋住笑说:“前一个词嘛,是眼镜,后一个词是枕头。”

雪丫叫了起来:“眼镜就是格拉西斯①,枕头不是批娄②吗,你说的那些是个啥鬼东西啊?”华浩哈哈大笑着说:“眼镜,不就是——‘隔了玻璃看’,枕头——‘内是糠外是布’。”他模仿洋话的发音,把这两个自己胡乱编出来的词,又怪声怪气地念了一遍。知道自己被作弄了的雪丫,噘起小嘴,又羞又怒地说:“哼,人家以为你说英格里希,原来你说的是清格里希,你骗人,真是坏透了!”

三个人说笑之间,突然听见满街的游人中,有人在叫华浩的名字。一看,原来是他的两个好朋友,住在武昌的戢元丞和刘问尧。

① 英文glasses的音译,意为眼镜。

② 英文pillow的音译,意为枕头。

这戢元丞也是公派留日学生,梁启超和孙中山在日本举办红叶馆饯行宴,为唐才常和华浩他们回国壮行时,戢元丞当时也在座。他随后受孙中山委派,也回国协助唐才常诸人举行自立军起义,出力甚多。他原来在日本就与华浩相熟,现在更是成了华浩的好友兼会中心腹。而另一位朋友刘问尧,是武昌城内一个官宦子弟,因为小时出过天花,脸上有一些浅色麻斑,所以绰号刘麻子。他虽然不是自立会圈内的成员,却也急公好义,很是热心快肠,因此与华浩一帮朋友颇为交熟。

大家意外相遇,都很高兴。戢元丞兴奋说道:“我们刚才还和田家兄弟在一起逛。后来走散了,没想到在这里又遇见你们。”戢元丞说的田家兄弟,也是自立军中的两位骨干成员。

刘问尧笑指着华浩说:“难怪最近我老见不到你,原来你这家伙是重色轻友,守着一个绝色美人,都不愿见我们大家兄弟了。”

大家哈哈大笑,把个雪丫羞得飞红了脸。刘问尧忙又说:“我刘某唐突佳人了,该掌嘴,该掌嘴。这样吧,我请大家吃武昌城有名的臭干子,各位意下如何?”

几个人来到路边一家露天小吃摊。元宵节里,这家的生意太火爆了,他们只找到几个小板凳,避开人多的地方坐了下来。刘问尧叫上云卿、雪丫去摊主的锅边,和众人等待新炸的臭干子,华浩趁此机会悄悄问了戢元丞最近在武昌发展自立会成员的情况。

戢元丞低声说:“你让我多在武昌的湖北新军中活动。前些天我和田家兄弟一起,跟随一位已发展成自立军同志的军官去鹦鹉洲,偷偷观看了湖北新军中除张之洞亲军营外各军的操练。我在操场上看见,约三五千兵士拿着长枪正在做日常操演。远远望去,煞是可观。我等来到操场边,围绕操坪走了一圈,走近官兵时,发现在操演的不少官兵,在认出我们几人后,都暗中打出特殊手势,可见这些人都已经归附我们自立会了。”

华浩点点头,叮嘱戢元丞一定要注意保密。

两人正在说着,刘问尧他们几个端着几盘刚出锅的臭干子走来,顿时香气扑鼻。看着这几盘外表黑黢黢的臭干子,上面淋满了鲜红的辣椒酱,还点缀着绿的葱花、白的蒜蓉,华浩、云卿和雪丫这几个喜吃辣味的湖南佬,都禁不住口水直咽,食指大动。众人一人端一盘,嘻嘻哈哈地开吃起来。

武昌名小吃臭干子最大的特色,在于其辣椒酱,是由当地的茶油、麻油和特制的卤水,拌以小米椒腌制而成的。而主食材豆腐,是用石磨磨成豆浆,然后制作而成的细嫩鲜豆腐,再油炸成豆腐干,裹上生石灰腌制之后,拿来煮熟淋上辣椒酱。这武昌的豆腐干,内嫩外脆,鲜香热辣,一口咬下,汁液四溢,让舌头美得都想回头去舔一舔自个儿的魂了,所以吃过的人都回味无穷。

几个朋友说笑之间,华浩又向戢元丞、刘问尧二人把刚才听云卿讲的那个一身上乘华服的老乞丐的故事讲了一遍。刘问尧笑着说,最近他也听到北方官场上一个刚发生的精彩故事。众人忙催着他讲,这刘麻子哼哼唧唧的,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开始讲出来:“中原某巡抚,因一件案子惹了太后之怒,或将获罪,尚未降旨。该巡抚正打算花大钱运动上层。突然听到有数十人住进城外某寺庙中,皆是北京口音,但都深居不出,巡抚疑心是朝廷派了特使来秘密调查他和下属们的事,于是一城官吏无不恐慌。

“这个寺庙所在地的县知事,派遣一个能干的差役前往寺庙外,偷探来者究竟是何人。差役在庙门口守候到第三日清晨,见寺门开了,一个太监打扮的人手提酒壶走了出来。差役马上尾随其后,到了某酒店中,见那太监买酒后出店。差役赶紧上前作揖施礼,说:‘老爷来取酒吗?’“太监怒视不语,匆匆赶回庙里。第二天差役又看到这个太监提壶出来,就跑到他面前,说:‘老爷将壶交给我。去酒店买酒,小的可以代劳,何必老爷亲自前往。’

“太监起初不肯,经差役再三打躬作揖说好话,太监才将壶交给差役,代替他取酒。从此差役数日代劳取酒。一天这太监出庙门,却没有携酒壶,差役远远跟着他到酒店,见太监一个人在自斟自饮。差役进店凑上前去同饮,两人随饮随谈,渐渐熟些了。差役悄悄问道:‘内爷您来此地,伺候的是何人?’

“太监低声说:‘我的主人乃是端王之子,朝廷的大阿哥。’“差役一听大惊,问道:‘大阿哥乃是我大清国刚立不久之储君,何以来此?’

“太监说:‘因尔省巡抚,在某案中得贿枉法,二圣为了历练新储君,派得力侍卫大臣陪伴吾主人大阿哥,秘密出京来访察。如果属实,吾主归京,尔地巡抚之罪,杀头抄家还是轻的。所有涉案的官员,亦将严惩不贷。’差役惊得酒杯都差一点儿从手中掉落。

“太监说:‘你一人知道就可以了,万万不可告诉他人,倘若泄露,我性命难保,切切谨记!’

“差役等到太监返回寺庙,急急跑回衙门,向县知事禀告,县官也大起恐惧。不到两天,从巡抚到以下各级官员,尽知此事,众人无计可施,想到唯有重重行贿,才可免去牵连之罪。

“于是众官员都端整衣冠,前往该寺庙拜谒皇储大阿哥,车马轿辆,一时喧闹庙外。差役上前叩门不应,却听见里面传来‘啪——啪’的鞭打声和一个人的呼号哀求声。那哀号声渐渐听不到之后,好一阵子都没有动静。寺庙外的官员们这下更紧张了。

“这时庙门忽然开了,两个穿大内黄马褂的带刀侍卫,抬了一只大箩筐出来。筐内有死尸一具,血肉模糊,地上立刻滴出了一溜血。差役追上去一看,死者正是和他交熟的那个太监。差役跑到知县跟前,禀告打死太监的事。众文武官员都吓得瑟瑟发抖,于是趁那庙门未闭,抢进了山门,齐齐跪下,用膝盖爬行而前。一个约四五十岁的侍卫内大臣,珊瑚顶,孔雀翎,黄马褂,精神抖擞,站立在庙堂中,左右分列两排带刀侍卫,个个都威风凛凛。见众人来拜,那侍卫大臣用手一指台上端坐着的少年说:‘爷在此,可行礼。’

“众官连忙拜见,但见少年身着五爪正龙的超一品龙袍,一脸的倨傲之色。他微微欠身,低语了几句。众文武听不清他说的话。侍卫大臣向众人说,爷明日即回京去。

“众文武唯唯谢恩,跪着爬行退出。当晚,巡抚派心腹来到寺庙,献上黄金万两,这是他连同所有涉案官员集齐的贿款,以求免罪。次日天明,众官前来送行。大阿哥临行时,忽然掷下一个纸封于某巡抚面前,令他回到官署后才能拆看。

“等到巡抚坐轿慢慢返回城里衙门,拆开纸封一看,见巨幅大书‘领谢’二字,方才知道受骗了。他急忙遣人追赶,却到哪里去找。”

大伙听得惊奇不已,戢元丞摇摇头说:“这才一个假的大阿哥,就轻易敲诈到黄金万两, 京城里那个真的, 会有多少大官儿上门行贿‘孝敬’?”

华浩笑笑,说道:“别看端王父子现在权势熏天,将来会怎样,还真的不好说,历朝不是有蔡京父子、严嵩父子故事在先吗?恐怕到时候一样地活活饿死,也未可知。”

云卿听了华浩的话,吓得脸色煞白,连忙用两指压住嘴唇,向华浩示意说话要小心。华浩这才没接着说下去。

吃罢臭干子,华浩等三人与戢元丞、刘问尧分手道别,又继续逛了下去。

三人随观灯人流走到城里的一个路口附近。突然前方人潮轰然大响,人们纷纷后退,如同潮水拍上大堤后的回浪。华浩见状,赶紧拉着雪丫,三个人急忙挤到街边,找一家打了烊的店铺屋檐下站了,想看个究竟。但只见到远处汹涌人潮的头顶上,两条巨大的龙灯在空中激烈飞舞,且相互搏击,后来又厮缠在一起,激起火化飞溅。人群中似乎还有喊打喊杀声、惊叫哀号声。

一旁也站了个躲避拥挤人群的老者,对着华浩三人说:“唉,这两起玩龙灯的人,每年的元宵节这天就来打架,没有哪一年安歇的。”华浩问那老者到底咋回事,老者介绍说,这两伙舞龙灯的队伍,一支来自大东门外的庶民,一支来自小西门的种田人。他们借玩龙灯进到城里游行,不管到何处,两伙人一碰面就开打。有人说龙性好斗,所以如此。我看就不要冤枉龙王爷了,不就是两帮人中混入流痞,性好逞勇斗狠嘛。加之有人挟私寻仇,故殴伤毁物之事年年发生。老者说罢,连连摇头叹息。

正说到此处,雪丫眼尖,指着打架人群的上空叫道:“看,那两条龙灯又分开了。”几个人看过去,只见几根高高竖起的大竹竿正在用力挥舞,硬生生将两条火龙驱赶着,彼此分开。老者说:“这必定是武昌衙门派的衙役,持竿弹压,要逼停那些斗殴之人。”

华浩听到人群中,隐隐传来军队的威严号令声和整齐的行进步伐声,于是嘱咐云卿保护好雪丫,自己循声挤进人群,想看个究竟。

等挤到人群圈子的内缘,华浩见到一队清兵,正列队站在两伙龙灯队伍之间,隔开了汹汹打架斗殴者。士兵们平端着步枪,穿一色深蓝的军装,应该是驻扎武昌的湖北新军。带队的军官是个精壮汉子,一双犀利的眼光不停扫视人群,当他看到华浩时,愣了一下。华浩借了龙灯忽闪的火光,看见那军官向他眨了眨眼,做出一个难以察觉的手势。华浩认识此人,他是新军威字营的王统领,新近秘密加入了自立会。

大清国借以粉碎一切反叛的国家暴力机器中,原来也悄悄存在着革命者的零部件。

四目相对片刻,华浩向那王姓军官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转身挤出人群,回到了雪丫和云卿身边。

在送雪丫返回到她姨妈家之后,华浩又和云卿一起,朝两湖学堂的都司湖方向走了好一阵。

夜空里那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静静地向大地洒下清辉。两个好朋友在月光下默不作声地走着,长久没有交谈。华浩已经知道,云卿不会成为他的同志,但这并不影响他仍将云卿视为兄弟手足。毕竟,有人去逆天改命,就有人顺天认命。前者或能侥幸重新去定义历史,但更可能死于非命;后者就要默默掩埋前者,然后记下历史,并完成人类繁衍的使命。

在两湖学堂门前分手时,华浩送给云卿一件礼物,一把精致的日本小刀,那是日本友人平山周送给华浩的两把刀之一。另一把刀华浩已经送给雪丫了。给云卿这把的刀柄上面,刻着几个字:敬天爱人。

也许,华浩的这个礼物,是他在潜意识中,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云卿的一个暗示——万一将来我有任何不测,至少还有你,记得曾经有我这么一个反抗过命运的朋友。

那一夜,投宿朋友家的华浩睡得很沉,很安详。而云卿却在学堂宿舍的**辗转难眠,他在黑暗中想了很久,很久。

同样难以入眠的,还有少女雪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