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彤云密布的天空中,开始飘起了纷扬的小雪。武昌城内总督府中,张之洞蹲坐在挨近铜暖炉的书房太师椅上,抚摸着怀里的一只黑白花猫,看看玻璃窗格外天庭上空飘飞的雪花,眉头紧蹙,似乎有什么难言的心事。原来,湖广总督大人正在为府上全家老小过年的花销犯愁。

要说,这当朝一品大员张南皮,还真是大清官场中的一个异类。

张之洞对官员贪渎行为的痛恨,是发自内心的,他不仅自己从不收受贿赂,也绝不允许部下受贿。一次,他很信任的一个部下,因为帮人办成了某件事,收了五十两银子。张之洞知道后大发雷霆,将部下打了一顿,让他退还银子。不仅如此,张之洞还下令将这位亲信赶出衙门,终生不许录用。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多次以后,就没人再敢送钱了,总督大人也真的越来越穷了。否则,以张之洞大办洋务的惊人花钱规模,这位总督大人想要富可敌国,也不是件难事。

既然不贪不占,张之洞就只能靠一份俸禄过日子。作为湖广总督,每年俸银为一百八十两,禄米为一百八十斛。这点钱粮当然不够。张之洞主要靠的是朝廷给他的一份养廉银,每年大约为一万六千两银子。如此,总督一家大小的日常开支是没有问题了。但每到年关,张之洞就要犯愁了,因为春节前后,官场上的礼尚往来很多,过大年也是周济亲友乡党的时节,这让一品大员张之洞往往捉襟见肘,愁钱过年。

正巧他的一位幕宾,湖南人翦先生来见。张之洞放下怀里的花猫,拍了拍猫的脑袋让它走开,叫下人端茶上来。主宾一阵寒暄之后,翦先生看到张之洞一脸心事重重,就主动询问起来。张之洞告诉他年关快到了,手头银钱周转不够的实情。

翦先生双手一拍,说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是不知道大人您觉得合不合适。张之洞让翦先生快告诉他,翦先生说以前听人讲过,武昌城中,以维新号为首的各大当铺有个不成文的老规矩,凡是总督衙门送皮箱来典当,不管里面是什么,只照箱子的数量付钱,每口箱子可当二百两银子,而且赎回的利息很低,几乎是白借钱。翦先生没有挑明说出来的意思其实是,当铺老板这等于是默许总督衙门找他们打个秋风,这样他们也可以在总督大人那里落个人情。翦先生还说,等开春后香帅您手头宽松了,让督署派人再用银两赎回箱子就行了。

张之洞一听很高兴,这个办法既不会影响他官场的清誉,又可以解燃眉之急。总督大人心里算了一下,过年各种往来花销,包括支付幕府师爷、仆人们一年的薪水等,还差一千八百两银子。于是在翦先生告辞后,他立即让家仆拿来了九口箱子,有四只装了夏天换洗的衣服,其余五只是空的,而按当铺惯例是不收空箱子的。仆人问总督老爷怎么办,张之洞不愧是“老猿转世”,拈着长髯踱步只一个来回就想出一计。

他问仆人道:“翻修总督府后花厅拆下的砖瓦,不是捡了些好的堆放在后院回廊下,还在吗?”仆人说还在。张之洞神秘地一笑,说:“就把那些砖瓦擦干净了,裹上些草绳破布装进空箱子,然后把所有的箱子都送到维新号当铺去。”

仆人大吃一惊:“大人,这……这怎么行?”

张之洞一阵掀髯大笑:“怎么不行?我这总督衙门的砖头瓦砾,可非同一般,那是秦砖汉瓦,都是值钱的古董玩意儿。你们装箱后统统贴上总督衙门封条,盖好封印,告诉当铺老板不得开启,也不许对外声张,到了明年开春,老夫自会拿银票赎回。”

那个亲随仆人带几个人依计而行,果然不多时,就拿了一千八百两银票,高高兴兴地回到总督府。张之洞拿到一厚摞银票,让人叫他的心腹亲随张彪来见。

很快,一脸憨态的武官张彪就到了。张之洞背着手,仰起脸,开口先问这位贴身亲随道:“老夫让你给京城二圣置办今年的贡品洪山菜薹,事情办得怎么样啊?”

中年汉子张彪低着头,毕恭毕敬地答道:“小的不敢怠慢,找人在那武昌洪山宝塔之下出产最上品菜薹的田垄中,精心挑选出霜冻之后的上等菜薹唤作胭脂红的,用当地泥土包好根茎,二十担菜薹连夜用小火轮送往上海转大轮船去天津。几天之内,这湖北贡品菜薹就可以摆上京城圣太后的膳桌了。大人您就请放心吧。”

原来,这洪山菜薹是武昌本地特有的一种蔬菜,颜色紫红,入口爽滑脆嫩,嚼之满口汁液清香,甘美异常,凡食过之人无不连声称道,终生难忘。从唐代起,洪山菜薹就曾经是湖北向皇帝进贡的土特产。张之洞上任湖广总督之始,一发现这种异味珍蔬,马上又将它列为贡品,岁送京师,以讨慈禧太后的欢心。皇宫御膳房以云腿丝清炒后,进呈慈禧和光绪供膳。慈禧非常喜欢这种紫红色蔬菜的天然清香,又爱其应了紫气东来的吉兆,称之为金殿玉菜。

听了张彪的回话,张之洞满意地点点头,随后从当铺给的那一摞银票里抽出一张,交给张彪,吩咐他送到文昌门大街上宏兴茶楼的掌柜手中。

张彪也不多问,恭恭敬敬地领命出门,踏着地面的一层薄雪而去。

这个敦实的壮年武官张彪,原是张之洞在山西巡抚任上招收的一个侍卫,他脸憨,腿勤,而且十分可靠。后来张之洞发现这个山西汉子忠诚勤勉,就视之为心腹随从,索性把姨太太的贴身丫鬟以养女的名义赏给了张彪当老婆。娶了总督大人丫鬟后的武弁张彪,更是对张之洞恭敬无比,他极善察言观色,鞍前马后地为主人跑腿办事,张府上下都喜欢这个面相讨喜的汉子,背后给了他一个外号,丫姑爷。

张彪对主公张之洞心思的揣摩,可谓细致入微。一日,有客人来拜会张之洞,张彪从过道的门缝里,窥见张之洞的眼光在不停打量着来客身上的宝蓝色绸布衣服,他立刻就派人去购买客人身上的那种衣料。客人告辞后,张之洞在召唤张彪时,果然随口夸赞了客人所穿衣服。张彪于是赶忙呈上买回的绸布衣料,这让张之洞惊喜异常,连连夸奖这位手下的机敏过人,善解人意。

有些人终身只执着于某一种做人的品质,而罔顾其他,张彪就是这种人。忠诚,是这个出身底层、天资平常的武夫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人格的唯一底色。

让心腹手下张彪拿一张银票悄悄去办的事,起因于好几年前,张之洞刚刚调任湖广总督不久的时候。那天,张之洞去他在搞洋务创办的一个纺纱厂视察,总督的车队路过文昌门大街上的宏兴茶楼,茶楼柜台里面有一个美貌端庄的少女在当肆,刚好被掀起轿帘观赏市容的张之洞一眼瞥见到了,少女托腮凝神,温婉恬静,那清新可人的处子姿态,顿时让总督惊为天人,半个身子都开始麻酥酥了。回府后,他对身边的张彪笑着低声道:“文昌门旁茶馆里的姑娘,怎么长得那么漂亮啊。”

张彪很会揣摩总督大人的心意,于是赶紧跑去宏兴茶楼,找到掌柜一问,原来那少女正是掌柜的宝贝女儿,还在待字闺中。张彪亮明身份后,对掌柜说:“张之洞大人的姨太太现在急着要一个贴身丫鬟,听说你的女儿长得乖巧,想让她到总督府中去,如果答应的话一定大有好处。这王侯大户人家,真正主内的,哪一座府上都不是贴身的丫鬟?主人主妇的家,一多半都是丫鬟当了。所以说,相府的丫鬟七品官,你这茶掌柜将来升官发财,就落在你的这个女儿身上了。”

那个美貌少女叫素云,她的小掌柜父亲,一来慑于总督大人的官威,二来也禁不住这个攀龙附凤的机会。于是就同意了张彪的要求。张彪连夜将少女素云用一顶小轿,秘密带回了离宏兴茶楼不远的总督府。当晚,在一间帷帐香浓、红烛高烧的密室里,总督大人如愿以偿。

有人可能要问了,总督大人如果不是光棍一条,他这么在府里金屋藏娇,偷香窃玉,就不怕他家一品夫人跳出来怒砸醋缸吗?这,就又要说到张之洞命里克妻的传闻了。

总督大人的原配夫人是贵州一位知府的女儿石氏,少年解元张之洞十八岁的时候,与她结为连理。这个石氏是一名温柔贤惠的女子,而且琴艺极高,却在陪伴张之洞十一年后得病去世了。张之洞又娶了湖北一位按察使的女儿唐氏,这名女子与他生活了才两年多,也因病离世了。此后张之洞又娶了第三位夫人王氏,她是四川龙安知府王祖源的女儿,张之洞好友、大学者王懿荣的妹妹,此女温文贤淑,知书达理,才华出众。但好景不长,两人琴瑟和鸣的婚姻才过了三年,王氏又不幸因难产而死了。

接连三任妻子的芳年早逝,让张之洞又痛苦又困惑。他找到太原的一位名相师。老相师看过张之洞之后,说他的骨相太重,前三任夫人都是因为骨相太轻,经受不起被克死的。如果不想再做鳏夫,就只能纳妾不能娶妻。为了不再闹出人命,张之洞从此听从了太原老相师的话,没有再娶妻,而是纳了两位小妾李氏、秦氏,也不去扶正。此后就真的相安无事了。府中没有了一品诰命夫人,张香帅一朝遇见素云这般绝世美人,色胆一膨胀也就不在话下了。

此后一连两个月,张之洞都与这位美少女极尽缠绵,宠之专房,连女孩儿月经期都不放空。可怜一个初经人事的娇嫩少女,哪里受得了这个中年男人狂风骤雨一般的房中折腾,结果很快就染上重疾,香消玉殒了。张之洞只好命人将素云姑娘的尸体,从后院的墙洞中偷偷运出去埋葬了,然后嘱张彪赔给素云娘家一大笔钱,算是了结此事。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丑闻还是有人听到了。后来绰号章疯子的国学大师章太炎,曾改唐诗以讥张之洞并其幕僚长梁鼎芬:“而今梁上无君子,终古文昌唤卖茶。”后一句即指此事。

要说浙江人章太炎与梁鼎芬有什么过节,那是因为张之洞曾经请过章太炎来汉当《楚学报》主笔,哪知道这章疯子落笔写的第一篇文章,就是洋洋六万言的“排满论”。总编梁鼎芬看了勃然大怒,连呼反叛反叛,杀头杀头,并带人赶过去将章太炎从报馆扫地出门,还让轿夫拿棍子狠揍了章太炎的屁股几下。从此,这痛恨大清的章疯子,和热爱大清的梁疯子,两个疯子就结下梁子了。

再说,总督大人也没有料到,自己一桩红袖添香夜读书的风流韵事,竟然断送了一个好端端女孩儿的性命,这一定又是自己骨相太重惹的祸。

他自觉愧疚,于是在湖广总督任上,每逢过年会嘱亲随张彪去武昌城内的宏兴茶楼一趟,拿一张银票悄悄送给素云的掌柜父亲,以示抚恤。其实那个时代的他可以不这么做,但比起大清官场上的衮衮诸公,这位湖广总督仍然觉得,自己心中还有一条做人的底线。

在公务方面,张之洞对张彪的信任与倚仗,于操办洋务上最为显著。

练兵是洋务的一大要事,张彪就是总督大人在湖北练新兵的重要助手之一。为了向明治维新后打败中国的日本学习,张之洞派出张彪、黎元洪两位武员,偕同文员姚锡光赴日考察。那时,日本政府与军方正对中国采取战胜后的怀柔政策,带着笼络培养亲日派的迫切愿望,他们准备盛情接待湖广总督派来的清朝客人。

督府书房里,张之洞在给日本大贵族近卫笃麿写信,就自己的爱孙张厚琨赴日留学一事,请近卫在日本予以关照。写完这封信后,总督大人感觉双眼有点儿干涩痒痛。照了照镜子一看,眼球上还有一些血丝,可能是他这几天熬夜办公累的吧。

于是,他让人拿来一瓶叫精锜水的眼药,躺下后自己滴到两只眼睛上,然后开始了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