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英租界的新马路,有一条叫梅福里的僻静弄堂。最近在弄堂的一栋房子门口新挂出了一块牌子:东文译社。时常有几个日本人和中国人进出其中,在某个好奇的邻居眼里,有一位方面阔肩、体格魁梧的人看上去比较奇怪:前天看见他一副长衫落落、瓜皮小帽的传统中国绅士打扮,像是要出门拜访哪个官僚或者富商;昨天却看见他西装革履、手持文明棍,活脱脱一个吃洋人饭的买办;今天可能又看见他一身短装劲服,还呼朋引侣的,像极了哪位行走江湖的大哥级人物。
这个人就是唐才常,他从日本回国后,准备广泛聚集各种力量起事。
唐才常以日本友人的名义开了这家东文译社,以掩护他的地下活动。行事低调的他,秘密广交各界朋友,往往是上午出门拜会官员、士绅,望之若一派达人名流,下午又在酒馆啸聚江湖会党,俨然帮派大佬,夜间还在窗前灯下挥毫疾书,一变而为忧国忧民的书生。
光绪二十五年深秋,回国不久的唐才常,在上海接待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一天上午,唐才常出门办事刚回到租界的寓所,就听见一阵哈哈的大笑声,门口站着三个人正聊着天等他回来。其中发出最大笑声的,正是日本友人宫崎滔天,另一位是香港革命党首领陈少白,第三个人他不认识,是一个面貌如玉的翩翩少年。
唐才常高兴地与来访者握手招呼。宫崎滔天向他介绍这位叫史坚如的少年,是自己在香港认识的一个广东富家子弟。
唐才常问三个人刚才笑什么,宫崎滔天说:“昨晚我们轮船刚到上海的时候,船还没有完全靠岸,码头上有一群人就飞身跃过水面,攀上船舷,翻过护栏,嘴里大声嚷嚷着向我们旅客冲过来。把第一次来上海的坚如老弟吓了一跳,以为是清廷的便衣捕快来抓我们了。他却不知道这些人,原来是客栈旅店拉客的伙计,我们刚才说的,正是这件趣事呢。”
少年史坚如也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没想到这些上海人为了拉生意,都敢去冒生命危险了。”
看见陈少白接连打了两个哈欠,唐才常说:“你们昨晚在客栈睡得怎么样?”
陈少白面露一丝苦笑,说道:“是睡得不太好,半夜三更的,被一阵鬼叫声吵醒了。我爬起来朝窗外一看,发现弄堂对面屋顶上有个人影子,正抱住烟囱在那里鬼嚎鬼叫,叫得怪惨的,闹了好一阵子,也听不懂那人在乱叫什么。害得我下半夜再也没睡着。”
这回该唐才常哈哈大笑了。他向三人解释说:“这是沪上风俗,迷信者认为家中病人是失了魂,所以要先请个巫婆来,定下魂魄走失的方位,再让家人夜半时分爬上屋顶,抱住烟囱,朝白天认定的走失方向高声喊叫,让生魂回家。”
原来,宫崎滔天和陈少白是从香港来,路过上海,准备回日本向孙中山汇报哥老会、三合会这两个江湖会党与兴中会合并的情况。宫崎滔天在香港遇上这个叫史坚如的少年,滔天对唐才常介绍说:“这个少年郎可不简单。
非常有志气,他加入了中山先生的兴中会。我在香港时,他登门拜访,要求我带他来上海。听说哥老会的人要游历长江两湖,他就想一同往行。可是他母亲和哥哥不放心,他就求我一起哄骗他家里,说让我带他去日本一游,其兄慕我之名,就答应了。我滔天这一回,是有拐骗良家子弟之嫌啊。”
说罢,宫崎滔天又是一阵富有感染力的仰天大笑。
唐才常打量了一下这位弱冠少年。只见他目似朗星,面如冠玉,眉眼间透出坚毅勇敢,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于是唐才常也微笑着对史坚如说:“好啊,欢迎你加入我们。”
史坚如说道:“我一向敬仰孙中山先生的高风,要追随他以实现大志。
幸而得识诸位前辈,可以让我实现愿望,投身于公等从事的宏图大业,谢谢各位了。”
少年说完,向唐才常、宫崎滔天和陈少白欠身致敬,三人回礼不迭。
见午餐时间尚早,唐才常招呼几人落座,泡上清茶开始聊天。
几人谈起革命党与保皇党联合之事,都对康有为固执地拒绝与孙中山合作感到很失望。
宫崎滔天对唐才常说:“你这个老师康南海啊,成天疑神疑鬼的,说话行事又转弯抹角,一点儿都不干脆。说老实话,我更喜欢跟直率的孙中山革命党,还有爽快的绿林会党打交道。”
陈少白笑着说:“康南海对你这个救了他一命的日本人还算客气的,我在日本代表中山先生登门求见他的时候,他端着个大宗师的架子,讲起话来就跟训蒙学的小孩一样。佛尘,你们康门弟子在尊师面前,是不是已经习惯了装孙子挨训?”
因为陈少白、宫崎滔天与唐才常都是很熟的朋友,所以三人开起玩笑来比较随便。唐才常也不好意思地笑着,他虽然不算康有为的正宗门下弟子,此刻却也不得不要为老师辩白两句:“南海先生一向尊孔,于师道尊严上自然是极为要求的。”
宫崎滔天说:“这倒也罢了,只是这老先生成天担心有人要刺杀他,活得像一只惊弓之鸟,如此之人,怎可担当勤王救国的大事业?”
唐才常道:“这也难怪他,戊戌政变后,南海先生也是堪堪躲过西太后的鬼头刀。即使他流亡海外,清廷不也是频频放出风声,要派人前往行刺他吗?”
陈少白摇头说:“可惜,如果是梁启超出来主持保皇会就好了。中山先生当初在日本与他交谈甚为契合,两派本来有机会进一步合作,康有为却把梁启超支使去了檀香山,与我们脱离了接触。”
宫崎滔天道:“我这一趟回日本,还是想和中山先生说说,再寻机会去争取一下康有为,请他以大局为重,重新考虑保皇党与革命党合作之前途。毕竟他以一介书生,得到光绪皇帝破格重用的知遇之恩,才有今日的盛名。想要一下就说服他接近革命党,绝无可能。如中山先生首肯,我愿专程跑一趟新加坡,再与康南海恳谈一番。”
唐才常拊掌道:“如此甚好,两派联合,事犹可为,只是又要辛苦宫崎兄了。”
史坚如在一旁认真听着三人的交谈,就像一个用心的学生那样。
宫崎滔天又对唐才常说:“坚如君还有一个妹妹,也参加了兴中会,大家叫他们天使兄妹。这个小妹妹真的好可爱,是不是,少白?”说完,他对陈少白挤了挤眼,滔天知道陈少白在暗慕史坚如的妹妹,美靥如花的革命少女史憬然,所以故意戏问他一下。
见陈少白表情有点儿发窘,宫崎滔天又将脑门一拍,对唐才常说道:“佛尘,我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说罢,他从随身带的衣箱里拎出一件素色夹衣。唐才常瞪着这件衣服,看得不明所以。宫崎滔天哈哈一笑,把夹衣翻转过来露出里子。唐才常顿时眼睛一亮。原来衣服的内侧竟然是一幅很美的水墨山水画。
宫崎滔天得意地说:“怎么样,很不错吧?”
唐才常问道:“笔触疏淡清雅,依稀似元人倪瓒之风,有意境。这是哪一位名家画师的留墨?”
宫崎滔天只是哈哈笑着,没有回答。陈少白微笑着对唐才常说:“就是你面前的这位小友啊。”
唐才常惊奇地看着史坚如,少年顿时一脸通红,连声谦逊着说没什么。
宫崎滔天这时才说明了原委。这次从香港坐船来上海旅途冗长,喜爱绘画的史坚如耐不住寂寞,一时兴起,就在宫崎滔天的一件衣服上挥毫,作出这幅画来。
唐才常笑着说:“滔天兄,我要是你啊,就一定舍不得再穿这件衣裳,把它好好收藏起来。坚如老弟如此高的天赋,假以时日必成名家,那时我再待价而沽,岂不如意。”
几个人笑声一片。宫崎滔天果然把这件衣服折叠后,小心翼翼地收好。
这次见面后,唐才常安排托人将史坚如携带往汉口,后来他与同道中人游览湘鄂地面,和哥老会等各路豪杰志士往来。又东渡日本,陪伴孙中山先生左右,走上了追随先生从事反清革命的道路。没有人能想到,这个面如冠玉的翩翩少年,后来没有成为画家,却在一声巨响之后,变成了一尊永远屹立的青铜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