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瓶叫精锜水的滴眼药,可是大有来历。

长久注视着这只百余年前的玻璃眼药水瓶,会让人感觉到它后面好像有很多双犀利的眼睛,正透过玻璃瓶身在向外冷冷窥探着,让人瞬间脊背发凉。

这眼药水,是汉口乐善堂的日本药店老板岸田吟香登门给总督大人看病时赠送给他的。

在武汉本地居民眼里,这位穿马褂戴眼镜、须发花白的药店老板岸田吟香,是个温文尔雅、举止谦和的东洋人。他坐堂看病,而且求诊的人如果贫苦,不光不收诊费,还施赠药品。他经常为当地穷人搞些免费发放眼药水的慈善活动,在当地口碑很好,被汉口老百姓称为大善人。

但这家汉口首屈一指的大药房,背地里却是中国腹地华中最大的日本间谍基地。岸田吟香等日本人将在大陆的浪人纠集整合在一起,使日本的在华间谍活动更有谋略与组织性。

与汉口乐善堂有关的日本间谍中,有一个被称为超级间谍的,叫作宗方小太郎。

这个日本人,可不是普通的情报探子,他是一名战略级别的大间谍。

光绪十四年,刚来中国的宗方小太郎,还是一个在北京崇文门外喧闹的关帝庙市场路边摆摊卖书的青年商贩。混迹于贩夫走卒中的他,穿戴寒碜,盘着条大辫子,憔悴的面容却露出一股坚毅之气。京城中不时驰过的马车扬起飞尘,常常弄得他灰头土脸的,偶可见他皱一皱眉头,但那股不平之气很快就消散开去。他就这样在京城风餐露宿了一年之久。人们路过宗方的地摊时,都以为这个身份低贱的小贩,只是大清朝的一介草民。

光绪二十四年初冬,短暂回国的宗方小太郎,去到东京加贺町,拜访了避难日本的康有为。陪伴康有为的,是一位宽脸阔肩、英气内敛的中国人。

逃难中的康南海先生,仍不失一派宗师的气度仪容。他目光炯炯,昂起一副胡须稀疏的面孔,对宗方朗声介绍道:“这位是唐才常,老夫门下的受业弟子。”

宗方与唐才常四目一相对,彼此拱拱手致意。

原来,唐才常东渡日本后,找到了原来一起办长沙时务学堂的好友梁启超,并被引见给康有为。唐才常对这位当年敢于率梁启超等千余名举人公车上书给光绪皇帝,引起轰轰烈烈的戊戌变法的传奇人物,一向佩服得五体投地,以当代第一人视之。在初次见到这位双目精光四射、面容黢黑的中年人后,就主动自请为受业弟子。康有为欣然接受,并视其为门下高足。那时康有为自称身奉光绪皇帝的衣带诏,号召勤王救国,得到了海外华侨源源不断的巨额捐款。康有为、梁启超与唐才常经常在一起商讨勤王大计。长于行动与组织能力的唐才常,被康有为寄予厚望,希望他像唐朝的徐敬业起兵反抗武则天那样,举义推翻慈禧太后的统治。

康有为继续对宗方说:“唐先生乃有名的湘中义士,也是湖南南学会的代表。其欲举义兵,清君侧,废西宫,救中国。吾受今上衣带之诏,万里来航,泣血求救,就是期冀贵国予以援手,帮助推翻叶赫那拉氏政府,实现我国的维新变法事业。”

宗方客气而冷静地回答:“我国朝野,皆对清国维新派志士抱有极大之同情,但日本政府绝不会轻易出兵。如果因缘际会,时机一至,即使你们不请求,也可得到我国帮助的。那时吾辈将一定为南海先生的义军尽力,以成全诸君的鸿鹄之志。”

看来,康有为极希望说服这个日本政府的重要策士,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对来客讲起己方的实力。号称湖南南学会有一万二千上流士子,一旦事发,将移军北上,克武昌,下长江,占南京,指京师。而清廷官军能战者,仅袁世凯等寥寥数将,不足为虑。且义军一入湖北,张之洞总督将立即响应云云。

宗方认真倾听着,时而点点头,却不太敢相信康有为说的都是真的。

他有时瞥一眼唐才常,发现这个魁梧汉子始终面沉如水,保持着沉默。

谈话持续了三个小时,宗方才起身告辞而去。

次日,唐才常、毕永年二人受康有为嘱托,又登门回访了宗方小太郎,希望在起兵两湖之时,能得到日方帮助。宗方劝他们要暂时沉潜,以待时机,并约定等宗方回到中国后,双方再妥为商议。

为了证实康有为讲的话,即保皇党在湖南究竟有多大实力,一旦发动起义,湖广总督张之洞是否将响应支持,宗方小太郎潜回中国后,专程去武昌的湖广总督府拜访张之洞,打探到了他的真实态度,然后又动身前往湖南考察。

在十九世纪末的一个冬日,宗方小太郎买舟离开汉口,正游历湖南各地搜集情报,却被一场风雪所阻,泊舟于湘阴城外的伏波庙下。

清晨,他从船中醒来,推窗望去,终日飘雪后的湘江两岸,远近山陵一夜白头。岸边的伏波将军古庙的轮廓上,也平添了一抹玉带银钩,让他依稀想起久别的家乡熊本的那一座大雪后银装素裹的水前寺。

这一刻,宗方突然悲从中来。已在中国漂泊了二十年的他,仍旧孑然一身,无家无室,形如漂萍。眺望异国的江南雪景,心中念想着东瀛故国,宗方的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个词:身土不二。那是佛教经典《大乘经》上的一句话。佛说人的身体不应该离开生养他的土地。那么他呢?

宗方本以为自己发誓终身许国,早已心如古井,波澜不惊了。旅途梦醒后,却发现客中为客,故国遥远,孤处大陆,平生所交皆异国才俊,所习皆中华文章,半生潜伏在这块河山壮丽、文明悠久之地的宗方,究竟是对中国这块土地爱多于恨,还是恨多于爱,连他自己都很难说得清了。

茫然四顾后的宗方,默默坐回到白雪覆顶的小船舱内,就着船家刚添了炭火的红泥小暖炉微光,提笔写下了一首汉诗:江城寒柝夜三更,湘水潇潇舟自横。

又是今年今夕尽,满天风雪远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