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流淌在湘江两岸。

长沙城西门外的江边,毕永年、平山周和华浩正在散步。三个人的影子在冬季里一片干涸**的河滩上缓缓移动着。岸边散落的竹篱茅屋,与河上的泊舟都燃起了星点的灯火,给萧索的冬夜带来了少许暖意。

回到家乡省城长沙的毕永年,目睹仅仅一年之别后这个城市社会所起的变化,心中五味杂陈,意绪难平。一年前,因为在巡抚陈宝箴等开明派官员的支持下,湖南已进行了数年的维新运动,梁启超、唐才常、谭嗣同、毕永年、熊希龄等一帮勇猛精进的年轻士子,开学堂、办报纸、创学会、采矿石,把湖南新政搞得轰轰烈烈,气象一新。风气大开的湖南,本来有希望成为全国维新变革的榜样。然而慈禧发动了戊戌政变,幽禁光绪,通缉康、梁,杀六君子于京城菜市口,还将湖南巡抚陈宝箴即行革职,永不叙用。

谭嗣同死了,梁启超逃了,陈宝箴走了,熊希龄革掉翰林,康有为的书烧了,时务学堂倒了。守旧顽固派卷土重来,忽如一夜北风起,把湖南新政催开的一批花朵,吹落入泥碾作尘。流亡一年后返乡的毕永年,目睹家乡长沙的肃杀现状,恍然有隔世之感。

毕永年这次返乡,先后遍访了同情维新运动的得力人物,包括清军威字营统领黄忠浩、熊希龄的父亲等人。他发现情况相当不妙,不仅熊、黄诸人已不敢有轻举妄动之心,而且整个湖南都是人心消沉,士气低落。南学会等一批团体已经解散,时务学堂改为求是书院,恢复了陈腐的老一套,半年前长沙生龙活虎的维新变革气象已丧失殆尽。新任湖南巡抚俞廉三到任以来,守旧党人之辈暴虐横行,迫害新党之士。

更让毕永年生气的是,他和唐才常、谭嗣同一起创办的《湘报》,现在竟然变成了只录清廷上谕的《汇报》,这让军中子弟出身的毕永年,不免要冲冠一怒了。他对平山周和华浩说:“老子去年捐出了毕府的房产和家资,才办成《湘报》,如今却成了鞑子皇帝太后发圣旨放狗屁的地方,真正是要气死我了!”

毕永年说罢,向着黑黢黢的长沙城墙方向,踢飞了河滩上的一颗石子。

激愤中的毕永年,甚至与华浩悄悄商量过,想要在长沙放起一把大火,来个乱中起事,尽扫顽固守旧势力,让家乡浴火重生,凤凰涅槃。信奉破坏主义的毕永年,每次有了对大清这个老破屋上房揭瓦搞破坏的新想法,都会眉飞色舞一阵子。

华浩和其他朋友都知道,毕永年是个任侠好义的人,痛恨世上一切的压迫与不平等。一次他看见耍熊的流浪艺人,把一只半大不大的狗熊仔揍得哀哀叫得好可怜,都觉得愤愤不平,竟然想偷偷去放了那无辜的畜生。

华浩听他说后笑问道:“那狗熊放了要是到处咬人怎么办?”毕永年脱口道:“那也是人喜欢看耍狗熊活该遭的报应!”这一句话把华浩听得哈哈大笑。

此番长沙之行,只有在和湖南哥老会头目们接触后,毕永年他们三个才稍稍感到几分鼓舞。这些影子世界的秘密人物,本来就是社会的边缘人群,他们永远对执掌帝国权力的肉食者持敌对态度,这让他们在革命党眼中成了天然同盟者。

毕永年已经在大龙头马福益的首肯下,与几个湖南哥老会头目约好了,到时候共赴香港,将兴中会、三合会与哥老会合并,公推孙中山为总会长,大家齐心合力,与那大清王朝死磕到底。

三人在月光下空旷的河滩上走着。一阵寺庙的钟声从小西门方向飘**而来,在回响的钟声里,华浩突然想起什么,于是对毕永年问道:“永年兄,我在日本听才常兄说过,康南海曾经让你带人去围园杀后,果真有此事?”

原来华浩从唐才常那里得知,毕永年曾追随谭嗣同抵达北京,协助戊戌维新变法。在通过谭嗣同介绍拜会康有为之后,康知道毕永年是运动江湖会党的好手,便令他留京相助,所以毕永年是戊戌政变的亲历者。

毕永年与平山周对视一笑,看来这位日本朋友也是围园杀后那个惊天传闻的知情人。毕永年对华浩说:“好,我今天就对你老弟讲一讲这个传闻的真相。从哪里讲起呢,就从七月二十九号,康有为见到平山兄后,一脸的不高兴开始讲起吧。

“那天我陪同康南海,到京城译书局接见四位日本友人。康却只想见到叫井上的那位,而不愿见平山兄。他说:‘平山周是孙中山的党徒,为什么你把他也叫来见面?’康有为的满脸不悦,让会面的气氛颇为尴尬。

“当晚,康有为喊我到他的房间,对我说:‘你知道现在情势的危急吗?太后打算在九月天津大阅兵时杀掉皇上。我们怎么办?我想效法唐朝张柬之废掉武则天的壮举,但我们的天子手无寸铁,难以举事。我已经奏请皇上召袁世凯入京,让他当协助张柬之废武则天的那个李多祚将军。’“我一听这个计谋,就感觉行不通,于是对他说:‘袁世凯是李鸿章的党徒,而李鸿章又是后党一派,所以袁不是可以共谋此事之人啊。’“康有为说:‘袁世凯前两日已进京,我已让人往彼处使反间计,他现在必深恨太后与顶头上司荣禄。而且我已经奏知皇上,在召见袁时,好言安抚一番,如此袁必将愈生感激而知恩图报。你暂且等候,我还有要重用你的一件事。’

“到了八月初一,我见到谭嗣同君,和他商量康南海所说之事。谭君说:‘劝袁起兵这事多半行不通,但康先生执意要做,说是皇上的旨意,我又能怎么办?不过我已经决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了。永年兄,幸好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却不知南海先生打算如何派用你?’“其实那时谭君已经抱病在身,不能久谈,我向他告别而出。当晚八时,从皇宫里传来一道光绪圣谕的消息:袁世凯被提升为侍郎候补。康有为、梁启超正在一起晚餐,听到后高兴得拍案叫道:‘天子真是圣明,让我们策反袁世凯的献计更加可行了,那姓袁的必感皇恩浩**而思图报了。’“于是康有为马上叫我到他的房间里去,询问我怎么想。我说,事已至此,只能定计而行了,但我始终怀疑袁世凯这个人并不可靠。

“康有为说:‘袁极可用,我已经得到他承诺的凭据了。’说着,他拿起袁世凯寄给他的一封信给我看,在信中,袁对康替他向光绪帝的荐举极尽感谢之词,其中有如下文字:赴汤蹈火,亦所不辞。

“康有为扬扬得意地对我说:‘你看,袁世凯给我的信中有如此之语,还能说他不可用吗?’

“我只好对他说:‘好吧,袁世凯可用,那先生您希望我做些什么?’“康说:‘我想让你到袁世凯的军中当参谋,去监督他,怎么样?’“我说,仅我一人在袁世凯军中有什么用,而且如果他有异心,不是我一个人所能反制的。

“康说:‘那么我将百人交给你率领,怎么样?等到袁世凯统兵包围颐和园时,你就率领那百人,奉光绪皇上的衣带诏书去抓捕西太后,废了她!’

“我问道,那么我应该什么时候去见袁世凯呢?

“康回答,且待商议吧。

“二人正说着,梁启超和康有为的弟弟康广仁也来了,梁对我说,永年兄不要有疑虑了,当全力以赴去干,兄台敢于承担此事吗?

“我当即回答,有什么不敢的!但我要好好考虑一下怎么去做。况且我还没有见过袁世凯,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梁启超说,袁世凯这人完全没问题的,永年兄只需要允诺这件事,难道不行吗?

“我那时还在心中紧张思考,没有马上答应。康广仁已经不耐烦了,脸现愤愤之色。我对他们说,此事我终究不敢独自承担,为什么不急催唐才常进京一同谋划呢?

“康、梁一听面露喜色,都说,很好,很好。但我们的想法是,打算这几天之内就动手,若要等唐才常到京城,那又需多费时日,怎么办?

“四个人踌躇片刻,又一起到谭嗣同的房间去商量。谭说,稍缓时日应该无妨,如果催促唐才常尽早来京,就更好了。梁启超也赞同说:‘毕君沉着坚毅,唐君勇猛善谋,可称当世双雄啊。’“我没有将梁的赞扬太当真,只是淡淡说了句不敢当。康有为发话道:‘事情就这么定了,你们可以赶紧调遣人手。’于是康有为和其他人共同拟出急电发出,催促唐才常火速赶来京城。

“初二那天早饭后,我因事态了无进展,就去找康广仁商量。那康广仁却怒容满面地说:‘你们这些人尽是书生气,平日里议论纵横,等到做事时又一个个拖泥带水的。’

“我反驳说,这怎么叫拖泥带水呢?南海先生要用我,也需与我讲明办法,容我置喙。我毕某虽位卑命微,也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去送命。先生令我统领百人,此事尤其不可冒昧。我一个南方人,初到北军,去率领一群我不认识的军兵,时间仓促,我又怎么能让他们为我拼死效命呢?即使让孙子、吴起这样的用兵天才来,恐怕也无能为力。我八岁起就随父辈来往于军中,非常清楚这样做是犯了带兵之忌。况且,我现在是一个正在为母服丧的区区拔贡生,此时如果带兵,不独士兵们不服,就连军中其他官佐都会觉得事出蹊跷,而生出疑心的。

“康广仁听完后,很不高兴地出去了。

“晚上七点,忽然宫中来了一道光绪皇帝的圣旨,要康有为火速离京。

我对他说,现在一定是事情败露了,不知袁世凯那边消息如何?

“康有为说:‘袁的帐下有位叫徐世昌的幕僚,和我的交情极好。我要让谭嗣同、梁启超、徐世昌三人到袁世凯处,挑明了告诉他我们的计划,成败在此一举。’

“我于是将白天与康广仁的交谈告诉康有为,康口气颇大地对我说:‘你以拔贡生的身份带兵,也算非常体面了,有何不可。况且此事尚未定夺,你先不用多虑。’

“我心想,康有为一定在疑心我是追求功名利禄之徒,想趁机向他抬价,让他日后替我在光绪面前索要官职,真是可笑至极。

“初三那天,只见康氏兄弟等人来去慌张,奔走失措。午饭时,也借住在南海馆中的湖南同乡钱君告诉我:康先生打算杀掉慈禧太后,怎么办?

“我大吃一惊,忙问:‘钱兄你怎么知道的?’“钱君说:‘刚才梁启超告诉我,南海先生的想法是,他上奏皇上的时候,只说废掉太后之位,等到真的包围颐和园后,就抓住太后杀掉她。不知永年兄您是不是已经答应了担任这个任务,兄台为什么不去问个究竟?

但这事好像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了,你现在该怎么办?’“我回答道:‘在下早就知道,有人想让我当那个刺死魏帝曹髦、最后当了替罪羊被司马昭杀掉的成济,钱兄您等着瞧吧。’“当夜,康、梁、谭一夜未归,到什么地方秘密商量去了。

“初四上午早饭后,谭嗣同返回南海馆公寓。我前往询问,谭君正在梳头发,他神态安详,仿佛若无其事的样子,告诉我说:‘袁世凯还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说是要从容行事。’“我说,那袁世凯真的可以为我们所用吗?

“谭嗣同道:‘此事我已与康南海争执过几回,南海先生执意要用此人,真是无可奈何。’

“我又问:‘昨夜你是不是将密谋尽告袁氏了?’“谭说:‘南海先生已嘱令我对袁氏和盘托出了。’“我顿足道,大事已败,大事已败!这是何等之事,岂能出口后中止。

那袁世凯狡诈多谋,诸公所托非人,已铸成大错了。兄台灭族之祸将至,请你赶快自谋脱身之计,万不可做无益的牺牲。

“与谭嗣同作别后,我收拾东西搬出了南海公馆。

“初五天刚亮,我就前往南海馆探听消息,发现康有为已离开京城,谭嗣同也搬去浏阳馆了。中午十二时,康广仁和梁启超两君来见我,拉着我的手说:‘永年兄来得正好,我们打算推荐兄台前往李提摩太的寓所,去担当文书之职,兄台看可以吗?’“他们说的李提摩太是一个英国传教士,这人和康、梁的关系很好,聘用过梁启超当他的中文秘书,对戊戌维新变法有很大影响。

“我诧异地说,我又不是来京城找饭碗的,因为南海先生命我留京,想让我助他一臂之力,所以我才滞留京城多时。今南海先生既然已出京,我也将践友人之约,东渡日本去了。说完之后,我告辞而去。

“当晚,我写了一封信让人送给谭嗣同,再次劝他不要无谓送死。又写了另一封信给梁启超作别。

“八月初六那天,我在早晨七点疾驰离京。才过了一个时辰,南海会馆就被清兵包围了。以后的戊戌六君子遇难经过,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了。”

华浩听着毕永年的讲述,一边想象着那急如响弦的日子里,看不见的鬼头刀在悄然逼近。有人在逃走,有人在赶来,有人在静候,命运之手却早已向人间掷下了决定生死的那一把竹签。此时的华浩,却听得心潮激**,竟然暗暗期待自己也能身临其境,去感受那个万分凶险时刻,这让他自己都有点儿吃惊。

华浩又问平山周:“听说是平山兄护卫梁启超到日本去避难的,是这样吗?”

平山周点点头,说:“是的,那天梁启超君跑到日本公使馆,说要求见公使林权助。”

“这样,林权助公使就指示我和其他几个人,保护梁启超悄悄离开北京,潜逃到天津,登上一艘日本商船抵达天津塘沽,又上了停泊在那里的日本军舰,离开中国驶往日本,这样我们一行人就比康有为他们早一个星期到东京。康有为先是在英国人的一路帮助下,躲过慈禧下令的沿途追杀,坐上了一艘英国船逃到香港,然后,我的好朋友宫崎滔天又帮助他前往日本。”

毕永年摇摇头,说:“康有为这个人,专好大言,行事却是无能之至。

当个言论家、吹鼓手尚可,当个行动家就只能坏事了。比如,戊戌变法遇到朝廷顽固保守之士的非议,那慈禧太后的亲信、守旧派大臣荣禄问康有为该怎么办,康有为竟然大剌剌地说了一句:必须杀掉几个一品大员。你看,这不分明是对着和尚骂秃驴?此话一出口,立刻被荣禄到处传讲,搞得连张之洞这些起初支持维新的开明大臣都愤怒不已了。更加要命的是,他在听闻慈禧太后要兵变的消息时,让谭嗣同去说服荣禄的手下袁世凯包围颐和园,这已经够荒唐了,还命令我到时候进园去杀慈禧太后。结果这么机密的事情,康有为那帮人竟然还得意扬扬地到处讲,最后害了谭嗣同、康广仁这几条性命。”

提到好朋友谭嗣同的死,毕永年沉默了片刻,才又讲道:“康有为的宝贝皇帝光绪,也因为他的一顿胡搞,加上老康一直用来在海外华侨中忽悠圈钱,却谁也没亲眼见过的那条皇帝衣带诏,最后光绪变成慈禧老太婆关进火炉里的一只烤鸭,没法再出来嘎嘎叫了。世人哪里知道,真正在大嚼光绪皇帝这只美味烤鸭的,却不是狗屁圣太后,而是那个在海外开了‘保大清皇帝公司’,靠着它大发利市的‘康圣人’哪。”

平山周说:“是啊,康有为说的衣带诏,从来也没见他拿出来给人看过。”

毕永年冷笑一声说:“有的华侨想请他出示衣带诏原件给大伙瞧瞧,他就吓唬别人说,这是神圣的文字,要拿出来读,得面向北方摆好香案,身穿朝衣朝冠,行三拜九叩之礼,你们这些憨头憨脑的无知之人,怎么能够格弄脏圣上的御笔呢?康有为这样一顿连蒙带唬的,吓得大家只能乖乖地捐款,不敢再找他要光绪的衣带诏看了。换了是我啊,一定要逼着他当场拿出来,让这个大骗子立马穿帮。”

三个人哈哈大笑了一阵。

华浩又点头说:“康南海啊,想当年公车上书,鼓吹君主立宪、变法图强,他以布衣之身振臂一呼,惊醒天下,不可不谓当世之雄。倘若他后来没有在京城戊戌变法中自曝其短,或者在逃到海外后能听他弟子梁启超、唐才常诸君的劝说,愿意从此息影林泉,自娱晚景,将来还是够得上享受后世人供祭的冷猪肉。他却一意孤行,这样下去,难免要败光人品,为后世非议的。”

年轻时的华浩,曾经非常崇拜康有为,视之如山巅之上闪烁的星辰,后来见识既广,所闻渐多,加上在日本受革命党人的影响,他心目中这个保皇派偶像才渐渐失去光环了。不过华浩心里,还是多少替原来心中的“康圣人”感到一丝惋惜。

毕永年又压低嗓子,对两个朋友说:“康有为原来还给我写过一封密信,指示我回湖南后要主动制造事端,煽动哥老会党闹事,说这时最容易搞的动乱,就是主动攻击洋人传教士和教会,酿成教案,引来外国干涉,以便他乱中觅得良机。他还想让唐才常出面,号召原来长沙南学会的人勤王起义,好让他康南海在日本人面前吹嘘自己有实力,想用这些来忽悠日本军部出兵替他勤王。我不看到这封信还好,一看就想起当年的谭嗣同,不就是因为康有为的不择手段、胡搞乱来而送死的?他竟然又想故技重演,难道还想让我和唐才常为他白白送死?这样的人,值得我们追随吗?”

停顿片时,毕永年接着讲:“后来就因为我登在日本报刊上的一篇文章,透露出康某人戊戌年围园杀后的密谋,他对我衔恨至深,指使门人在港澳一带寻觅亡命之徒,扬言说:有能刺杀毕永年者,以五千元酬之。他想要我的项上人头,真是做白日梦。”

毕永年说到此处,竟然气急而笑了。

听到这里,华浩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原来跟着康有为的毕永年,现在却全心全意追随孙中山了。

毕永年又说:“唐才常到日本后,拜在康有为的门下执弟子礼。我一直很担心唐才常会重蹈谭嗣同的覆辙,被康有为忽悠掉性命。连日本人都看出来老康是个骗子,只会大吹法螺,于是出一笔钱请他滚蛋了事,怎么聪明如唐佛尘,却看不穿康有为的真面孔呢?”

华浩说道:“这么说来,日本方面‘礼送’康有为离境,也不完全是因为他们受到慈禧清政府的压力了。”

毕永年点点头,说:“宗方小太郎,就是汉口《汉报》社长,你应该认识吧?我、平山兄和唐才常都与他相熟,我还曾经在他的《汉报》馆当过一阵子主笔的。戊戌变法失败后,他从汉口跑去北京参加了营救梁启超、协同平山兄护送梁出京逃去日本。平山兄,你和宗方以前还是同学,是吧?”

平山兄微笑点头,却没有说什么。

华浩说:“宗方小太郎是不是也叫宗北平?我和才常兄刚回国到上海时,他让我给这位当时在汉口的日本人送过信,后来也与他见过几次面。”

毕永年接着说:“对,宗方就是宗北平。康有为逃到日本后,宗方小太郎去拜访康有为,唐才常也在座。会谈中,康向宗方小太郎大吹牛皮,将湖南的千把个南学会成员吹成有上万人,说这些上流士子都是他的子弟,而且能得到地方实力派人物如张之洞、陈宝箴等人支持。一旦举事,将直取武昌,然后沿长江东下攻略南京,最终移军北上,实行武力夺权,推翻清廷易如反掌。至于官军,能战者不过袁世凯部等区区数万人,完全不在话下。义军倘能进入湖北,当可得到总督张之洞之响应云云。

“这康有为采取虚张声势的策略,还拉上南学会的发起人之一唐才常,本意是希望日方高看他康南海一头,骗取日本政府出兵替他勤王倒后,但他在谈话中其实是大撒其谎。你想,那久经世面的宗方小太郎,岂会识不破康有为?我看,日本政府对康有为下达逐客令,也是因为他对谁都满嘴谎言,人品堪忧。

“你听听他当年是怎样忽悠光绪皇帝的,就知道这人的德行了。康有为对光绪宣称,泰西讲求三百年而治,日本施行三十年而强,吾中国国土之大,人民之众,变法三年,可以自立,此后则蒸蒸日上,富强可驾万国。所以,就连谭嗣同在他给朋友的一封绝笔信里都说‘变法维新本未期其能成,弟之加入,目的本在以败为成,叫醒世人。真正以为能成功者,大概只有康先生一人而已’。可见谭嗣同到了最后,都不信康有为的那一套胡吹的大话了。”

一直听得很专注的华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毕永年继续说道:“那次康有为、唐才常和宗方小太郎见面后的第二天,老康还嘱咐才常与我再去拜访宗方,希望日本人助力他的勤王举事,结果无功而返。看来日方也是看透了康有为这个人。我走完这趟两湖之旅后去上海,一定找机会好好劝劝佛尘,让他迷途知返,撇清和那康有为的关系。”

毕永年他们还不知道的是,宗方小太郎为了证实康有为吹嘘的话,即保皇党一旦在湖南发动起义、湖广总督张之洞将响应支持,这个日本人专门去武昌拜访了张之洞,以打探他的真实态度。在谈话中,张之洞破口大骂康有为一伙欺君卖国,并对日本政府驱逐康有为出境表示了感谢,还进一步要求日本也驱赶梁启超离境。宗方至此终于彻底弄明白了,对康有为说文雅一点儿,他其实就是个瞒天过海客。

而宗方对孙中山的评价却与其对康的评价有如云泥之别。在日本与孙中山多次晤面长谈后,宗方在日记中说他才学兼优,豪迈果敢,有廓清天下之志。促膝谈论东方大事,直到鸡鸣。

此后,宗方小太郎这个有着官方策士背景、手眼通天的日本人,对以康南海为名义领袖、唐才常实际主持的起义计划就完全失去了兴趣。日本政坛大佬伊藤博文也看穿了康有为,认为他只是一个狂谬气盛、轻率短虑之人,不足以托大事,因而开始对其采取敷衍的态度。只可惜了能力超群、埋头做事的唐才常,跟着大吹法螺的老师康有为,也被人顺带着严重低估了。

却说三人在江滩之上,边走边谈着,听到岸堤方向飘来一阵清亮的乐音。循声望去,只见码头边的石阶上,远远坐着个黑影,那是在月光下一个人在拉二胡。

年轻的华浩老是掩不住好奇心,他快步走过去看了看,回来小声告诉同伴说:那人是个瞎子。毕永年顺口说道:“这黑灯瞎火的晚上,一个盲眼人跑出来,也不怕摔倒。”说完后连他在内,三个人都怔了一怔,在悟出了这句话的荒诞后,同时爆发出哈哈大笑。

二胡寂寥清冷的琴音穿透夜空,让空寂的江滩显得更加沉默。在乐音的意象中,那把弓弦如刀,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握着,在世间生灵万物的脖颈上缓缓来回拉动,引起阵阵哀鸣。

三个人完成这一次两湖调查后,坐船回到汉口。平山周与毕永年向华浩道别分手。毕永年前往上海协助唐才常筹办正气会,并准备在年底带上马福益手下几位湖南哥老会头目赴香港,商讨与兴中会和三合会一起联合组建兴汉会;平山与毕同行一程到上海后,将会带上毕写的两湖会党考察报告,回日本向孙中山再次汇报调研的详细情况。

在汉口分别之际,很欣赏华浩的日本浪人平山周,赠送给他两把日本小刀。一把的刀柄上刻着汉字:敬天爱人。华浩知道这是明治维新三杰之一的西乡隆盛喜爱的一句座右铭,出自大儒王阳明之手。另一把刀柄上刻着: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这是一句日本忍者推崇的名言,来自中国道家葛洪的《抱朴子》,忍者们以这一句真言,激励自己在以生死相搏的战斗中,发挥自己的全部潜力为生存而战。

三个朋友互道珍重后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