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张之洞幕僚的姚锡光,以前也曾入过李鸿章的幕府,对李中堂一手创造的北洋水师以及他当时决策指挥的长崎事变过程很是了解,而且姚锡光虽为文员,却对全球海军事务一直颇有钻研,是清朝为数不多的海防专家之一。他站在镇远和靖远舰的铁锚前,给其他人讲北洋水师的故事,年轻的华浩忍不住问:“姚大人,那后来镇远和靖远舰怎么样了?”

这位中年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一声长叹,然后讲出了几年前,这两艘北洋军舰在甲午战争中的遭遇。他从中日黄海大海战讲起,直到战败的北洋水师主力舰,镇远和靖远舰全员及舰船最后的结局。

姚锡光讲完后,众人又是一阵沉默。远处隐约传来咿哦歌唱的悠长女声,那是日人还在表演能剧。这给笼罩着铁锚展示地的死寂气氛,增添了一种诡异之感,让你联想到午夜坟场的黑暗中,飘忽不定的女吊哭声。

年轻的华浩,一直听得热血上涌。他想象着自己正在起火爆炸的军舰甲板上,被炸得身首异处的战友那颗带血头颅拖着散乱的辫子,径直向他飞来;他又似乎看到,一位拒绝投降的长官端坐椅上,头垂胸口,已经吞枪自尽;一艘被解除了武装的北洋海军练习舰,载运了战败后接连自杀身亡的舰队司令官和几位舰长的灵柩,在蒙蒙细雨中凄然离港,汽笛哀鸣。

华浩突然感到心头堵得十分难受。他认为,那场战争是男子汉之间在沙场上的决斗。古人云:将死鼓,御死辔,百吏死职,士大夫死行列。军人战死疆场是尽本分,但华浩开始相信,那些死难海军将士的血肉,最终只不过变成他们效忠的国家那个特权上层集团,清廷贵族的又一场人肉宴。

华浩希望,此时在祖国出现一面旗帜,他能投身于那旗帜之下,和志同道合者一起去战斗,去改变自己苦难深重的国家,就像明治维新的日本志士那样。可是,那一面旗帜又在哪里?华浩的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悲愤地呼喊着。

这群人中职衔最高的武官张彪,发声打破了众人的沉默。他盯着大铁锚,忽然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始叫起黎元洪:“宋卿老弟,听说你好像是打过甲午海战的吧,也给大伙说说你打仗的经历吧。”

但张彪的这一声叫唤,却没有得到回应。他诧异地向众人看去,却没见到黎元洪。一旁的姚锡光轻触了张彪的手臂一下,又向不远处一棵大树努了努嘴。张彪这才发现黎元洪一个人在树下,手撑在树干上,背对着众人垂首而立,双肩似乎在轻轻颤动。张彪正欲上前问个究竟,却被善解人意的姚锡光止住了。

原来,黎元洪这个一脸和善、气质深沉的中年军官,是几年前甲午黄海大海战中,舰沉落水后死里逃生者中的一个。而他当军官服役的那条军舰——广甲舰,在甲午海战中名誉扫地的表现,让黎元洪背负了一段羞以启齿的战争经历。今天,黎元洪见到靖远与镇远这两只甲午海战英雄舰的铁锚,顿时百感交集。

黎元洪的甲午战争经历,开始于他所在的广东水师广甲舰,与广乙、广丙舰一起,从广东解送岁贡荔枝等南方水果去京津,给宫中的太后和皇帝尝鲜。慈禧太后喜欢闻花果的香味,所以她每年都要浪费大量的新鲜水果摆放在宫里各处,这个方法叫作薰殿。

因为朝鲜局势渐趋紧张,李鸿章的亲哥哥,两广总督李瀚章,让这三艘广东水师军舰到达天津后留在北洋水师备战,作为对二弟李鸿章的个人支持。

甲午黄海大海战打响了,黎元洪驾驶着广甲舰,作为铁甲舰济远舰的僚舰参加了战斗。但是,在邓世昌舰长的致远舰被击沉后,济远舰舰长方伯谦见状,立即命军舰掉头逃离战场。他的僚舰、广甲舰舰长吴敬荣一看,也急令管轮黎元洪驾驶军舰尾随在后撤离,作为下级的黎元洪,不得不听命于舰长吴敬荣的号令。这两艘军舰的逃跑,直接带乱了北洋舰队的作战阵形,成为黄海海战的一个转折点。

广甲舰离开战场后,逃至大连湾三山岛附近,舰体轰隆一声触礁进水,进退不得。被困几天后,在海上游弋的两艘日舰突然发现了广甲舰,便朝其驶来。黎元洪眼睁睁看着上司吴敬荣乘小艇逃走了,此时他最担心的,是被日本人抓去当了俘虏。在绝望中,黎元洪与同袍们纷纷跳进了大海。他们都有同一个念头:宁愿蹈海而死,也不愿意当日本人的俘虏,这是大清军人的最后一点儿体面。

在海上漂泊了不知多久,黎元洪已经完全精疲力竭,靠着战前他自己掏腰包买的一件救生衣,才没有被淹死。一同跳海的伙伴们都被海浪打到不知去向,剩下他一个人,在茫茫天海之间沉浮着。

黄昏之后,暮色渐起,星星开始出现在天幕。在恍惚中,黎元洪回想起童年时因为饥饿,偷吃村民地里大白萝卜、生红薯的记忆。还有,小时候听大人讲自己周岁时,有个和尚进村化缘,自称能够相面,在抱来看相的三个婴儿中,和尚指着小黎元洪说:这孩子头平、额润、天庭饱满,将来一定会出相入将,贵登极品。

将死之际的黎元洪,想起了那个和尚多年前的预言,不禁从嘴角泛出了一丝苦笑。他宁愿自己在海战中光荣战死,而不是这样在孤独和绝望中慢慢死去,成为一具没有尊严的无名尸体。但这才是我黎元洪的命,只能接受。我生于卑微,也将死于卑微。他仰面看着夜空中划过的一颗流星,在心中对自己默默地说。

渐渐地,他的心跳开始变得微弱了,最后昏迷了过去。

等到黎元洪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被海浪神奇地冲到了岸边。他使出最后的力气,徒步走回旅顺,一路上靠吃农民地里的生甘薯充饥,就像他儿时当乞丐一样。

这一段耻辱的海战经历,他从不愿意对人多讲。直到今天在异国土地上,意外遇到了甲午海战的北洋军舰遗物,黎元洪才流露了内心深处的伤痛。但他不久就恢复了正常,默默从树下回到众人中间。

考察团里没人再问黎元洪什么,因为在他返回之前,已经有人悄悄告诉大家,当年黎元洪跳海死里逃生后,一路辗转回到旅顺海军基地时,清朝衙门正在缉拿甲午海战中跳海逃命的广甲舰水兵。黎元洪自投罗网,当了他那位逃跑的舰长上司的替罪羊,结果以逃兵的罪名被关了几个月,后因证据不足释放了。失了业的海军军官黎元洪迫于生计,只能另谋出路,这才去南京投奔当时的两江总督张之洞,从此干起了陆军。

一行人带着惆怅,离开了樱花飘零的上野公园。后来,继续在日本考察观摩军事的黎元洪,曾经联系东京华侨界人士,要求清廷使馆官员与日本政府交涉,以撤除甲午海战缴获品的公开展出,但日方予以了婉言拒绝。

华浩在听过黎元洪的故事后,改变了对这位中年军官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