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老会的大龙头

湖南株洲有个渌口镇,位于湘江的中游。一条叫渌水的河流,自东向西流入湘江之前,很妩媚地向南绕了一个弯,然后投入湘江的怀抱。

渌水东来,湘江北去。故此这块被渌水和湘江环绕的风水宝地,得名渌口。

在渌水与湘江交汇处不远的一座码头,有艘带篷的木船正离岸准备进入湘江,船中的三个人,正向岸上站立的一个中年魁梧汉子挥手道别。船行渐远,那个中年汉子和他背后那座不大的关圣庙,还有江边连接如堵的吊脚楼群,都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开阔的视野中了。

这三个人就是毕永年、平山周和华浩,前两位受孙中山之托,来两湖地区再次考察和联络江湖会党,以期待为反清革命所用。他们到汉口后,叫上了从日本回国不久的华浩,三人一起游历湖湘、活动会党。今天,在与岸上送行的湖南哥老会大龙头马福益挥手作别后,三人回到船舱中坐下,与一位受马福益之命、上船送他们一程去湘潭的当地哥老会头目李鸿尧聊了起来。

平山周的口中还在咝咝地吸冷气,他是被马福益为他们举行的饯行宴上那碗米线鱼给狠狠地辣到了。出生于福冈的平山周,在日本经常吃鱼,不过一般是口味清淡的做法,这么辣的鱼他还是头一回尝到。而两个湖南佬毕永年和华浩,却对米线鱼这个渌口地方美食赞不绝口。光看颜色就已经够刺激食欲的了:雪白的米线糯滑爽口、润色如玉的鲈鱼片微甜鲜嫩、黄澄澄的金针菇弹牙有嚼劲、纯黑的木耳咯吱脆、绿莹莹的青笋多汁,加上鲜红色的辣椒酱。毕永年和华浩这两个湖南佬倒是吃得满头大汗,连叫过瘾。因为要到不远处下一站的湘潭继续访朋会友,所以主人没有劝客人喝太多酒。

毕永年对当地哥老会头目李鸿尧说:“你们的总龙头马福益大哥,看起来很受本地会中兄弟们的爱戴啊!”

那位精瘦利落的汉子李鸿尧笑着说:“不只是此处的湘潭、株洲地面,就连长沙、衡阳、永州三府城乡的会众,都是拜服我们马大爷的,他的侠义之名早就传遍湖湘了。”

三个客人都惊奇地哦了一声,华浩率先问道:“李大哥能给我们讲几件你们的马龙头行侠仗义之事吗?”

李鸿尧点点头,指着身后那支船橹刚刚摇过的江面,讲出一个故事。

马福益八年前在本地创立回龙山堂后,将会党纪律整治得十分严明。

他言出法随,不徇私情。有个会党成员马龙彪,是马福益的亲戚,又与他是结义的黄纸兄弟。这人长得短小精悍,机灵矫捷,加上皮肤白皙,会中弟兄们给他一个绰号,叫玉面猴子。平时马福益很是喜欢他。不想这马龙彪骨子里却是个轻浮之人,仗着自己模样俊俏,竟与同会兄弟郭某之妻乱搞,还将郭某赶走他乡,霸占了他的家。

原来江湖会门中,有这三样大忌:着红鞋(叛会)、勾义嫂、洗马榄(贪污会款)。犯了这三样罪过之一,都不能轻饶。这件事情被龙头马福益知道后,他先是召集会中重要成员,然后把马龙彪叫来,当面问执行会中纪律的刑堂说:凡犯与同党兄弟之妻通奸者,按会规应该怎样办理?刑堂回答:此事名为同穿绣鞋,依经典规定,凡同穿绣鞋者,必要开丢,就是丢掉性命的意思,这叫英雄好汉自绑自杀。

马福益听那刑堂讲罢,对马龙彪说:“你犯下如此大罪,我理当照章执行,你自己怎样打算?”

马龙彪一听,吓得面色苍白,张口结舌,一句话也对不上来。这时会党兄弟中有人向马龙头大爷求情,希望免除龙彪的死罪。马福益说:“我们正式开堂几年,便有违反刑典之事发生,如不照章惩办,何以维持山堂,统辖会众?”大龙头此话一出,众兄弟面面相觑,再也没人敢为玉面猴子说情了。

于是,马福益派了几个会中兄弟,当场将马龙彪绑上。这玉面猴子跪在堂中,向马龙头及各位哥弟磕头谢罪,又交代了后事。马福益上前对这位结义小弟道:“好兄弟,咱哥儿俩义结金兰这么些年,交情深重。只怪你生得太过风流体面,断送这般好年华。兄弟只管上路,家中老小由大哥照应,你就放心走吧。”

马龙彪听了泣不成声,尽管背缚双手,却仍以头杵地,给马福益磕了个头,然后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几个人将马龙彪押到江边,用小船载到江中间,这人弯腰对其他人拜了几拜,悲声道:“众位兄弟,一齐少陪!”话音刚落,他往前奋力一扑,扑通一声,人影顿时消失在滚滚江水之中。

李鸿尧又指着来时的一片江面,那里是渌水和湘江交汇之处,水流湍急,漩涡阵阵,他缓缓说道:“当年,我们就是在那里送他上的路。”

说完,他拿起船上的小半瓶酒,打开瓶塞,咕咚咕咚倒进了湘江水中,算是对这个会中兄弟的祭奠。他一边倒,一边说:“这玉面猴子兄弟,好歹死得还算条汉子。”

三个客人听罢,在咿呀的摇橹声中沉默了半晌。华浩开口说:“原来哥老会的会规,却是这般严厉。”

李鸿尧答道:“也不是犯了忌的,都要执行开丢。另有一个姓刘的会党兄弟,加入会党不久,便在茶酒馆中夸耀,扬言自己是在会的,开始在当地店铺强行买东西不给钱。马福益又招来头目和那姓刘的,问刑堂道:‘泄露本堂秘密及招摇撞骗者,该怎样处理?’刑堂答道:‘经典有句云:江湖一点诀,莫对父母兄弟妻子说;若对父母兄弟妻子说,七孔要流血。’马福益令执刑者拿来一把尖刀,当场在姓刘的小腿肚子上刺三刀、穿六眼,这叫三刀六洞,也叫三刀六个眼,自己找点点。执刑人再用力一刀从左臂上刺入,顿时他七孔流血,变成了血人一个。这人疼得龇牙咧嘴、满头大汗,浑身剧烈哆嗦着,却仍然忍痛不吭一声。行刑完毕,马福益又命人用刀创药敷住七处伤口,并再三嘱咐他以后不可再犯。”

此后,马福益威名远播。在这位龙头大爷的管治下,湖湘哥老会党中纪律严明,所有会党成员对马福益既敬又怕。

平山周这是第二次来湖南考察会党了,他对马福益的身世颇为了解。

所以,竟然是日本人平山周对着湖南人华浩,讲出了他家乡的哥老会大龙头马福益的来历:

马福益出身佃农,他父亲早年在湘军效力。曾国藩裁军后,父亲回乡参加哥老会,举家辗转租佃地主的田耕种,生活十分艰难。

福益父母生子三人,后来长子福一改名为福益。马福益幼年时曾读过几年私塾,能写普通书信。他成年后在父亲的影响下,也参加了哥老会。

在会中,经常有人讲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还有顺治六年湘潭屠城的事,这激发了他反抗清朝异族统治的思想。

马福益曾经投军江南水师,当过火头军头目管理伙食,因为将营内军粮等物资接济哥老会,被清军开除了。他在湘潭县石灰窑打工时,因为人正直,当了总工头。马福益平日在乡间好行侠仗义,待人极和气,于是常有人到他家里来投告,要求处理纠纷。这让又当工头又当哥老会首领的他应接不暇,把家中农活都给耽误了,家境每况愈下。于是家中分给福益一些钱,让他带着妻子迁到渌口镇居住。

渌口镇原为湖南醴陵县的一个大集,当地商业很发达。每到逢年过节,都会搞民俗活动,迎神赛会,很是热闹。集市还设有赌窑几十家,一些人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聚赌,赌业极兴旺。但是流氓、地痞、盗贼也麇集在这里。他们偷窃撞骗、作案累累,致使商民都惶惶不安。当地人士知道马福益为人正直,并且在哥老会中地位很高,便请他协助维护禄口治安。福益于是在镇子中最大的酒馆邀请会党首领,一起商订出规章。实行后,渌口镇市面从此安然无事。

马福益的江湖威信越来越高,于是他开设哥老会山堂,招收徒弟,渌口镇居民加入的很多。马福益的势力逐渐扩大,遍于湖南,远达江西、湖北等邻省。加入他的会党门徒达到一万多人。再后来,闽、赣、湘、鄂四省“洪江会”一致推举马福益为领袖。三年后,又被湖南、湖北两省哥老会各个山堂推选为总龙头大爷,成为清末长江两湖地区极有势力的会党领袖。

其实,对于许多普通人来说,加入江湖会党是失序社会里的一种自保。一个人缴纳会费给秘密社团,与他缴纳税收给政府,其实在功用上并没有什么两样。如果秘密会党能给普通人民带来保护,而且比政府的保护来得更快、更有效,那也就难怪为什么哥老会等地下会党,能够在清末民间社会大行其道了。

平山周讲完马福益的来历之后,毕永年接着说道:“如果我们尽得会党中众望所归者,如哥老会的马福益大龙头,则内反异族压迫,外御列强瓜分,有何难处?想那法兰西大革命之初,起事者也不是什么上流豪杰,不过起于民间之私会。日本武士浪人,也并非都是忠臣义士,只因那些维新首领善于运动之,以为正用,所以一变而为侠士烈夫。我国的秘密社会,如运用得当,也可为自立运动的一大关键。孙中山先生不是也说过,对会党朋友,需以博爱施之,使彼手足相顾,患难相扶,此最合江湖旅人、无家游子之需要。”

平山周与华浩听了点头称是。华浩突然想起什么,就问毕永年:“永年兄,我见到马福益大龙头与我们见面时,你和马龙头都用了一个特别的手势,后来你说这是三把半香,不知这个手势是什么来历?”

毕永年笑笑,将手指比画成三把半香的手势,说:“这是哥老会必备的一个礼节,表示至高无上的尊敬,还有侠义的代表,也是对先辈的尊敬。手势纪念了历史上有名的四个故事,用手指来代表,小指是第一把香,讲的是战国时燕人左伯桃和羊角哀的友谊故事;无名指是第二把香,代表刘关张桃园结义成生死兄弟的故事。”

华浩听了,心中咯噔一下,原来他从这第二把香的手势,想到了带领自己起事的大哥唐才常,他发誓给死去的好友谭嗣同报仇,不惜冒着灭族的风险,要起兵对抗那杀了谭嗣同的慈禧太后。谭唐二人,不就是和桃园结义一样,割头换命的交情吗?

毕永年继续说:“三指是第三把香,讲的是水泊梁山好汉们的侠义故事。最后半把香,你看,就是食指和大拇指对接连成一个圈,这一个圈,是代表弯曲的大拇指、食指只有半截,所以只能算是半把香,也叫有仁无义香。说的是秦叔宝受过单雄信的大恩,后来却在单雄信落难后做不到舍命为友,只是含泪替他送葬,所以是有仁无义的半把香。”

华浩尽管对这些古代故事都熟悉,听了毕永年的讲述,才知道了哥老会中三把半香的手势含义。他知道要发动地下会党投身大事,就一定需要熟稔这些会门的暗号、礼节与手势。所以在三人游历湖湘的路上,华浩都潜心向会党运动好手毕永年学习江湖门派的各种知识。

天空下起了毛毛小雨,一叶轻舟载着几个人,穿行在烟雨迷蒙、风景如画的湘江两岸之间,如果你看到当时的那条船,一定会以为是刚刚从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里漂流出来的。在那一刻的背景中,河面撒网捕鱼的小舟,张开白帆缓缓航行的大木船,河边漂洗物件的农妇,岸上升起炊烟的墟落,收割后的广袤田野,让你感觉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暴戾之气,有的,只是一份宁静与和平。

“太美了,我的家乡!真想我们的船,就这么一直漂下去。”华浩站立在竹席顶遮盖的船舱中,对着湖湘大地的美景,呆望了好久之后,对身边也一直沉默着的日本友人平山周说。

一直坐在船舱内低头写东西的毕永年,头也不抬地说:“家国虽好,却已久成奴才世界,惜我同胞,至愚至贱,如牛马猪羊,徒供刀砧肉案之用而已。”

华浩问道:“永年兄,你不惜毁家纾难,奔走江湖,不就是为了救这四万万同胞于水火吗?”

毕永年抬起头,笑笑说:“我可没有老弟你说的这么高尚,不过是不愿当满人的奴隶,起来为自己争一份人格尊严。要说我爱这世上的所有昏昏同胞,倒不太容易,不如说是为了还未出生的后世华夏子孙,将来永不再当游牧族的下贱奴才和劣等的世界公民罢了。”

华浩摇摇头说:“永年兄这样讲,不过是爱之深、痛之切啊。”

华浩又笑问平山周:“平山兄,那你冒险犯难、奔走中日两国之间,却又是为了哪般?”

平山周沉默片刻之后,才开口说道:“我想给你讲一个在我们日本农村很重要的惩罚习俗,叫村八分。就是说,村民们生活中最重要的十件事,出生,成人,结婚,建房,火灾,水灾,生病,葬礼,出行,法事。

如果一个人被大家‘村八分’的话,那么十件事中有八件不会有任何人帮助你,但葬礼和房子着火这两件事还是必须来帮。因为大家如果不帮忙埋你家的死人,会发生传染病,而着火不救会烧到别人的房子。”

华浩瞪大眼睛,说:“我在日本是听说过村八分,但这和平山兄来帮助中国人有什么关系?”

平山周说:“我拿村八分打比方,确实不很妥当。你们都知道我很喜爱中国,贵国在我心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一个讨厌到大家都不理睬的村民相提并论。我想说的是,就连一个被村八分的乡邻,遇到大麻烦都会得到其他人的出手相助,更何况对日本有文明启蒙之恩的中国。中日两邦是东亚邻居,如果西人列强要上门欺负中国,好比别人来放火烧你们的房子,或者你们家里躺了一堆臭气熏天的腐尸,就像那帮清廷的糊涂权贵,作为邻居的我们,如果还不来帮忙一下,那最后倒霉的,就不只是你们中国人,也一定有我们日本人的份了。宫崎滔天兄以前常常和我谈论这件事,他说,倘若中国得以复兴,伸大义于天下,那么亚洲人就有希望改变被奴役的命运,实现自由了。所以,帮助你们也就是帮助我们自己。我和滔天追随孙中山先生,其实就是为了亚洲人的命运解放。”

华浩听后,望着烟波迷茫的江面,独自无言,沉思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