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离这一对少年主仆仅数百米之遥,文昌门附近的一栋青砖黛瓦气派官邸中,一位短身巨髯的花甲老者,正手捻胡须站立窗前,向落日西沉的方向眺望着。那笼罩了大清朝江山的一抹夕阳残照,映照出老者心事沉重、眼光茫然的表情。

这是晚清著名的几张面孔之一,洋务派重臣,当朝一品大员,湖广总督张之洞。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张之洞在反复喃喃自语这一句话。

京城遇难的戊戌六君子中,唯一被张之洞全力营救过的人,就是杨锐。两人的师生之情可非同一般。

原来张之洞早在任四川学政期间,就发现了天赋异禀的杨锐,他极为赏识这位才华品格俱优的年轻人,召其为授业弟子。后来张之洞任湖广总督,便聘杨锐进入幕府,当上了他的重要幕僚,四川人杨锐,从此走上了追随河北人张之洞的道路。三年前,张之洞派杨锐进北京城,大清的权力中枢之地,成为替自己搜集政治情报的心腹耳目,即所谓坐京。

时光之河,流淌到了暗潮汹涌的一八九八年,在这个不同寻常的戊戌年,康有为、梁启超在光绪帝支持下发起的维新变法,正如石破天惊一般,呈迅速展开之势。帝党与慈禧后党之间的角力,让最高权力的宝座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口,在低沉的隆隆响声中不停颤抖着。此时此刻,地处华中腹地的封疆大吏张之洞,更加需要来自京城的、各方势力博弈的最新情报。

但不巧的是,杨锐的兄长在这年夏天因病去世,杨锐急切希望回四川老家奔丧。在朝廷中枢形势正处于将要破局却又前景不明的关键时刻,张之洞不能放杨锐离京入川。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拒绝,竟然就断送了杨锐的性命。一个月时间内,杨锐兄弟的两场丧亡都与自己有关,这怎么能不让他感到万分歉疚。

就在上月底,九月二十四日,戊戌政变爆发,慈禧重新夺回权力。杨锐与其他戊戌诸君子被捕,关进了刑部大牢。张之洞知道后,第一时间急电多位在京大臣营救杨锐,并提醒他们:杨锐与密谋围园杀后的激进康党一派没有关系。他还致电手掌兵权的直隶总督荣禄,表示要以全家百口性命为杨锐作保。

张之洞以为,他这一通操作之后,不久之后的哪天,他一觉醒来时,就可以看到这位心爱的弟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像往常一样,面带沉静,微笑着叫他一声,香师。

但张之洞这回错了,他不知道的是,杨锐得罪过慈禧的后党亲信刚毅,说此人刚愎无知,阻挠变法维新,因此刚毅在慈禧面前极力煽动杀杨锐,说:此辈多杀几个何惜?西太后恨极了帝党维新派诸人,认为他们挑拨她与光绪皇帝的关系,居然还想包围颐和园杀了她。所以也不管杨锐是不是康有为一派的,九月二十八日,慈禧下令将被捕的谭嗣同、康广仁、刘光第、林旭、杨锐、杨深秀这戊戌六君子,不审而诛,在北京菜市口砍头处死,暴尸示众。

杨锐啊,我张之洞愿以全家百口担保你,岂止因为你是老夫最心爱的弟子门生,你根本就是我大清国第一流的精英才俊。为师岂能不替国家痛彻心扉!

正在抚髯追思中的张之洞,忽然听到门子来报:梁鼎芬大人求见。张之洞马上令人请到书房。

来人是位矮个子中年人,光头圆脸,长了一副络腮胡子。他就是张之洞的首席幕僚,广东人梁鼎芬。风尘仆仆的他看上去略显疲劳,但精神头还不错,主宾一见面,梁鼎芬就递上一个蓝布袋,微笑着对张之洞说:“在下幸而不辱香帅使命,已取得大人手迹归来。”

张之洞一听,眉眼立刻舒展开来。他欣慰地接过布袋,一边打开取出一个卷轴,一边说道:“节庵,千里舟行往返吴楚两地,你真是辛苦了。”

被拆开的卷轴条幅是一副对联,上面写道:眼底江流,尽皆后浪赶前浪,争相推移奔大海;世间人事,总是少年代老年,与时维新为正途。

原来这是张之洞亲笔书写的一副对联。数年之前,张之洞与爱徒杨锐过江苏镇江焦山时,见那江天辽阔,百舸争流,按捺不住诗兴,于是索来笔纸,题长联于松廖阁,诗中有赞成光绪帝维新变法之意。

杨锐作为戊戌六君子之一被杀,这首留在千里之外的亲笔诗文,就成了张之洞的心病。一想到自己就连喜欢晚上办公、白天睡觉这个习惯都会被人当成罪名向西太后打小报告,张之洞更觉得这副对联不能留存于世。

于是急命心腹梁鼎芬乘小兵轮,连夜顺江而下,赶往镇江焦山,索回题联的条幅手迹。

梁鼎芬对张之洞说:“我还让松廖阁的道人当着我的面,刮削掉了题在阁上的木质楹联并取下劈毁,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张之洞点点头,将条幅卷好放进书桌抽屉,上了锁,回身对梁鼎芬说:“节庵,你就留下和我一起进晚餐吧,正好有人送了螃蟹来,我们喝点花雕老酒。杨锐和你是我督府中两个可以深谈的知己心腹,现在杨锐已成新鬼,老夫也只有与你可以讲讲心里话了。”

督府的后院子里,两棵桂花树并排而立,正开着繁星点点的米黄色桂花,沁人心脾的花香四下弥漫在黄昏的庭院。张之洞令人在树下摆了桌椅,主宾二人对坐,一高一矮两个书童站立伺候。矮个书童持壶将酒杯斟满琥珀色的花雕酒,张之洞双手持杯,向北默默祷祝了一番,然后将杯中酒倾倒在树下地面,以祭奠他刚刚惨死京城的弟子杨锐。梁鼎芬也静坐垂目,同示哀悼。

片刻之后,高个书童上前,将蒸好后端上来的螃蟹用餐具大卸八块,搁上小勺。主宾对敬一杯之后,开始动手从螃蟹壳中挑出白嫩的蟹肉,蘸上酱醋、香油与葱姜蒜末调成的料汁,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一时间,螃蟹肉特有的鲜甜气味,在黄昏的深宅庭院中**漾开来。

几只猫循着美味溜进了后院,跑到总督大人的脚下,一边擦着主人的腿,一边仰起头咪呜、咪呜地叫。虽说总督府里的猫,应该更矜持有范儿,但一闻到像螃蟹这样鲜美好吃的东西,一向傲娇的它们也难免眼馋舌动,希望主人分一杯羹。这些在总督府中非常受宠的猫,在理直气壮的喵喵叫声里,有不容分说的意思:我猫主子都开尊口了,还不赶快照办吗?

张之洞爱猫是出了名的,他摸摸自己最喜爱的那只黑白花猫的头,吩咐书童将桌子上的一堆蟹腿拿去剪开,剔出肉喂给猫,别让锋利的蟹壳割伤了它们娇嫩的嘴巴。说着,张之洞将沾满蟹膏的油手,在自己的衣襟上随意擦了几下,动作快得连一旁的书童赶紧递毛巾,也没来得及赶上趟。

梁鼎芬早已经对南皮大人的不拘小节见怪不怪了,兀自津津有味地大嚼着。

几杯酒下肚后,话匣子也打开了。张之洞叹了口气说:“节庵,你看我张香涛这只转世的老猿,命格是不是也太硬了点儿,连着克死了三个老婆不说,还带上一个儿子,这还不算,现在又克死一个得意门生,只有老夫我还像这些螃蟹的表亲大虾一样,全须全尾地活着。你说,难道算命先生真能说得那么准吗?”张之洞手捋胡须,一脸伤感。

原来,张之洞出生的贵州兴义府,城外有一座山。传说这山上有只三百年老猿,每到月明星稀,城里的人们总是能听到从山上传来那只老猿凄厉的叫声,让人听了毛骨悚然。自从婴儿张之洞在兴义府呱呱落地之后,山上的老猿,就再也没有叫过。于是人们都说,那只老猿投胎转世了,变成官场上一直都很命硬的张之洞。

后来连张之洞自己也信了这个说法。他曾经先后讨过三任正房老婆,却都盛年早逝了。张之洞找过一位相师算命,老相师看了之后说他的骨相太重,三任太太都是因为骨相太轻,经受不起被克死了。

梁鼎芬一听,赶忙停止嚼得嘎嘣脆响的一只蟹脚,对张之洞说:“香帅您不必过忧,自古天降大任之人,哪一个不是磨难重重?今生与您有缘共度的人,哪一个又不是前世所结之缘,这辈子来了却果报?以在下之见,得失原有天命,随缘方得自在。”

张之洞听了频频点头,脸色缓和了不少。他知道,梁鼎芬很信命理,为了一次算命的结果,这个广东人不惜丢掉了自己一个翰林的大好前程。

说起来,梁鼎芬也是个命数奇特的人物,他学问好,二十二岁就高中进士并被点为翰林。可巧翰林院中有一个同乡前辈,喜欢替人算命测字,在京城中的名气很大,很多人认为他能断生死。刚好梁鼎芬也是个笃信天命的人,他让这位前辈给自己算了一卦,结果算出一个让他吓坏了的结果:二十七岁必死!

梁鼎芬一想,果真如此的话,岂不是没有几年好活了?他赶紧请教老翰林化解之法,后者摸了摸胡子说,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遭遇奇祸!

梁鼎芬思来想去,哪里去找一场奇祸呢?

说来也巧,二十七岁这年,中法打了一仗,战胜国的代表李鸿章却签订了《中法新约》,使得大清的百姓眼睁睁看着越南这个藩属国,落到了战败者法国人手中。

对于正在找祸求生的梁鼎芬,这正是他需要的救命稻草。他马上抓住这次机遇,拿李鸿章做题目,大胆上折子说其“六可杀”。结果被护着李鸿章的慈禧太后一怒之下,发旨将梁鼎芬连降五级,从翰林院编修直接赶到掌管礼乐的太常寺,当个管理乐器的小官去了。懿旨一下,舆论大哗,朝中清流们纷纷为梁鼎芬抱打不平,他自己却欢喜得紧,遭此官场横祸,却保住了一条命,你说他高不高兴。

少年成名的梁鼎芬,性格本来就颇为一根筋,所以才有“梁疯子”之名。他干脆摆出无官一身轻的姿态,在同一年里就辞职不干了。丢官就丢官,爷不在乎!他自刻了一方“年二十七罢官”的小印,收拾收拾包袱,将年轻貌美的妻子龚氏托付给京城好友文廷式暂做照顾,自己哼着小曲儿先回广东老家去了。

梁鼎芬回家后,恰逢张之洞正担任两广总督,他邀请梁鼎芬进入自己的幕府,梁鼎芬的才能方展现出来。以翰林之身当入幕之宾,本来就是大材小用,当然游刃有余了,所以梁鼎芬在张之洞幕府里干得如鱼得水,深受张之洞赏识和器重,特别是为张之洞兴书院、办教育,搞得风生水起,有了本朝第一幕僚的名声。

主宾二人餐后,在掌起了灯的庭院桂花树下继续聊天。

张之洞问梁鼎芬:“节庵,你当年上奏请杀李合肥,被西太后贬到太常寺,管了一些日子乐器,不知你对祭祀大典用的雅乐有无研习心得?”

梁鼎芬一脸苦笑,回答:“香帅,我在那太常寺里屁股还没有坐热,就辞官走人了,哪里还有工夫去研习雅乐?”

张之洞点点头,说:“我问你此言,是听说往日里,朝廷分别举行祭天地、祭日月的大典,都各用不同的几套传世乐器。但在咸丰十年,英法洋兵打进北京城,日坛里的那一套专用乐器尽毁于兵火,所司不能制作。

后来的祭日大典上,只能用月坛里的一套乐器来代替。这个,或许也是后来圣太后垂帘听政的一个预兆了。”

梁鼎芬口中嗫嚅,却不敢再搭腔。有些话,大佬们说得,他一介布衣就未必说得。原来当翰林时说错话,头上还有一顶官帽子可以被撸掉,现在要是说错话,可只有肩膀上扛着的这颗脑袋去顶了。

张之洞话锋一转,又道:“西宫早年以一寡妇先后两立幼主,临政忧勤,力撑危局,使我大清屡屡化险为安,实属不易啊。可恨康、梁那一班新进之徒,为了邀功求名,尽力离间太后与皇上,几乎置我朝江山社稷于危局,殊为可恨!”

梁鼎芬连连倾身,向东翁张之洞道歉,说:“属下有眼无珠,悔不该当初将那康逆南海引见给您,以致朝野中那些宵小之辈,对香帅与康梁逆党之间的关系妄加猜测,有碍大人的清誉。”

原来在张之洞当两江总督期间,他的次子溺水身亡。梁鼎芬为安慰上司,引荐了老乡康有为来到南京。这个面目黝黑、目光炯炯的广东人极为健谈,与张之洞谈书论道多日,每次动辄谈到夜深人静,大大排遣了总督大人丧子之痛。那时的康有为,还是只个默默无闻的布衣读书人。

张之洞摆摆手说:“此非尔之错,老夫起初也是相当欣赏康有为的,岂知这个鼓吹孔子改制、实则伪托圣人来宣扬他自己谬说的康南海,是如此一个大言不惭、败坏名教的狂妄之人。”

确实,张之洞刚开始时曾经支持康有为的维新活动,这个因为清廉而穷得出了名的总督,还咬牙捐出一千五百两银子,让梁鼎芬帮康有为在上海办强学会,鼓吹维新变法。但后来慈禧下令停办这个专门传播西学的学会。经过《强学报》、《时务报》、保国会等一系列冲突后,张之洞与梁鼎芬已将维新派看成脑后长了反骨的逆党,下决心与宣传民权的康梁一党划清界限。

张之洞与维新党划界的方法,是写了一本书。

在戊戌政变发生前,张之洞赶着写出这本叫《劝学篇》的书,提出了有别于康、梁维新变法的另一条治国思路。它其实就是洋务运动的纲领性文件,在强调忠君卫道的前提下,提倡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张之洞在书中既批评了顽固派的因噎废食,又批评了维新派的多歧路而亡羊。

该书竟然得到了帝、后两派的同时赞许,这在当时可真是个奇迹。此书也让张之洞与维新派分清了泾渭,因此南皮大人在戊戌政变后,得以安然无恙。

可以说,是这本《劝学篇》救了张之洞。

至于康有为的弟子梁启超,张之洞对这位聪慧、谦和的年轻人原来也是颇为欣赏,曾经优容有加,邀请梁启超出任两湖学堂山长,希望为己所用,却未能如愿。既然康梁一体,也只有玉石俱焚了。彼刻,张之洞已经决定,一定要设法捉拿正在逃亡中的康梁师徒。即使他们逃到了海外,也要求所在国驱逐他们,并大造舆论搞臭二人。

螃蟹宴后,宾主告别之际,张之洞吩咐身为两湖学堂山长的梁鼎芬,尽快组织写手赶出揭露逆首康有为的文章,再准备动用外交人脉,刊登在康、梁目前的避难的日本报纸上,要坏了这对师徒的名声。梁鼎芬喏喏而去。

送走梁鼎芬后,张之洞回到书房,打开紫檀书柜的抽屉,取出一沓诗笺,翻找出其中的一张,就着灯光低低吟诵出上面的一首七言绝句:锦官城里暂停鞍,红粉楼头独倚阑。

一十二回明月夜,可怜都向客中看。

这是爱徒杨锐数年前赠送给恩师的一首亲笔诗作,敬辞后面有他的名字落款。张之洞一声长叹后,将这张诗笺放入一个空的烤火铜盆,又将梁鼎芬刚送来的那个卷轴条幅手迹也放入盆中,划一根火柴,点燃铜盆中的纸张,默默看着它们化为灰烬。

张之洞这样做,虽然是消弭可能被人陷构的隐患,其实在他内心里,并不真的相信西太后会轻易怀疑他的个人忠诚。说起来,三十五年前,他这个同治二年的探花,还是慈禧太后钦点的。

原来,那时刚刚垂帘听政不久的年轻西太后慈禧,有天闲来读小报,无意间看到报上有一则“张解元幼慧巧对”的趣闻,平素爱好作对联的慈禧,对文中这位十四岁中秀才、十六岁以解元中举的神童张之洞来了兴趣,又见大臣张之万也是同一地方人,便叫来张之万询问。谁知这张之万恰巧就是张之洞的堂兄,他比张之洞大二十六岁,早已经是一位朝廷高官了。慈禧问他:“听说汝弟颇负才名,为何至今仍未入仕途?”

张之万回奏道:“堂弟之前因为父丧丁忧,守制近三年,不能参加会试,之后数年又因为微臣两次当了会试考官,致张之洞不得不循例回避,因此十年不售。”

慈禧听了拊掌大乐:“我正欲使尔出任今年的总会试官,真是天怜尔弟之才,不使我大清朝遗珠蒙尘。”

于是西太后当即决定,让封疆大吏张之万为他的堂弟张之洞的会试回避,这才有了张之洞的进京会试,慈禧太后钦点他为探花。

作为追求士大夫风范的名臣,张之洞的抱负当然不止于尽忠君王与光宗耀祖。北宋时陕西人张横渠那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在河北人张南皮眼里,可不是什么洒狗血的大话,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所以你可以看到,那个办学堂、铁厂、矿山、铁路、枪炮厂、织布局等洋务企业,银子花得如流水一般的湖广总督,竟然可以穷到自家过年的人情开销都常常难以为继。张南皮大人官声之清廉自洁,在大清朝腐败透顶的官场上也算是个异类了。

所以,以不朽事功为人生终极追求的张之洞,其实是希望在最高权力的庇护下,以江山社稷为舞台,施展出自己的济世才华与抱负。因此,他绝对不能失去慈禧太后的信任。现在西太后重回权力中心,张之洞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向她表示忠心,与自己曾经交往过的康、梁维新派公开为敌,因为他们现在是西太后最痛恨的敌人了。他还想过派人去行刺,要拿这两个乱臣贼子的人头,当自己献给西太后的新投名状。

他抚须伫立在窗前,桌上灯火照在玻璃上的反光,映射在老者一张清癯的脸上,让两条法令纹看上去显得更深了,那凹陷如刀刻一般的面纹阴影,似乎就是两道隐藏杀机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