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浩正走在汉口一条僻静的青石板小巷中,巷子尽头是他要去拜访的湖南会馆。

天气不错,从云缝间透出的日光,穿过巷子上空晾晒的衣物,投射在石板路上,光影斑驳。一家窗台上,几只鸽子在踱来踱去,嘴里咕咕地嘟囔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以前华浩来过这家会馆两次。那是他留学日本前,湖南同乡会在这里举行祭祀活动,当时在武昌两湖学堂读官费生的他与云卿,也被拉过江来参加了。众人一齐给关圣帝虔祝神寿,又给乡贤大儒周敦颐拈香敬拜,场面煞是热闹。外地同乡的祭祀上香活动,通常是乡人联谊的机会。祭祀之后又照例聚餐,这些官宦、商贾、士子既可叙乡情,也趁机扩展人脉。

华浩每次来会馆时,都会看望在那里做事的德生,这个乡下少年,来汉口不长的工夫,已经历练得越来越手眼利索、机灵能干了。一年多不见,德生应该又长高了吧,华浩心想。他其实一直惦记着这位从前的小长随,在华浩心里,德生就是他本乡宗族中的一个小弟。

空寂悠长的石板小巷,对面远远走来一个人。正在想另一件事的华浩,只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就又低头想自己的去了。那个人与他擦肩而过,但那一副脸庞身姿,还清晰地印在华浩的脑海里,却并未马上唤起大脑的关注。在短短数秒后,华浩脑海中的那张脸似乎突然变亮了一下,那张白皙的少女脸庞,竟然那么明艳动人,不可方物!

华浩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却发现那少女在同一刹那,也正在几步开外回头看他。两个人四目相对,各自都吃了一惊。

华浩看到,那位陌生少女的眼光里,似乎有一点儿迷惑,又有一丝痛楚。那像是一个并未犯错却被大人突然呵斥了一声的小孩儿,又吃惊又委屈无辜的眼神。她没料到华浩也突然回头看她,于是赶紧低了头,转身沿着青石板小巷慢慢走远了。

华浩的心被扰动了一下,一句诗蓦地响起在他耳边:陌上花开缓缓归。

年轻俊朗的他,对于女人回头的眼光并不陌生,在日本时他见到的更多,但这次却完全与以前不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于是使劲摇摇头,试图驱赶走脑中那一张干净俊俏的脸。他自责地想,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情要去忙,你还去为一个女子分心?不应该的。

在湖南会馆,华浩见到了久别多时的德生,同他嘘寒问暖了一番。他要晤面的刘幺叔和几个哥老会朋友,在外面还没回来。华浩忽然想起刚才在小巷里遇到的少女,就问德生她是不是会馆的什么人。

德生说:“你看到的那个女娃,就是雪丫啊,她是刘幺叔的姑娘,因为长得蛮白,从小被大人们叫雪伢子,现在都叫她雪丫。她还老想让我叫她雪丫姐呢,才大我一丁点儿,哼!”

华浩微笑道:“怪不得脸蛋子亮得这么晃眼睛,真是人如其名。那我前两次来会馆参加祭祀上香,怎么没见到过她?”

“少爷你去一趟东洋,就忘了我们本土的风俗啊,你什么时候看到这里祭神会上有女的?”德生哈哈笑着说,华浩也摸头咧嘴笑了。

德生告诉华浩:“听刘幺叔说,雪丫小时候在湖南乡下,她姆妈给她开始缠足,那缠脚带子勒得她杀猪一样叫,几天不吃不喝的,声音都哭哑了。回乡探亲的刘幺叔看了好心疼,就把他这个姑娘带到汉口来了。她姆妈在乡下守着两个弟弟,开个小杂货铺,她还有个出了嫁的姐姐,帮着照顾乡下家里。雪丫在这里也可以照料她老倌的生活。这两年她也去一家汉口教会医院做点儿事,还在学洋文呢。”

华浩点点头,说:“还好,刘幺叔总归是个不喜欢守旧的人,不然的话,那雪丫丢掉小命也都有可能的。”

德生睁大眼睛:“啊,有这么严重吗?”

华浩说:“我在日本时听同乡唐才常大哥讲过,他乡邻的五岁女儿,粉嘟嘟好可爱的一个小胖丫,她家怕她长大后不是小脚,择不到好夫家,就强行给小姑娘缠上脚,结果疼得她从夜晚痛哭到白天。唐大哥上门相劝,她父母也不答应给她松绑。一年后他回乡时就见不到那小姑娘了,一问,居然是缠脚给缠死了,多半是脚烂了之后丢的命。”

停顿片刻,华浩又说道:“我看这雪丫小时候裹了脚就算不死,变成个三寸金莲也够惨的,拖了一双畸足,以后嫁个乡下土财主,生一堆鼻涕虫伢崽,那就好可惜她这么个干净妹子了。”

德生狡黠地眨眨眼,笑着刚想说什么,却见刘幺叔带着两个魁梧大汉进来了。华浩与他们拱手施礼,彼此寒暄一番后,去僻静后厅谈话去了。

华浩回武汉的一项重要使命,是秘密联络长江中下游江湖会党。为此他要尽力与帮会首领深相接纳,感之以诚,激之以义,动之以帛,许之以爵,让这些桀骜不驯的江湖豪杰甘心为其所用,以便在起事之日一呼众诺,一击成功。这是他和唐才常、毕永年、平山周等人商量后定出的策略,几个人各有分工。

唐才常坐镇上海,广纳上层各界贤才,发展政治组织,制造社会舆论声势,不仅与海外的康有为、梁启超的维新保皇派遥相呼应,而且又和孙中山的革命党人互通声气;毕永年、平山周游走湘鄂,与群豪订交,向起义组织做人力资源上的输血;华浩坐镇华中武汉,以开旅馆为掩护,联络来汉的长江流域各路豪杰,秘密发展军事武装,以图大举。

由此,作为汉口哥老会重要堂口的这家湖南会馆,就成了华浩的常去之地。

那天夜晚,华浩带领一群哥老会头目,来到汉口长江边一座酒楼,众人豪饮述怀,一醉方休。耳热酒酣之际,平日里就豪放不羁的哥老会兄弟们渐渐露出本来性情。有人裂眦大骂,有人放歌长啸,未免群相毕现。

突然间,一个声音高亢而出,压倒了众声喧哗。那是一位张姓头目,开始即席高吟:神州若大梦,醉眼为谁开?湖海诗千首,英雄酒一杯。

这位张君倒是颇吟出了几分悲壮英雄气,也博得了满座的轰然喝彩。

酒阑夜静,曲终人散,众人三两搀扶着,相互告别而去。

茫茫无边的夜色之中,人力与天命,就这样无声对峙、彼此窥视着,等待冥冥中的那一声惊雷在天地之间炸响后,双方再一跃而起,生死相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