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秋天的化身,是一只毛色泛着金红的美丽野兽。秋风一起,它就醒过来,然后抖一抖浑身华丽的皮毛,以每天五十多里的速度,从北到南跑遍全日本列岛,那就是东洋岛国的红叶季。日本人把秋天看红叶叫作红叶狩,意为如果想持续观赏这红透漫山遍野的秋色美景,就得像猎人一样追寻它的足迹。
这一年的日本关东地区,红叶季这头野兽,显然还在向南奔跑下来的路上。但从一抹翠绿开始变得五色斑斓起来的枫林、山毛榉林,还是透露出那只野兽即将盛装登场的气息。
然而有一群中国人,已经等不及看本地秋天最美时分的红叶景色了。
他们稍为提前来到观赏秋色的地方,东京一处叫红叶馆的僻静之所,为唐才常等几个朋友举事饯行。除了唐才常,华浩与吴禄贞、黎科等留日学生也在其中。
这场聚会由梁启超做东,还请来了孙中山与他的一些追随者,这是维新保皇派与革命党之间一次难得的众人聚首。也是幸亏康有为那时已被日政府“礼送”出了日本,否则以固守保皇立场、在日期间一直拒绝与孙中山见面的他,是不会答应大弟子梁启超这么做的。号称奉衣带诏勤王的他,怎么能和反叛朝廷、妄想推翻帝制的革命乱党党魁混在一起呢?
说起来,康有为在广州聚徒讲学的万木草堂,离孙中山当年同城挂牌行医的冼基街,还真的相隔不过几条马路。那时,康有为声名正盛,孙中山立志革命,想广交朋友,听书铺的一个伙计说康有为常来此买书,就托他转告康有为,说想和康有为结交。但彼时的康有为哪里看得起孙中山,竟对那个递话的伙计说,要孙中山写一个拜师的帖子,称自己为门生才行。结果自然是结交未成。他们俩在流亡日本时,在横滨又住得相隔很近,可这两个广东老乡之间,却从未擦出过一星火花。
参加饯别的,还有平山周与宫崎滔天等几位日本友人,他们与梁启超和孙中山两派人马关系都很不错。戊戌变法失败后,正是宫崎滔天救出了康有为,平山周救出了梁启超。但实际上,平山与滔天都是中山先生的追随者。
大家见面后彼此问候,把酒临风,言谈甚为激昂慷慨。座上不少人,却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首已传唱千年的《哀江南赋》:“日暮途远,人间何世?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一念及此,来送行的人们不免在心里悄悄掠过一丝神伤,为他们即将启程回国起事、生死未卜的朋友们暗自担心。
在众人中间,日本浪人宫崎滔天比较引人注目,身材高大健硕的他,留着一口黑乎乎的大胡子,谈笑间颇有豪迈之气。这人不时地哈哈大笑,多少冲淡了饯别会刚开始时的些许悲壮气氛。
当日的红叶馆里,客人们在两条长长的木桌旁分次坐定,华浩离孙中山、梁启超和唐才常这几人远一点儿,旁边坐着孙中山的好友、日本志士宫崎滔天。
滔天端着自己面前的一盘鸡,起身到孙中山那里,换了一盘生鱼片回来。注意到坐在他身旁的华浩好奇的眼光,就大咧咧地说:“中山先生不习惯吃生鱼片,在乡下我家住的那一阵子,我老婆给他做的生鱼片,他说好吃极了,结果却狂拉肚子,而且是一吃就拉。还好他爱吃鸡肉,就给他每日以鸡肉入菜,总算没饿到他。”
其实滔天没有对华浩讲的是,他一家的生活境况颇为拮据。两年前,刚来日本避难不久的孙中山,在荒尾村的宫崎滔天家住时,受到他们夫妇的盛情款待。生鱼、酱汤、炖鱼、醋饭卷、鳗鱼等,凡是乡下能弄到的,宫崎夫妇都竭尽所能,倾其所有。但在村中要时常招待一桌好菜,实为不易。由此可见滔天对中山先生的由衷尊敬。
滔天先开口,讲起自己第一次见中山先生的感受。
初见时他以为孙不过是个文弱书生,不禁自问道:这个人能够担负起中华神州四万万人的命运吗?然而,两人经过一番彻夜的谈天说地之后,刚见面时静若处子的孙中山,终于显露出深山虎啸的气概,这令宫崎滔天所有的失望与顾虑都一扫而空。中山先生的见解,句句到位,字字精辟,语挟雷暴,意化春风,真是有大智慧之人。
“当今之世,我唯独佩服他。不光是他的智慧,还有他的心地,那真是一片光明坦**。”宫崎滔天说罢,一仰头饮下整杯清酒,然后告诉了华浩下面的故事:
一天,孙中山在宫崎滔天的陪同下,与犬养毅见面。犬养毅微笑着对孙中山说:“我敬佩您的机智——不过,我想问问您,孙先生,您最喜欢什么?”
“Revolution①!推翻清政府。”孙中山用英语答道。
“您喜欢革命,这是谁都知道的。但除此之外,您最喜欢什么?”
孙中山停了片刻,又用英语答道:“Woman②。”
犬养毅拍手叫道:“很好,再其次呢?”
“Book③。”
犬养毅与宫崎滔天都忍不住大笑起来。犬养毅叹道:“这是很老实的话。我以为您会更喜欢书,结果您却把女人排在书的前面。这是很有意思的。您这样忍耐着对女人的爱而拼命看书,实在了不起。”
① 英文,革命的意思。
② 英文,女人的意思。
③ 英文,书的意思。
讲完这个故事,宫崎滔天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华浩也微笑着,年轻聪慧的他,来日本仅一年,现在的日语已经相当流利了。他突然用日语问道:“滔天先生,如果您来回答这个问题,您的三个最爱又是什么呢?”
宫崎滔天愣了一下,笑着说:“你这个老弟,真是大大地狡猾。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最爱,头两个和中山先生一样:Revolution,Woman。这第三个嘛——”滔天歪着头,一边拿手指当当作响的弹起酒杯,一边想了想,又自言自语说:“到底是酒呢,还是Kendo①?算了,还是剑道吧,免得大家说宫崎滔天这个家伙,就是个酒色之徒。”
说完,他再次纵声大笑。然后却又告诉华浩关于他好酒的一件趣事:在横滨,宫崎滔天、平山周等人因为追随孙中山,成为中国革命党人,而且为孙购买武器之事东跑西颠,终于引起了日本警方的注意,派出四个侦探跟踪他们。结果因为宫崎一伙人日以继夜地在酒店喝酒,让跟踪他们的侦探在屋外难以忍受,无奈之下,竟敲门告饶,说:“昨夜苦立馆外,为寒气所侵,已不能忍,请你们尽快结束,早归旅馆。”滔天于是请他们四人上楼,围桌对饮且歌。酒后,平山周雇车前往他处,受命监视他的一位侦探尾随而去,却被平山周引到青楼,让他抱着个妓女一夕尽欢,后来此人受到了警方的免职。宫崎滔天讲到此事,简直乐不可支,逗得华浩也哈哈笑了。
日本浪人宫崎滔天,是谈到孙中山就无法绕过的人物。他出生于日本的一个寒门武士家庭,自幼跟精于剑术的父亲学习剑道刀法。成年后,宫崎滔天痛感当下的人类世界,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斗兽场。强者逞暴,弱者的权利与自由,日益被剥夺殆尽。西方列强对东方亚洲人步步紧逼,就是如此。现在如不设法自强,则亚洲人将永远遭受西方人的压迫。而他认为这个命运的转折点,实系于古老中国的兴亡盛衰。
于是宫崎滔天决意深入中国,遍访英雄,游说他们共图大事。如果能找到一个治世豪杰,他愿效犬马之劳。倘若中国得以复兴,申大义于天下,则诸弱国皆可以得救。自由与人权亦可广泛地恢复,这个世界就可以建立一个人类新纪元。抱着这个宏大理想,清光绪十七年宫崎滔天首次西渡中国,却被一个日本同胞骗去旅费,囊中羞涩,一度困顿于上海,铩羽而归。
① 英文,剑道的意思。
数年后,日本外务省因为看到清廷实在过于腐朽无能,老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担心它可能撑不了多久,就想找人赴中国考察有反清倾向的秘密社团,以便日本在中国有事之时,能未雨绸缪。犬养毅受外务省委托,派自己的门下平山周、宮崎滔天等人接受了考察中国的特殊任务。滔天与平山周等日本浪人朋友先后到华南一带,调查中国秘密结社的动静,并结识了鼓吹维新的康有为、梁启超师徒,后回到日本。
宫崎滔天苦苦寻觅,终于在日本横滨结识了孙中山。一番深谈之后,滔天倾心于其大义,认为他就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天选之人,无论在智慧、学问、胆识、抱负、操守还是意志力方面,孙中山都是不世出的大人物。虽然那时的孙中山,还只领导过一次并没有真正打响的起义,但滔天可以感觉到,这个人是个一旦确定了目标,就会死磕到底的人,不管他的愿望看上去有多么不可思议。最终不是他死掉,就是他的那位巨无霸对手、大清王朝死掉。
于是滔天与孙中山结为至交,并直言愿意为他去死。随后滔天又将孙介绍给日本政坛大人物犬养毅。从此,宫崎滔天常伴孙中山左右,投身于中国革命。
戊戌政变之时,宫崎滔天与出逃的康有为取得联系,又同日本驻香港领事交涉,陪伴康有为成功躲过清廷重重追杀,逃亡到日本。但滔天不认同康本人顽固的保皇派立场,认为康有为依靠君权,想用几道圣旨就改革中国两千年积弊,未免过于狂妄与天真,所以才会失败。宫崎滔天于是完全追随孙中山,对反清革命出力甚多。
犬养毅曾经很有深意地说过:“我派宫崎滔天去中国,考察社团活动,可是他却把自己变成了中国革命党的同路人,真是一个有趣的男人啊。”
这一番话,暗指宫崎滔天偏离了犬养毅本人对他寄予的初衷,即希望其在与中国打交道时,全力为祖国日本的利益服务。因此犬养毅对自己这个原来的门客,多少有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微讽。但宫崎滔天这个真诚的理想主义者,在世界观上,其实是甩了同时代那些国权主义者好几条街的。
他同情受压迫民族、厌恶国家之间的野蛮竞争,鼓吹世界大同、四海一家的理想,这个人的心灵散发着普世性的光辉。
其实每个民族,都有像滔天这样仰望星空的个体,这个日本浪人站在人类高度的价值观,远远超越了任何一族一国的国家利益观。
华浩听了宫崎滔天对孙中山的介绍,望着对面长条桌远端的中山先生,更感觉丰神俊逸,气度不凡。华浩了解一点儿这位职业革命家的事迹,听说过他在伦敦为清廷诱捕后被营救的故事,对孙中山颇为敬仰。
就在这场红叶馆宴会的前几日,华浩还随众参加了另一个洗尘宴,那是为张之洞派来日本的又一个两湖考察团而举行的。在宴席上,他遇到第二次访日的湖北新军将领黎元洪。黎元洪对坐在身边的华浩提到,六年前他在广东水师广甲舰上当管轮时,因为一个水手得了急症,朋友推荐之下,当值军官黎元洪请了那时在广州行医、声誉颇佳的孙逸仙医生来出诊,因此两人有过一面之缘,黎元洪还带着孙中山参观了军舰。黎元洪说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位医术很不错的孙逸仙大夫,几年后竟然成为革命家造起反来。
洗尘宴上的另一个考察团官员,听了也笑着说:“不只黎大人不敢相信,就连两广总督谭钟麟,那时听到有人密报,说精通医术的孙逸仙要在广州起事造反,都连连摇头,完全不信,说他知道孙文,这个郎中不过是喜好大言的一介狂生,安能造反?结果错失抓捕良机,让他大摇大摆地逃掉了。”
华浩当时听了笑笑,心中暗想,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连我一个学生都要回去“造反”了。孙中山先生不过是觉得以医术救人,也只能救得百人千人之躯壳,他做医生做到后来,也忍无可忍,只好拔刀而起了。他认为,以革命而立宪,缔造共和,才是真正拯救四万万人的医国良方。
那天的洗尘宴将散之际,黎元洪悄悄将华浩拉到一旁,对他说:“我听说你和一些同学要自行提前回国了,也不知道各位为何非要如此,所以我很为你们这些年轻人担心。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一定要珍惜自己,将来有机会好为国家效命。”
作为军人,黎元洪还不能完全理解革命与宪政这些政治理想。或许,历史的大潮,可以裹挟着像黎元洪这样的人前行,然而他不可能自己冲上潮头,去当个时代的弄潮儿。
那天,华浩在洗尘宴这样各色人等杂陈的场合,也不方便多说什么,只是在谢过黎元洪的好意之后,淡定地说了两句:“黎大人请放心,万一有国事所托,我自然万死不辞。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会辜负了我华某一颗大好头颅。”
此刻置身在红叶馆中的华浩,正回想着几天前与黎元洪的对话,一边呆呆望着窗外开始染红的片片秋叶。这时喜欢热闹的宫崎滔天,已经起身找人碰杯豪饮去了。忽然,华浩看到唐才常在向他招手,于是起身来到唐才常的座位跟前。唐向孙中山介绍了华浩,中山先生微笑着与华浩握手,说:“你就是唐佛尘经常提到的华浩啊,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你在同辈学子中出类拔萃,文武全才,应该多负责。”
接着,孙中山告诉唐才常和华浩,汉口有一位重要的兴中会会员,叫容星桥,是一家俄国商行的买办,有什么事情可以找他帮忙。说罢,他写下一张短笺,上面有容星桥的联系方式,然后交给华浩,让他具体负责与容的联络。
这时,离开座位向回国诸人祝酒的梁启超,也敬了一圈回来了。他与孙中山都举杯向唐才常和华浩发出祝愿,并以大义相托,预祝起事成功。
看来,保皇党和革命党两方,都将唐才常和华浩看成是他们各自一派的自己人了。
孙中山的追随者、清朝留日公派生戢元丞,悄悄对坐在身边的湖北老乡、马上也要随唐才常回国的武备留学生吴禄贞说:“才常兄已经与我们的中山先生秘密结盟,之所以用保皇党的名义出面,只是利用他们的军费罢了。”
说罢,两人对视一下,会意地笑了起来。
红叶馆饯别会,是保皇党与革命党走得最近的一次盛举。虽说是因为康有为不在日本,梁启超才得以主导了这次聚会,让其成为维新保皇派与孙中山革命党双方支持唐才常回国举事的一次联合行动,但唐在两派之间非常努力地合纵连横,才是实现这一盛举的关键。为了最大限度地形成联合力量,唐才常多方周旋,他对康、梁说勤王,对革命党说反清,对留学生说保国保种,对日本朋友说冀扶黄种、保全东亚于西人之觊觎,因此各方都为其所用。
红叶馆饯别后不久,唐才常和他的一群年轻人,就已经站在从横滨出发、跨洋西归的邮轮甲板上了。他们沐浴在习习海风里,压低着嗓子,兴奋地讨论起事的设想计划。直谈到夜色深沉,华浩、吴禄贞、沈荩等人才离开甲板回到船舱。唐才常仍独自一人凭栏远眺,思绪万千。
黑茫茫大海远处,不同方向的海面上,有几场暴风雨,它们或已经在进行着,或正在酝酿之中。远方不时出现的闪电,骤然照亮海面,指示出那几场海上暴风雨的方位与远近。那一道道闪电将黑暗世界撕开了一个个裂口,却又都迅速弥合了,让人对黑幕后面那一现即逝的明亮世界产生了好奇心。大海轮头顶上方的天空,却在大块云隙之间透出点点星光。那来自深邃宇宙的光微微颤动着,像是要传递什么神秘的信息。
骰子已经掷出去了!唐才常自言自语地说。这是近两千年前,古罗马统帅恺撒说出的一句名言,恺撒在渡过卢比孔河之际,喊出这句话后,朝征服政敌盘踞的罗马城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今夜,唐才常正在跨过自己的卢比孔河,比恺撒的那条河要宽上无数倍。他要去挑战的,也是比罗马城大上无数倍的一个衰朽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