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实现勤王举义的目标,唐才常在上海创立了正气会,来笼络豪杰,拓展人脉,准备发动武装,以图大举。

鼓吹反清排满的章太炎,也从日本归国来到上海,并很快参与《亚东时报》的编辑事务,与唐才常成了朋友。

这时的唐才常,已经从一个和平改良主义者,变成了反清革命者。但是,他作为革命者的面目仍然是模糊的。在正气会宣言中,既有反满,又有忠君,这明摆着唐才常还舍不得丢掉光绪皇帝。这让他与激烈反清的朋友章太炎之间,时常发生争吵。

在长江中下游起兵举事的计划,因为唐才常的暗中推动,正在渐渐形成之中。为此他广交各界,来往周旋于三教九流之间,往往在一日之内扮演数个不同角色。时而是文人士子,时而是江湖会党,时而又是洋装买办。这就是让唐才常栖身之所的上海弄堂内某个好奇的邻居对这个人身份摸不着头脑的原因。

一天傍晚,日本志士田野橘次见到唐才常带领几十个人回来,那些人看上去相当奇怪,有的眼光飘忽不定,四下瞍巡,有的眼神透出杀气,很像一群亡命之徒。田野橘次悄悄问了唐才常,才得知他刚刚赴香港,领取一笔三万元的海外募款。这些随同唐才常从香港回上海的人,是他招募来的三十几个海盗。

田野好奇地问道:“你带领这些海盗回来干什么?”

唐才常笑道:“我想派他们去京城,在正月祝祷之节杀死西太后,赶尽所有误国奸人。到时候请你指挥这些海盗北上,怎么样?”

唐才常说着,搬出几十只买回来的手枪,一一摆在桌上。

田野橘次神情马上严肃起来,他向唐才常鞠了一躬,说:“好啊,我已献身革命,生死等闲事耳。是否成功不敢说,但我既然向知己鞠躬承诺,此诺一出,言重于山。我当指挥此三十义士,打碎京城清政府。”

说完,二人上前紧紧拥抱。

然而,这次冒险进京暗杀行动,却因田野橘次肺痨病重,一晚突然吐血一升,不得不回日本休养而流产。于是唐才常派人将这批军械藏在长江轮船的煤堆里,秘密送往汉口,让主持华中起义事务的华浩接收保管。

正气会成立之后,却因与江浙士绅一派发生的人事矛盾,导致唐才常让出了干事长的位置,集中精力去筹划一个新的组织——自立会,并秘密策动长江中下游起义。留日学生沈荩作为会中的干事,为自立军起义准备出力甚多。

就在经营组织的这一段时间里,唐才常结识了一位令人尊敬的老者,这次相识发生在一次维新人士在租界内的聚餐上。席间,唐才常听见一位西装革履的古稀老者,正在对邻座讲起戊戌变法期间,自己在北京的经历。当听到老者说,康有为、梁启超和谭嗣同这些维新人士,经常在他位于北京的寓所里聚会谈论变法,唐才常忍不住悄悄问旁边的朋友:“这位老绅士是谁?”

朋友告诉唐才常:“他就是当年,力促朝廷派遣幼童去美国留学的容闳老先生啊,只因为戊戌变法时,与康梁和六君子诸维新党人走得太近,西太后下令缉拿的名单中也有他。老先生曾被逼得逃亡海外,现在风声过了,才敢回国躲在租界里。”

唐才常哦了一声,对这位老者肃然起敬。

在聚会的间隙,唐才常找到机会上前向容闳做了一番自我介绍。老人眼睛一亮,说:“你就是谭嗣同对我讲过的唐佛尘啊,他对你这位同乡很是称道,说你是他二十年的刎颈之交,品学才气一时无双。”说完,容闳双手伸出,紧紧握住了唐才常的手。

听到老人家转述亡友对自己的评价,唐才常忍不住眼圈一红,声音哽咽,说道:“在下愧对故人错爱,不过苟活于世罢了。”容闳微笑看着唐才常,鼓励道:“年轻人,来日方长,你与在座诸君,将来一定能够践行谭复生未竟之志的。”

两人因为意气相投,很快成了忘年之交。在正气会、自立会和后来另外创办的中国国会中,容闳都给了唐才常十分重要的支持。这位年逾七十的广东籍老绅士,是中国第一个留学美国的大学生,因为推动过官费幼童留美,被誉为中国留学生之父。

一个晚上,在黄浦江畔上海租界某个透出灯光的窗口,一个白发老者和一个中年人在屋内对坐,进行了一夕长谈。容闳向唐才常讲出了自己的一生经历。阅人历事颇多的唐才常,听后也唏嘘不已,感慨万分。这个老人自觉可能来日无多,所以他用了回忆这把刀子,忍着痛一片片割下自己的过往生命记忆,其中有那么多苦难和挫折,它们都被老人炙烤了拿出来,给这位忘年之交的后辈品尝,只为了让他在黑夜中摸索前行时,有一双更明亮的眼睛。

容闳可以看成是晚清历史时空的一个景深。要是关注这位古稀老人的一生,可以从中看到两次鸦片战争、太平天国运动、洋务运动、官费留美、甲午战争、维新变法、勤王举事、反满革命,以及后来的辛亥革命。

这个传奇人物或者直接接触,或者间接见证了所有的晚清重大历史场景,通过他,完全能窥视到那个大历史的全纵深。

唐才常静静听完了容闳对自己漫长一生的回顾,对这个为了祖国虽九死而不悔的老人,产生了深深的敬意。他也对容闳讲出了自己与谭嗣同、梁启超、康有为和孙中山诸人的交往,以及举事勤王的想法。并请求容闳前往新加坡,面见后者的老朋友康有为,说服康接受与孙中山合作的建议,容闳欣然允诺了。

看着这位英气内敛、目光坚定的年轻人,容闳老先生感到一丝欣慰。

他突然想到什么,于是问唐才常:“唐先生,老夫有一个疑问,不知该不该向你提出来?”

“前辈言重了,您有什么问题,晚辈一定知无不言。”

“好,老夫就不客气了。我新近读到一个叫尼采的德国人写的书,里面有一句话,让我心有戚戚,是以今天拿来与唐君分享。这句话是: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报以凝视,缠斗恶龙过久,自身亦变为恶龙。我在想,我国史上有那么多英雄,刚开始都是因为怒天下之不平,起而为万民争活路、讨公道。但他们中的成功者,在得到大位之后,又无不变成新的肉食者,去尽吸天下民脂民膏。我观唐君,乃人中龙凤,你意欲举义旗于万夫,率领豪杰去逐鹿中原、问鼎江山。可是,你想过没有,你们功成之日,是否真的能够避免重蹈覆辙,不从屠龙少年变成新的恶龙?老夫出言不逊了,唐突之处还请你多加原谅。”

唐才常一听之下,立即坐直了身体,当胸一揖:“前辈所言,其实也是我想过的一个问题。”激动起来的唐才常,干脆站起来,在室内一边踱步一边说话。

“晚辈在一篇题为《论公私》的文章里,曾经道出了我对这个问题的思考。我在文中写道:五洲之国分三等,君主,民主,与君民共主,亦即君主立宪。君主之国近于权力一家私有,民主、君民共主之国近于权力公有,譬如美利坚与英格兰,此二国皆前辈您所游历,无须多言。唯自古以降,我中华历代共主一尊,不生异议,故中国者,家天下也。我欲起之事,即以君王一家之私权,归之于公,以国会维持之,以议院是非之,以法律衡量之,以舆论鞭挞之,以公众监督之。如此,虽我辈心性之渊中,亦可能有潜藏之恶龙,却也无法像以前一样兴风作浪了。不知晚辈这番自剖肝胆之言,是否能令前辈满意?”

容闳听了唐才常的话,也站了起来,紧紧握住唐才常的手,说道:“如此,不只足下勋业可期,中国未来亦可期。我已老矣,唯愿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一个民主共和的中国,在世界的东方出现。”

说着,容闳走到窗边,向北风呼啸的窗外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冬季黄浦江上,只有靠岸的星点船火在瑟缩中闪动。

“今晚的风真大,恐怕江里又要翻掉几只民船呢。”容闳老人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嘀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