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浩离开日本前在红叶馆饯别时,孙中山要他回国去找的那个人,在汉口一家叫顺丰的俄国茶行做买办。

茶叶,这种神奇的灌木或乔木植物的叶子,曾经是相距遥远的东西方之间,一条有力的连接纽带。十七世纪,葡萄牙公主凯瑟琳嫁入英国王室后,将茶文化带到了英伦。此后,饮茶之风迅速风靡英国,并遍及整个欧洲。大诗人拜伦,甚至将茶的重要性排在了英国人生活必需品牛肉和啤酒之上,他称这种神奇的饮品是“中国的泪水”。

英国和中国之间茶叶贸易形成的巨大逆差,甚至逼得英国去到南美洲,想靠开挖银矿来填补这个逆差。但一个人的出现,永远改变了中英两国茶叶贸易的历史,他就是英国植物学家罗伯特·福琼。

在十九世纪中期,福琼来到中国,他打扮得让乡民认不出他是欧洲人,然后深入产茶地区,打听到了关于种茶和制茶的秘密,又招聘了种茶和制茶的中国工人,乘坐满载茶种和茶树苗的船,抵达了印度加尔各答。

从此以后,喜马拉雅山的南麓出现了无数的茶树园。在宗主国英国帮助下,印度的茶叶种植业迅速发展,大规模工业化机器制造的印度茶叶进入全球市场,使得传统方式生产的中国茶叶在世界的贸易份额大幅度下滑。

拜伦勋爵一语成谶,茶曾被这位诗人称为中国的泪水,现在这杯泪水,只能被中国茶农自己咽到肚子里去了。

但是,至少有一个欧洲国家没有改变对中国茶的口味与需求,它就是俄罗斯。曾经从事过茶叶贸易的容闳,在自传中写道:“印度茶浓烈刺鼻,而中国茶却芳香质佳,堪称上品。因此欧美和俄国上层社会的饮茶人士更青睐中国茶。

“咸丰十一年,俄国茶叶商人李凡诺夫来武汉,从事销往俄国的茶叶制作和买卖。他开设以顺丰命名的砖茶厂、商行和码头。俄罗斯人率先引进蒸汽机在汉口生产砖茶,开启了武汉的机器制茶时代。在十九世纪中叶前后,俄罗斯人喝下的每二十杯茶中,有十九杯就来自汉口。

“我面前放了一碗刚冲开的茶,一根根缩紧的针状茶叶,吸饱水分后缓缓舒展开来,随着袅袅升起的水雾,散发出一股清香。在意象中,那一片片张开的茶叶,变成了一张张被风鼓起的船帆离岸起航。那时,一艘艘载满茶叶的商船从汉口出发,溯汉水逆行北上,南船北马,登岸后改换成骡马车队,一路马帮铃声叮当,辗转过河南,进山西,走羊肠古道穿太行,越大漠草原,到中俄边境小城,然后经过广袤的西伯利亚,到达莫斯科,最后抵达圣彼得堡,才走完了中俄万里茶道。就这样,从我家乡汉口来的砖茶,变成了百余年前,俄罗斯人家庭的杯中神物。

“太平天国运动和小刀会起义,曾经造成了中俄茶叶贸易通路受阻。

少了中国茶喝的俄罗斯人着急了,甚至派出俄国公使普提雅廷,向清朝的理藩院提出:俄罗斯可以出兵代为平叛,以恢复中俄茶叶贸易通道。这真是一个荒唐可笑的请求:为了你家能喝上茶,你就要派兵跑到我家来?

“实际上,太平天国运动导致福建茶市场渐为两湖茶所夺,汉口于是成了中俄茶叶贸易路线的中枢。连俄罗斯皇太子尼古拉,都跑到汉口参加过一家俄罗斯茶商行的周年庆典,以表示对以汉口为起点的中俄茶叶贸易的重视。直到后来西伯利亚大铁路修到海参崴,这条经过汉水的内陆万里茶道才绝迹。”

再说,俄罗斯人办的汉口顺丰茶行,是汉口俄租界内一栋漂亮的红砖洋楼,它坐落在笔直通向长江边的两条平行马路黄陂路和列尔宾街的中间,离它的茶栈专用码头不太远。列尔宾这条街,原来是以俄罗斯姓氏命名的,后来改名叫兰陵路。

华浩来到这栋楼,找到了孙中山的朋友,现在茶行任职的容星桥。

容星桥的办公室在这栋洋楼的五楼顶层。华浩在爬楼梯穿过下面几层楼的时候,可以闻到弥漫全楼的浓郁茶香味,那气味来自楼内的砖茶库房。

他是一位三十多岁、面相温和诚恳的中年人,穿一领蓝色长衫,头戴瓜皮小帽,留了一口小胡子。听说华浩是孙中山介绍来的,又看了孙写给他的信,就很热情地接待了华浩。

华浩心想,如果自己没有听孙中山说过容星桥曾经在美国留学多年,他怎么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人以前是个留洋的学生。

容星桥拉着华浩上了楼顶的天台,说是讲话更方便。

在天台上,华浩向东眺望浩瀚的大江,龟蛇二山夹江对峙,气势雄阔,长江和汉水之上千帆争竞,汽笛长鸣,汉水南岸,汉阳铁厂的巨大烟囱群,正在喷吐着滚滚浓烟。见到眼前壮美的景象,华浩忍不住长吐一口气,说道:“大武汉,真是天下一方形胜之地。难怪孙中山先生对我说过‘武汉乃九省通衢,国之中枢,将来规模应略如纽约、伦敦之大’。”华浩一边说着,一边模仿孙中山讲话时陈词激昂的语气。

容星桥微笑着点点头,他很熟悉孙中山。九年前容星桥在香港迎娶一位牙医女儿的那天,新娘兄弟的同窗好友孙中山也来到婚礼上。孙中山当时正在香港读医科,这以后两人成了好朋友。孙中山在香港成立了兴中会,容星桥加入了这个秘密反清团体。孙中山对大他一岁的容星桥很尊敬,常称他为哥哥。婚后的容星桥赴汉口俄罗斯顺丰茶行任职,来往于香港、汉口与上海之间,并成为孙中山在汉口的全权代表。这就是为什么在日本的红叶馆饯别会上,孙中山向回国前的华浩推荐容星桥的缘故。

华浩突然想到什么,转头问容星桥道:“我听中山先生说,您曾经留学美国,回来后还在北洋海军服役过,容先生真是阅历丰富啊。”

容星桥面容平静,回答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实也没什么很特别的。”

他是二十多年前,族兄容闳送去的留美幼童中的一个。当清廷突然遣返留学生时,容星桥刚刚考取容闳上过的耶鲁大学,却无法就读了,那成了他的一个终生之憾。他回国后被派往天津的水师学堂学习,毕业后加入北洋海军,曾随同北洋舰队司令官丁汝昌访问过日本。容星桥在军中其实过得并不如意,不久后便退役。英文熟练的他当上了洋行买办。所以,容星桥没有对华浩讲出这些不甚开心的往事。

华浩见状也没有再问下去,继续醉心于眼前的大江景色。

看着站在楼顶、举手加额远眺的华浩,眉眼轮廓之间,让容星桥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他马上想起来了,面前这位年轻人有几分神似他的一位留美同学黄季良,也是这般不怕天地鬼神的少年英雄气质。容星桥自认为没有这种不怒而威的军人气质,这或许是他早早退出军界的原因之一。

容星桥和黄季良一同坐船去的美国,几年后又是一同坐船从美国回来。黄季良后来在福建水师当海军军官,以他的气质和天资,本来可以成为中国海军的一代名将,可惜,黄季良在十几年前的中法马江海战中,年纪轻轻就战死殉国了。

容星桥如果没有离开北洋海军,也有可能在中日甲午海战中阵亡,就像他的三位留美幼童伙伴,为国捐躯的陈金揆、沈寿昌、黄祖莲一样,每念及此,容星桥都会感到一阵愧疚。他离开北洋海军时,并没有预料到八年后,他原来服役的舰队会有一场空前惨烈的大海战,但他仍然不能释怀。

但就是他从军旅生涯道路上的抽身离去,造就了所有清末留美幼童中绝无仅有的一个革命党人。容星桥在香港与孙中山的结识,最终让他走上了反清的革命道路。

虽然现在自己成了一名茶叶商人,但容星桥老是期盼着有一天,能为自己的祖国尽一份心力。

华浩这次来访,是要请容星桥做一件极秘密之事。唐才常将从上海偷偷船运来汉一批枪械军火,要找个可靠的地方藏匿。容星桥马上承诺将这批军火藏在茶行的密室里。私藏谋反兵器,这在大清朝,可绝对是一个杀头掉脑袋的大罪,容星桥连眼都没眨就答应了。

容星桥还承诺以个人名义担保,替华浩和起义同志在汉口租界租赁一处隐蔽的房屋。并主动提出借在汉口与香港之间经商奔走之机,为华浩他们秘密募捐。华浩告诉容星桥,自己近期将与唐才常赴港筹款,请他告诉可以帮忙的香港朋友一声。容星桥点头允诺下来。

临别前,容星桥请华浩去附近一家餐厅吃俄国菜,华浩说时间尚早,他这天还有其他事要办,两人约了几天后再见面。

在顺丰茶行洋楼门口,华浩向容星桥辞别。恰好一声汽笛,响起在不远处的汉水码头,那来自一艘将要启程远行的火轮。望着渐渐离去的华浩背影,容星桥心中蓦地动了一下。他似乎又看到了十多年前,那个同去同归的留学少年黄季良的挺拔身影。

祝你好运,祝我们大家好运,祝华夏中国好运。中年人容星桥在心里默默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