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公园里聊着走着,突然,一个考察官员指着不远处说:“诸位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趋前,只见公园草地上,竖立着十数枚半人多高的大炮弹,它们被铁链围成一个栅栏,中间躺着两尊巨大的铁锚,旁边还有一块日文碑铭。
众人中有人以前来过这里,就低声说:“这是我国北洋海军的两艘铁甲主力舰,镇远、靖远舰上面的舰锚。”
原来,几年前甲午海战后,打赢了的日本人从镇远和靖远舰上拆下了舰锚,当战利品摆在上野公园,来炫耀武功。这些炮弹都是镇远舰主炮的弹头,弹头之间焊接的铁链条,就是镇远舰的锚链。
所有人一下子都沉默了。没有什么比一群军人在敌国遇到本国战败后的缴获物更加感到耻辱了。这两只铁锚,就如同暴尸在异国他乡天空下、经历日晒雨淋的两颗战死同胞的头颅,这群人中的每个人,都默默向它们脱帽低头。
镇远舰曾经是大清海军的骄傲,这艘排水量七千多吨的铁甲军舰,在刚刚离开德国伏尔铿造船厂、正式列装北洋舰队时,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一等铁甲舰,的确引起了全亚洲很大的轰动。镇远舰与稍晚于它的同级别姐妹舰定远,这两艘德国造铁甲巨舰,曾开启过中国海军最为风光的时代。
光绪十二年,也就是甲午海战开打之前八年,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率镇远、定远等四艘大中型军舰,在巡视朝鲜及俄国海参崴等地后,归途中顺路带领这支龙旗飘扬的舰队,驶入日本长崎港,按照李鸿章的命令进行亲善访问,同时在三菱造船所的深水船坞里,做舰体上油养护,因为当时中国还不具备大型舰船保养维护的能力。
这两艘巨舰的到访,在日本朝野引起一片羡慕甚至恐惧的情绪。大批长崎市民成群结队、扶老携幼前来观望,望着威风凛凛的巨大军舰,不时发出一片“呦西”“斯高伊”等赞叹和敬畏之声。当时,日本海军最大的三艘主力巡洋舰,排水量都只有三千吨,还不到镇远、定远舰的一半,与北洋舰队这两艘庞大的七千吨级的一等铁甲舰相比,大清海军仅在气势上就形成了彻底碾压之势。没办法,那就是一个巨舰大炮的时代。
本来按照李中堂的意思,这次北洋舰队到访日本长崎,既是一次对邻邦的亲善访问,也是一次国家实力展示。两次鸦片战争中,大清被西方列强轮流按在地上使劲儿摩擦,够丢脸面的了,这回自家也买了大兵舰,开出来给亚洲邻居看看,充一回亚洲老大抖抖威风,应该是妥妥的。特别是近些年中日之间因为琉球群岛、朝鲜半岛乃至台湾问题多有争端,李鸿章派出镇远、定远两艘巨舰前往日本,其中也不乏震慑、吓阻那打算学习西方列强,也开始对中国咄咄逼人的东亚邻国之意。可中堂大人没想到,这威风抖着抖着,可就出事了。
按国际惯例,水手或者水兵这一群精力旺盛的年轻男人,长时间漂在海上的铁房子里,数月见不到陆地和女人,上岸后总是喜欢逛窑子,胡闹一通来寻找发泄的,北洋舰队的水兵们当然也不例外。四艘军舰抵达长崎后,北洋水兵开始进城逛街、狎妓。
话说长崎一条叫丸山巷的某家妓馆,因为清国水兵的到来而生意火爆。一群清兵正在门口排队,却有个声称是会员的日本客人,不经排队便径直而入,这下水兵们火了。一番鸡同鸭讲的中日语相互争吵后,水兵们与妓馆的看家护院大打出手,砸坏了人家的玻璃和家具,结果妓馆老板把警察召来了,但水兵人多势众,反而前往丸山町派出所继续闹事。并将一名日本警察刺成重伤,肇事水兵也受了轻伤并被逮捕,不料军舰上竟冲出四百多人,直扑丸山町派出所而去,而舰上的十二寸巨炮也掉转炮口,对准了长崎市区。这下日本可吓乖了,面对坚船利炮,只能赶快放人,还要向中方赔礼道歉。
当天的事件中,一名日本警察重伤、一名中国水兵轻伤,事情后来都交由中国驻长崎领事处理,但日本人在自己的国土上吃了亏,断然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在北洋海军方面,提督丁汝昌严令水兵不许再上岸,因而彼此暂时相安无事,事态似乎有望得到平息。
但两天后,长崎事件又出现了巨大反转。由于北洋舰队聘请的英国总教习、副提督琅威理为水兵说情,说这么热的天,水手们被关在船上也很不舒服,容易生病。所以最终在两日后的下午,有几百名水手被许可上岸休息,但是丁汝昌提督不允许水手们携带武器。
那天傍晚时分,早有预谋的数百名日本警察、浪人突然冲了出来,将长崎市区各街道两头堵住,开始持刀追杀在街上游逛的北洋水兵。混乱当中,一些当地的日本人也从楼上浇沸水、掷石块,有的甚至也拿着刀棍参与混战。由于猝不及防,加上没有携带武器,北洋水兵们这次吃了大亏。
事后统计,在第二次冲突中,北洋水兵当场死亡五名,事后因重伤又死亡两名,四十人多受伤;日本警察也被打死两名,受伤者三十名,当地日本人也有多名负伤。
长崎事件中,有一个容易被忽略、后来却证明有可怕影响的细节,那就是,清兵与日本人混战中,有人不慎丢失了北洋水师的军用密码本,日本人捡到了它。这导致了后来的甲午战争中,清军老是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这是后话。
再说当时长崎事件发生以后,李鸿章立即下令将南洋水师的四艘巡洋舰也派往长崎,加上先前的四艘战舰,此时长崎港共停靠着八艘大清战舰,所有的大炮,都脱去炮衣,炮口全部整齐地指向长崎市区。李鸿章还召见了日本驻天津领事波多野,语气严厉地说:开启战端,并非难事。我兵船泊于贵国,舰体、枪炮坚不可摧,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面对兵临城下的北洋舰队,日本显得相当紧张,不得不在谈判桌上与清朝开始和谈,但是和谈却因双方的意见分歧,久久悬而未决。当时清朝驻日大使徐承祖,以及北洋水师的英国人副提督琅威理,都力主与日本开战,让八艘战舰一齐炮轰长崎。琅威理认为此时对日开战,可将相对弱小的日本海军扼杀在摇篮里。
但老谋深算的李鸿章,到底是清王朝的重要人物,不会与下属一般见识。清朝刚刚打完中法战争,这位北洋大臣不愿轻启战端。再说了,因为他的水师部下嫖妓打架这点儿破事,就要上升到两国打一场战争,这以后要写进史书里去,他中堂大人也未免太丢老脸了。最终中日还是双方和解,各自处置己方肇事人员,抚恤死伤者。但日方出的抚恤金几倍于中方,成了变相赔款。
外国水兵闹事却要己方赔款,在自己的国土上被对方军舰炮口**裸威胁,一时日本人人引为国耻,此后数年,日本走上了勒紧裤带养海军、赶超北洋舰队镇远和定远舰的道路。连日本孩童都用纸叠的军舰,玩起了击沉北洋水师旗舰定远的游戏。
这就有了明治天皇发誓日食一餐,直到日本有足够的钱来买一条新战舰为止的故事,这条著名的军舰名叫“吉野”。
日本当时明治维新刚刚起步不久,经济上并不宽裕,所以日本天皇号召全国凑钱买军舰。为了买船,明治天皇从内库拿出了三十万私房钱,又下令整个皇宫节衣缩食,日本皇妃连首饰嫁妆都变卖了。日本国民听说天皇为了买船,竟然如此节衣缩食,都非常感动,于是他们纷纷自动地发起捐献。朝野上下的齐心合力,让日本终于从英国买回了“吉野”舰,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快的巡洋舰,其大口径速射炮的最高射速,可达到每分钟七发,这竟然是舰龄要老十年左右的镇远、定远舰主炮射速的二十倍以上。
它马上就成了日本海军的王牌主力大杀器。北洋海军的主力铁甲舰都已服役多年,一直得不到装备升级更新,军械火炮也被缺少零件、弹药老化及不足等问题所困扰。
相比起明治天皇的日食一餐,慈禧太后每顿饭一百一十八道菜还嫌不够,说简直没法下筷子。她老人家办一场大寿,就可以用掉买好几艘新战舰的钱。听说日本天皇靠牙缝里抠出点肉来供养海军的传闻,甲午战争前的京城国人一时将之传为笑谈。
慈禧本人从官员的进贡行贿中搜刮了巨额私产,这其实是当时已广为人知的公开秘密。后来在甲午战争进行期间,清朝军费极其紧张,甲午新科状元张謇给他的座师、主战派大臣翁同龢的密信里建议:“外间传闻禧圣尚有储款二千万,若果有之,似亦可请。”这个当时过于天真的状元郎,还想促请慈禧太后学那日本明治天皇,将她的私房钱拨充军费,以打赢甲午战争,真是敢做白日梦啊。
一场急起直追的海军建设竞赛之后,日本人开始有了底气。清光绪二十年,他们发动了改变中日国运的一场大战:甲午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