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四年,也就是一八九八年,秋天。

一声长长的轮船汽笛,唤醒了瞌睡中的乡下少年德生,这个土蓝布裹头的少年揉了揉眼后才明白,这怪叫声不是来自他梦到的那头老牯牛。在醒来前的一刹那,他被梦里老牛突然的怪叫声吓得一激灵,差点儿尿了裤子。头一次坐火轮船,跟随少东家从湖南乡下来汉口,要是闹出尿裤子这么个洋相,以后回去怕不会被乡里众人笑死。

他听到船上左舷边有人大声叫骂着,散客舱席地坐卧的乘客却无人回应这骂声,只见晨光熹微中,一只木划子紧挨着火轮左舷外水面一掠而过,一个起伏之间就不见了,还好没撞上。火轮上,一个麻子脸水手转过身来面朝甲板上的乘客,沙哑的粗喉咙还在嚷嚷着:“他妈的,这几个乡里苕货,他是打着灯笼照茅坑——找死啊。老子在这条火轮上跑湘潭到汉口,都跑了几个月了,这帮驾划子的总是像冇看到一样,一搞就挡到航道上来了,想死也不能这个死法撒。”

德生看着这个面相凶恶的水手,想起乡下祖母生前给他唠叨过的话:人都是上一辈子活物投胎来的,其中有鸡鸭豚犬,也有虎豹豺狼,出门在外,遇到的哪个都披着一张人皮,你也分辨不清他们上辈子是啥东西投胎转世来的,可有的人就能够生吃了你,所以千万要瞅着那些面善些的人打交道,还要使劲儿嗅一嗅,看他是不是真的有人味。

少年德生一想到这里,就打量起他周围的众多乘客,开始想象他们中谁是哪种动物投胎而来的。这让他觉得很有趣,因为有些人真的长得像他熟悉的那些家畜,比如,他左边不远处端坐的中年汉子,昂着一副长脸阔鼻孔在发呆,让他想起乡下老爷家那头总是很神气的大黑骡子,这让德生几乎扑哧笑了出来。

德生看着一众乘客,人人却都与他一样有个共同之处,那就是头顶前额一色的青皮光头,后脑一条辫子,或垂落背后,或盘在头上,所不同者或粗或细,或长或短而已。德生又想,如果男人们突然都没有了辫子,这个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这还真难以想象。他只听说过一个人没有了辫子,那是家乡的镇上回来的一个留西洋的学生,回家后他的乡绅老爹发现儿子居然没有了辫子,一气之下几乎卧床不起。乡人哄传成笑柄,这留学生只好在瓜皮帽上安一条假辫子出门,却在集市上当众被人挑落,乡人群起哄笑讥骂他,这人大窘,抱头狼狈逃窜回家,从此白日里不敢轻易出门了。

原来,德生这次头一回出湖南下汉口,是帮东家少爷华浩拿行李,陪他离乡返校回到武汉三镇之一的武昌城,继续在两湖学院的学业,然后自己在长江对岸的汉口找亲戚谋个事情做。很多湖湘地面上的年轻人,都是坐船离开家乡,从洞庭水路进入长江,来到大武汉这个九省通衢的内陆口岸城市,开始闯**人生的。德生他们坐的这条火轮,是湖广总督张之洞促成湖北湖南两省绅士,成立官督商办轮船局后购买的一条新式蒸汽动力船,才开始跑湘潭到武汉半年左右。

德生从脚下的箱笼间,小心地抽出有点儿麻木了的腿,站起身来刚伸了个懒腰,就看见东家华浩少爷,正和他的老乡同学秀才云卿一起从上层甲板走下来,一边说着话,一边坐下。船机舱一直不停的轰鸣声,让德生听不清他们讲话的内容,只看到云卿拿着一份报纸,在向华浩少爷指点着什么。德生认得那是一份《申报》,他从小跟班陪少爷上私塾,在课堂门廊外偷学识字也学了好几年,华浩少爷还让他读自己原来用过的蒙学课本。

华浩顺着云卿指点的那则新闻读道:八月初四日逆犯杨深秀上疏奏称,圆明园有金窖甚多,请准募三百人,于初八入内挖取。都人诧为奇特。实则与康有为谭嗣同诸犯同一逆谋耳。要借机兵围颐和园、捕杀慈禧太后,在北京搞政变了。

读罢,华浩忍不住脱口愤愤道:“果如是,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这个老女人,如果还骑在当今皇上的脖子上再多活十几年,怕是要搞得我煌煌大中华亡国亡种了。”

云卿急忙竖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迅速向四周扫视了一遍,确定无人注意他俩的谈话之后,才悄声说道:“天子面前大红大紫的维新党人谭嗣同等诸公,上月底被太后下令,在京师宣武门外菜市口斩首,天下轰动。这六君子中间的一位,可是与我们两湖学堂大有干系啊。那就是杨锐,也是张南皮大人的门生,曾受南皮相邀,到两湖学堂当史学教习,又是香帅极为看重的心腹幕僚,后来香帅安排他作为在京师的耳目。杨锐在百日维新中受皇上重用,参与新政。他虽与康有为相熟,但变法一向主张戒急用缓,在维新派内部常与康党一派唱对台戏。奈何也被太后当作康党,惨遭弃市于京师街头?”

云卿口中的张南皮、香帅,正是湖广总督张之洞,大清朝洋务派重臣。华浩和云卿上学的两湖学堂,就是张之洞在武昌一手创办的一座现代学堂,经费来自湖北、湖南两省在汉口的茶商捐资,所以学生也取自两湖地区的秀才。甲午战争之后,在湖北将洋务运动搞得有声有色的封疆大吏张之洞,将这座华中腹地的最高学府,一变以原来中学为主、西学为辅的初创办学理念,改为教授西方科学为主、中学经史为辅的教育宗旨,指望培养洋务人才,为老迈的大清国续命。

华浩听罢云卿之言,说道:“那慈禧老太婆,恨极了皇帝身边的维新派诸人,哪里还管他是哪门哪派的?斩杀六君子时,听说慈禧特别下令用一口钝刀,也就是不开刃的大将军刀,致每一位受刑之人,都身受十数乃至数十刀才被砍死,血肉模糊,状极惨烈。那杨锐头颅落地时还两目圆瞪,鲜血从脖颈中发声喷出,血吼丈余。可恨当天在刑场围观的京师百姓,却是连声叫好,特别是行刑的刽子手拿出大将军刀之时,全场竟然一阵欢呼,六君子悲壮至斯,可悲可叹!”

云卿惨笑道:“那可是京师老百姓大饱眼福的热闹日子啊,北京菜市口那个地方,从大宋丞相文天祥,到前朝尚书于谦、督师袁崇焕,他们行刑之日,哪一个不是让京城百姓们看得兴高采烈?那袁崇焕凌迟处死之时,围观的人还争相出高价,向刽子手购买刚刚从他身上割下来的肉,和酒生吃呢。依我之见,这些自诩为生民立命的忠臣烈士,也不过都是些大梦未醒之人。”

一阵唏嘘后,两人又谈到了戊戌六君子中那位唯一的湖南老乡,谭嗣同。

因为两湖学堂中湖南籍学生众多,对谭嗣同这位曾在家乡湖南成立时务学堂、主办报纸鼓吹变法维新的同乡,学生们对他耳闻颇多。加上谭嗣同之父谭继洵,在受儿子连累丢官回乡之前,已经当了九年的湖北巡抚,因此这谭公子在武汉的朋友极多。所以,这位六君子之首的惨死京华,在武汉三镇引起的震撼非同一般。人们悄悄口耳相传,慈禧太后发动戊戌政变之时,连发懿旨,捉拿维新派。谭嗣同听到消息后,不顾生死,多方筹谋营救被囚的光绪帝,但未能成事。那时仍可以逃脱的他,却决心以一死来唤醒国人,遂从容就擒,终与戊戌诸君子同日赴死。

谈到京师哄传出来的谭嗣同在狱中写下的那首绝命诗:“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同年考中秀才的华浩和云卿,对前两句的典故很熟悉,第一句讲的是东汉名士张俭受宦官加害,被迫流亡,望门投止,许多人为收留他而家破人亡。第二句中的杜根是个东汉朝官,因要求临朝听政的太后还政于皇帝,触怒太后,下令当庭摔死,因行刑的武士敬慕杜根品行,摔时未尽全力。杜根诈死三日,目中生蛆,终于瞒过太后,得以逃亡,太后死后又现身复官。这首绝命诗中让人猜测不定的,是最末一句:去留肝胆两昆仑。去留者,一去一留,一生一死也。留者必定为谭嗣同之自谓,那么,去者又是谁?

华浩与云卿不知道的是,谭嗣同绝命诗中所指的那一位昆仑之杰,唐才常,在此前不久,也坐船从湖南出发,沿湘流,穿洞庭,顺长江抵达了汉口。现在这三个湖南年轻人,在无意中正追随着同一条水路而行。他们的命运之舟,不久将在这位姓唐的湖南老乡掀起的一场惊世风暴中沉浮渡劫。

又是一声汽笛长鸣,两人停止了谈话。华浩指着左前方河口的一道江岸,对德生说:“你看,那就是大汉口。”少年德生第一眼所见,是天际线上突然耸起了一大片笔直的森林,稍近,才发现它们是无数的船桅杆。再近些,德生看到人流穿梭往返于河岸坡面与泊船之间,就如同他在乡下的树丛草木间,看到黑压压的蚂蚁群搬家般热闹情形。间或有大小火轮,在江面穿梭来往的帆船之间行进着,靠岸,离岸,汽笛声此起彼伏,烟囱上黑烟滚滚。河岸上高低错落的密集房屋,一望无际地向远方延伸而去。

汉口,这个在瞬间可以将个体生命渺小化的巨大空间,让乡下少年德生产生了莫名的惶惑感。他短暂的生命经历中有过一次相似的感受,那是很小的时候,他无意中独自走近一架水力驱动的大磨,那隆隆滚动的巨石磨盘,进行着碾碎一切的无穷运动,这让童年的他感到惊怖。现在德生觉得,自己似乎正在变成一粒稻谷,被卷进水碾坊里那个巨大磨盘中去。德生下意识地捏紧了自己的拳头。

在汉口码头下火轮船后,三人又转乘一条过江木划子,在船夫的桨声中,一沉一浮于浩浩大江的急流险涡之上,向江对岸的武昌城而去。

这大武汉由汉江、长江分隔出的三个城镇所构成,分别是汉口、武昌和汉阳,三镇人自古凭借舟楫往来于宽阔的江面之上。故此清人的汉口竹枝词有云:“五文便许大江过,两个青钱即渡河。去桨来帆纷似蚁,此间第一渡船多。”因为武汉位于中国腹地,是九省通衢,又地处长江洞庭湖水系的中枢,通江达海,所以这座名城是清朝最重要的内河贸易航运中心。在太平天国运动以后,武汉这个位于中国腹地的水陆中枢,历经四十多年重建,兵尘过后转繁华,又奇迹般地完全恢复了热闹与繁荣。

舟行在汉水与长江交汇的江面,船上的人在一起一伏中沉默着,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只听得见船家的摇橹声在咿呀地响。德生俯身望着水面,突然发现,江水中出现两股不同颜色的巨大水流,分别是墨绿色与黄褐色,它们如同两大团浓云彼此撞击,又像两支汹汹而向的大军,在一场遭遇战中接敌厮杀。华浩看到少年德生一脸惊异,微笑着告诉他:“这是长江和它的最长支流汉江的交汇处,形成的清浊界线,和古人说的泾渭分明类似。”

德生一边听,一边看到,他们的木划子正在跨过这条分界线,从澄清的墨绿色汉江水面,进入到混浊的黄褐色长江水面,于是向华浩问道:“那汇合后的汉江水,是不是从今以后也和长江水一样,变得发黄混浊了呢?”

华浩仿佛在自言自语:“不会的,这些水最后会流入大海,那时它们就全都变成蓝色了。”

说罢他仰起头,眯了眼,望向空中的几只白色沙鸥,它们驮了两翅的阳光,正掠过秋日正午的天空,朝长江天际尽头的方向高飞远去。

武昌城的汉阳门码头,由一堵高耸的石头坝墙齐整砌成,三人携带行李离开渡船,经跳板走上岸,再沿了长长的码头石阶爬上堤坝,就来到了离江边不远的汉阳门城门口。德生眼尖,指了门洞旁城墙上挂着的几个小笼子给云卿与华浩看。

三人走进些,才看出每个木笼子里装着一颗人头,大约已经挂了有些时日了,人头有点儿风干缩水,嘴唇都龇开着,露出两排带血污的牙齿。

几只苍蝇叮在上面,有个人头的辫子从笼子下面的缝隙垂落出来,偶尔还随风轻轻摆动着。出入城门的众多行人,与门洞前的几个兵勇,似乎都没有在意这些笼子里的人脑袋。看来它们已经是这个城市的过时主角,再也引不起每天进出城门众人的兴趣了。

枭首示众,这个发明出来指望吓唬人类自己的刑罚,却从来就没有挡住人们前仆后继,去干那些会砍掉脑袋的事。

三个人默默走过低矮的城门洞,进入武昌城内。在青石铺路、熙来攘往的街道上走了良久,云卿方低声说:“看了一眼布告上说的,这些枭首之人,是一伙杀人越货的江湖会党。他们竟然劫夺官舟,击杀官差,也是忒大胆了,难怪这伙人会玩丢自己的脑袋。”

华浩道:“想那戊戌六君子,也悬首京师九门,他们却是殁于国事,将来一定会名照汗青。人谁不死?死国,忠义之大者。这才叫不枉了一颗好头颅。”

云卿摇摇头:“难说,难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那司马相如昔日上书汉武帝,其中有句话:‘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司马相如这话,说得实在是混账,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哪里会生出这许多非常之事,惹得许多非常之人动起妄念,去争夺那非常之功?倘若当国之人都去顺应天道,无为而治,难道还需要大家争着当烈士忠臣,去以身殉国吗?更何况如严复所译《天演论》中所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所以我看,徒以人力去抗天命,也是痴妄。”

华浩哈哈一笑:“云卿兄果然见解非凡,竟然从英人赫胥黎氏鼓吹进化论的书中,读出黄老之学的道家味来了。不过,既然万物都按物竞天择的自然规律演化,物竞,就是众生之间的生存竞争了,强种战胜弱种;天择,就是优胜劣败,自然淘汰。想几年前那一场甲午战争,师夷图强还不到三十年的东洋倭人,竟然将我数千年文明的巍巍中华,打得破疆裂土,颜面全无。国人再不与天争胜、图强保种,怕是去亡国亡种也不远了。你说汉武帝的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立非常之功,难道不是万世功业,泽被后人吗?如果不是卫、霍之辈北破匈奴,封狼居胥,我华夏万民只怕是早就被发左衽、食膻闻臊了。”

云卿一听,立刻紧张起来。华浩这最后一句话,其实在旁人听来,也有暗讽当今清廷乃是一群戎狄蛮夷的异族之意。这时刚好有两个路人迎面走过他们身旁,这两人身着灰布短衫,礼帽低到遮面,不尴不尬的,看不出是哪个行当的。华浩似乎也察觉到云卿的紧张,停止了讲话,三个人继续不作声地行走。

湖南来的乡下少年德生,并不是头一回看到砍下的人脑壳。他不算长的人生记忆中就有两次:一次是烧教堂杀西人的教案,另一次是饥民毁粮船抢米。官兵两次下乡缉捕逃到当地的案犯,都是将持械拒捕的人犯格杀后当场枭首,几个人脑壳就摆在集市附近的河岸边示众。有次德生还看到,一个胆子大的少年伸脚踢了人头一脚,那颗脑袋骨碌碌地滚了几转,停下来时刚好脸朝上,口眼微张,一副吃惊的样子。一位老人家狠狠地喝止住了那鲁莽的少年。德生盯着这些人头看久了,觉得它们与肉铺里摆着的那些猪牛羊首,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一样,不过没人拿砍下的人头卤熟了当下酒菜罢了。那天,他还真看到两只哪家放养的猪跑过来,其中一只不知死活的家伙哼哼着凑近那颗人头,用长鼻子拱一拱就要开啃,被人发现后抡起棍子狠狠打跑了。人啃猪脑壳,猪啃人脑壳,天道循环,德生想道。

德生第一次进武昌城,他好奇地瞧着青石板路两旁那些密集的店铺和商品:曹祥泰杂货店、胡开文老墨庄,筷子街的筷子、胜兰斋的糕点、老马入和的香粉冰片。众多有名的商号门面,一家挨一家地排过去。武昌府,明清以来一直是两湖地区的省会城市,在它以环形古城墙为界的城市布局里,城内以官署、书院、商号、住宅为主,城外则云集了商贸集市与大片的民居。德生后来看到街旁那些紧挨着的住家房子,多是黛瓦粉壁,侧面高耸着白色的马头墙,入口上方的披檐常常用砖雕、石雕当作装饰,十分气派。那时武昌城内的大户中,徽商很多,所以徽州样式的房子比较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