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两天,天阴着,不断地飘着雨。陕北的春天就是这样,转天儿凉,转天儿热,又兼时时刮着老黄风。在这种来回的凉热交替中,渐渐地,气温开始上升,天气开始转暖,如果不经意间拨拉开地上的杂草,就会发现已冒出了嫩绿的芽儿。人们这才知道,生机勃勃的春天正在路上。
一连几天,村里人都没见到国民党兵,人们似乎又都忘记了正在打仗的事情了。那些跑了的人就又悄悄回来了。这种暂时的平静让大家都感觉到战争仿佛是一场梦似的,就要醒了,就要醒了。月秀也是这样,有时在恍惚间,她会回到往日,觉得又在安定城自己的家里了,甚至,有一次她觉得父亲马上就会挑着担子从门外进来了。村里人偶尔也会相互串串门,但似乎大家都保持着一种默契,尽可能地不提起这场该死的战争,偶尔有人不小心提到了,其他人也都会把话题岔开去。
这天晚上,门外的老黄风依旧在刮,这不是1947 年的特有,而是每一年在这个时间段都会刮风,老百姓俗称“摆条风”,意味着这场风过后,柳条也就变绿了。一般来说,白天刮小风,晚上刮大风。
因此,晚上时时能听到桶被刮倒了,或者风吹什么东西撞击到门上的声音。这天晚上,月秀早早关了门,上炕睡觉,但听着阵阵风声,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一会儿等到风小了,她才吹熄了灯,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也不知到什么时候了,忽然传来了敲门声,有声音在急切地呼唤着:“月秀,月秀——”
月秀一时就被惊醒了,大声问道:“谁啊?”
“是我,腊梅。”门外有声音说。
月秀一听是腊梅,顿时非常高兴,点着了灯,但又不大肯定,接着又问:“真的是腊梅吗?”
“真的是我,快开门。”门外传来腊梅兴奋的声音。
这次声音听得真切了,确实是腊梅的声音。月秀大喜过望,赶紧穿好衣服,将门打开了。
打开门一看,果然是腊梅。月秀一段时间没见她了,她长胖了许多,并且长头发也剪成短帽盖了。
两个闺密终于见了面,双方都禁不住地高兴。“你们到哪里去了?
这一段我好想你们。”月秀抱怨着。两人不见面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多少事啊。
腊梅告诉月秀:这一段时间她和东坡随区政府转移到一条偏僻的小山沟去了,那里目前还没有敌人,看来敌人也只占领了一些县城及县城近郊的农村,其他偏远的地方,他们的手暂时还没伸那么长。
“你们走了,不管我们了。当初邓区长在会上还说你们一直都在哩,可国民党一来,你们就都不见影儿了。”月秀埋怨着。
“不是这样的,我亲爱的同志——”腊梅笑着说,“敌人来势凶猛,咱们要避其锋芒,不能硬碰硬啊,是不是?要不,他们枪多,一下子把咱们消灭了,那谁来打败他们呢?”
“你也不管我了!”月秀委屈地说。
“我的大美人啊,整个安定城都被你捅了个大窟窿呢。你的事我早就听说了,乡上和区上的人都知道哩,都觉得你受了委屈。可当时钱家不抢亲的话,你不是就要嫁给田家二小子了吗?所有人都对这事有看法哩。这样吧,今晚召开石畔村村民会议,你也参加吧。”
“我不去,我不是本村村民。”任月秀说。
“我的傻月秀,你快穿好衣服跟我走吧。我都听了你不少事哩,说你帮荣堂捡回了个娃,还说你建议在村口挂口钟,这石畔村的村民早就把你当成本村人了。”腊梅看着月秀,高兴地说。
两人相跟着出了门,在黑夜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一直走到村子的一个空院子里。 这里是李进成的旧宅,是一个四合院,李进成搬走后进了城,这几间房子就一直空着。房子大门口,军保拿着一根棒子在站岗。月秀与腊梅相跟着进到院子,再进到中间的窑洞里,一进屋,就看见了满屋子黑压压的都是人。在中间的凳子上坐着邓汉杰与薛志刚,一旁的小凳上坐着薛东坡,他腿上正摊着个笔记本,在记着什么,月秀与腊梅就在会场后边坐下。灯光有点儿暗,月秀看不清每个人的面孔,估计参加会议的足有五六十个人,全都是本村人。
邓汉杰挎着一个蓝粗布挎包坐在凳子左边。紧挨着的是薛志刚,他患有慢性肺病和胃溃疡,这段时间病情加重了,身体瘦削,两眼深陷,说一会儿话便要气喘干咳一阵子。会议由薛志刚主持,他咳嗽得几声,说请邓区长先讲话,邓汉杰就站起来说了一通话。大意是:国民党打进来了,为避其锋芒,共产党的政府都转到地下了,让大家受委屈了。但政府什么时候都不会忘了大家,这一点请大家一定放心。毛泽东等中央领导人还一直都在陕北,在指挥战斗。这一段时间咱们的部队接连打了两场战斗,青化砭、羊马河两次歼灭战,有力地消灭了国民党的有生力量,打击了国民党的嚣张气焰,看来他们嚣张不了几天了。但下一步敌人可能会更疯狂,我们也会更困难,大家要做好思想准备。我们的组织,包括原先的县政府、区政府、乡政府都还在,会帮助大家渡过难关,请大家一定要相信政府。另外,由于四乡的原乡长跑到省外去了,也可以说是在困难面前悄悄逃跑了,所以区上决定暂由薛东坡同志代理乡长,待战乱结束后再进行投票补选。现在大家伙儿最主要的任务是春耕,望大家发扬互助精神,克服重重困难,先将种子种到地里。有春种,才会有秋收。关于春耕,区上也出台了政策,鼓励群众互助互借。文件规定,在春耕期间借的种子,可以到秋收按1.5 比1 的比例收回。
邓区长话音一落,大家就鼓了一阵儿掌。
接着,薛志刚咳嗽了两声,说:“现在就请四乡代理乡长薛东坡同志给大家讲话。”他这话一说,大家就都笑了。因为他们俩是父子啊,薛志刚现在冠冕堂皇地说这话,自己说得结结巴巴的,甚至也笑出了声,一时,大家也都跟着笑了。
等笑声停了,东坡便开始讲话,他说:“从历史上看,战乱与饥荒是一对兄弟,所有的战乱之后,跟着的都是饥荒。大家一定要从思想上高度重视,眼光要放长远一些,不能重蹈覆辙。现在最当紧的是要先把种子种下去。有些家户遭到国民党兵的破坏,粮食被抢了,没粮食了,还有的家户没牲口了,这些困难只是暂时的。目前大家都要发扬互帮互助的精神,携手共渡难关。大家的地是共产党分的,这是我们生活的来源与保证,我们要好好珍惜,不能辜负了期望,也不能对不起这块土地。所以,无论情况多艰难,都要先把地种上。目光要放长远些,战乱总会过去的。重要的是种子先种到地里,下一步的话,乡政府还将不定期在各村巡回检查,对于在春耕中领导不力、督促不力的行政村领导将给予处理。”
两人讲完话了,薛志刚便做具体安排,他的意思是按照自愿的原则,将村里七八户结成一组春耕小组,互帮互助完成春耕任务。说着,要大家自愿报名,自愿组合在一起。他的话一说完,大家就开始悄声议论,接着有人就开始报名,所有报名的人几乎都是一个家族结成一个小组。所以,一会儿,大家就报完了。最后只余了郭富贵、冯荣堂、张来娃、李二狗这几家没报,因为这些村民是外来户,村里缺少本家,这几家除郭富贵家外都过得窘迫,所以没有人愿意和他们一块儿。薛志刚就说:“那我就和这几户一起结成春耕小组吧。”这件事暂时就这样安排妥了。
一时间,春耕安排完了,薛志刚就问大家还有什么事没有。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婆姨站起来说:“我那男人,先前在村里还管一点儿事哩,可前几天国民党打进来了,他丢下老婆和娃娃跑了,跟着李尚武混吃混喝去了。到现在娃娃没吃的没喝的,可咋办呢?”
这个婆姨的男人叫钱二娃。钱二娃因为年轻、热情,原来还是大家选出来的行政村委员。可就在前一段时间,李尚武带国民党兵进了村子,他就直接跟着李尚武走了,现在跑了个不见影儿。所以,他婆姨就在会上发言抱怨。
一提起这钱二娃,村里人对他都有意见。一个老汉站起来说:“你还有脸说二娃了,他现在跟的是李尚武,村里人都操心着怕他哪天祸害村子呢。”
另一个老汉也站起来说:“我这几天就操心哩,我那天埋粮食就是叫二娃帮忙抬的。”
邓汉杰听了,说:“大家要提防这样叛变投靠国民党的人,这样的人破坏性最大。就像咱们一乡的李树勋,原来还是议员,最近就叛变了,直接到国民党的镇公所工作了。还有杨登殿也叛变了,听说他现在到处领着人搞破坏,到处抓共产党哩。俗话说:‘家贼难防。’二娃婆姨,你给二娃捎句话,如果他要跟着李尚武,配合国民党侵犯村里人的利益,我们区政府必定不饶过他,一定会给他教训,让他尝到厉害的。”邓区长说这话时,握着拳头,一脸的铁青。这二娃婆姨没见识,男人走了,光景不得过,她还把这会当作平日的会哩,信口开河,只看能不能弄到一点儿吃的喝的,但一看一说话像捅了马蜂窝,众人都对二娃不感冒,连邓区长说话的味道也变了,她当即低了头,不敢吭声了。
这时,村里的郭富贵老汉站起来说:“当初要我转移我没认识,现在转移行不?再不转移,恐怕我的牛也会被他们吃了。”原来,前一段时间他看到国民党兵来了一趟,个个背着枪,不讲理,有什么拿什么,连他家的牛棚都拆了,心里就很着急,又打起转移的念头了。
东坡就说:“要想转移的,当然可以。一会儿等会开完了,就私下给我大说或者给我说。要走,咱们今晚就走。”但这郭富贵话说是说了,到会散了,回到了自家的热炕上,外面北风呼呼地吹,他思前想后,就又不想转移了,于是就悄悄的,再也没有提起这茬。这是后话。
这时,保林婆姨站起来说:“前天我看见有几个路人围着咱们的井,偷偷摸摸不知道干什么哩。我当时没多心,昨天把水担回来做饭哩,保林吃了就拉肚子哩,我怀疑水被敌人下毒了,这可怎么办?”
薛志刚听了,就说:“有几个群众都反映这事哩,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样吧,明天咱们组织村里人把井清理一下,然后等积满了水,再担水吃吧。今后还要多操点儿心多加看护。现在情况复杂,大家发现情况了就要及时汇报哩。”
月秀听着大家说这个说那个,说得怪热闹,就一时想到了自己的事。这有家不能回,自己没处去,天天在半空里悬着也不是个事啊,自己总不能一辈子都住在亲戚家吧。一时间就跃跃欲试,想说说自己的事,但是又觉得这是石畔村的会,自己不是本村人,几次张嘴都没有站起来。腊梅在旁边瞧见了,就戳了戳她,示意她有什么就直说。
她俩的小动作,被邓汉杰看到了。
邓汉杰就问她说:“请问,你们有什么问题?”
腊梅就指着月秀说:“邓区长,她是月秀啊。就是被抢婚的那个,她在村里还干了不少事呢,村前头山峁上安的那个钟就是她的主意。”
“哦,月秀。你可在咱乡上、区上都有名哩,是争取婚姻自由的典型哩。怎么样?你现在过得还好吗?”邓汉杰关切地问。
月秀这时只得站起来,她想了半天,说:“还是我上回给你说的那个事,我觉得公家判得有问题。共产党说婚姻要自由,原来在安定学校里常讲哩,我和腊梅也去听过课的,老师讲婚姻自由,要自己做主。
那我的婚姻是我愿意的,成成也愿意的,为啥到最后咱们政府就说无效呢?”
邓汉杰听了就说:“这个道理我先前也给你讲过的,你们都愿意,那就应该明媒正娶啊。像山大王一样抢亲,抢来的东西当然是非法的,抢来的婚姻也当然是无效的。”
月秀说:“那钱家要是不抢我的话,那我岂不是要嫁给不想嫁的人了?现在这事闹得是人也坐牢了,钱也没收了,婚姻也不作数,成成到现在还不知死活。你是区长,你们这些领导都是大家选出来的,我大、我妈和我都还投过豆豆哩,你说让我咋办呢?我该不能一辈子待在我姑姑家吧?”
邓汉杰听着她的话,心中就暗暗想道:这宣传《婚姻法》,明里没看见成果,可现在看来,就像是一粒种子,已经在群众心里落地生根、发芽滋长了。他就说:“你说的都对着哩,谁现在像你这样,都会觉得难受。可公家有公家的法哩,既然制定了法,大家就都得遵守哩。
再说这些事是司法处给你判的,你说也要和县司法处说哩。”
“反正是你们共产党给我判的,我就认你们这些人。我为啥不寻国民党去?因为他们的官我不认识,因为他们就知道成天背着枪到处耍威风。”月秀说。
“谢谢你的信任,谢谢你的信任。”邓区长似乎有点儿激动,站起身来双手做了个抱拳感谢的姿势。
月秀继续说:“前两天,那田家二小子来了,把我绑到安定城了,他硬说,我是没主的女子,谁抢着就是谁的。我现在该咋办?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我姑姑家吧?”
今天说的这些话都是在月秀肚子里憋了好些天的心里话,一时间邓汉杰也有几分感动了。
其实,月秀心里还藏着一些话,现在这个时段,国民党已在安定城里建立了政府,她为什么不去找国民党的政府呢?因为她觉得,像田远刚这样的混混,像李尚武这样的坏人,现在都在国民党手底下做事哩,有这样的人参与,那国民党政府还好得了吗?她虽然出身于一般家庭,没经过什么世事,但在她朴素的观念里,自信对好人、坏人还是能认得清的。
邓汉杰站起身来,想要说什么,这时东坡从旁边的小凳子上站起来了,他插话道:“月秀,你的事我们私下也讨论过,你要是不服判决,还可以进行二审。咱们边区司法处实行的是二审制,对于个人不服的案子,是可以上诉的。”
“二审?上诉?”月秀疑惑地问,这些词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上诉就是审你案子的人上头还有人管哩,你如果对这个案子的判决不服气,就可以找他们上级说明你的理由,请求他们改判。等一会儿会开完了,我再仔细给你说。”
“现在打仗哩,要人命哩,这号事还有人管?”一个老汉插话道。
“有人管哩,不论打不打仗,大家的事都有人管哩。”邓汉杰语气坚定地说。
“找司法处就找司法处,找谁我也敢去哩。我就要他们给我个说法。我不能一辈子都住在我姑姑家。”月秀说。
一会儿会议结束了,众人都散去了,东坡、腊梅和月秀就相跟着回家。回到薛家,已是深夜,东坡就具体对月秀说了边区审判实行二审制的事。也就在这个漆黑的夜晚,月秀心里重新燃起了一盏灯,有了新的希望。同时,东坡也觉得月秀有头脑,胆子也大,虽然读书不多,但对一些事情还是颇有些见识的。加上石畔村二娃叛变了,村行政委员缺了人,况且父亲的身体那么差,便建议月秀暂时在村里协助父亲干一点儿工作。而真正的选举任命,要等战乱过去了再说。
月秀胡乱答应了,一时心里又忐忑不安,说:“我可没干过呀,要咋干了?”
东坡说:“其实挺简单的,就是心里不只想着自己的事,而是要想着村里的每一个人。再简单地说,就是他们遇到问题了,就帮他们解决。”
“那我试试吧。”月秀说。
在今晚,月秀好高兴,因为她婚姻的事有了希望;还有就是她觉得现在的她也成了有用之人了,今后也要心里装着全村人了。另外,她知道腊梅怀孕了,也替腊梅感到高兴。
就在这一天晚上,“上诉”这两个字也第一次在月秀心里扎下了根。
她通过东坡打问到了高等法院转移后的所在地,打算去找高等法院的马专员,也就是当初在安定学校讲《婚姻法》的那个庄稼汉一样的老汉(这是东坡告诉她的)。她决定只身去一趟,去找一下这个“马青天”,给自己与钱成成的婚姻讨个说法。
——是啊,自己不能再像原先那样悬在半空里了,这滋味真不好受啊。在这一段时间里,对于任月秀来说,体会最大的就是人活着,重要的不是穷来富去,而是要活个心安,最怕的就是像现在这样,心一直提着。
第二天,月秀拿了一些干粮上路了。
月秀把东坡给的地址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这一天,她终于一个人来到了清涧县的黄河畔上一个叫峪树湾的村子,她在这里向人们打听一位叫马专员的人,很快就打问到了地方。那是一间小院子,可门上却挂着锁。月秀就在这里等着,等了半个钟头,这时在路的那一头,一个老头儿提着个筐子晃晃悠悠地走来了。老头儿穿着黑夹袄黑裤,裤腿习惯性地用腿带扎着,提着的筐子里装满牛粪,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短锨。
月秀虽然曾经见过马专员一面,记忆里就记着他和个老农民似的,但此刻见了这个有点儿像马专员的老头儿,她还是不敢确定是不是马专员。月秀就问:“老人家,你知道马专员吗?”
老头儿停住了,问她:“你找他有事了?”
月秀说:“有个官司我要上告哩。”
“哦。”老头儿应了一声,然后从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钥匙来,打开门,自己先进了门,然后对月秀说,“你进来吧。”
这个拾粪老汉正是陕甘宁边区高等法院的马专员。
进了屋,双方坐下寒暄了几句,马专员便问月秀:“你是哪儿的?
你们那里敌情怎么样?国民党兵来过没?”
月秀犹豫片刻,说道:“我是安定区四乡石畔村的,国民党来过一次,要百姓伺候他们吃喝呢,还把门板拆了烧火哩,个个拿着枪,凶得太,大家都不敢吭声,听说前几天还在井里撒了药,可欺负人了。”
马专员说:“村里人过得还好吗?”
月秀说:“很不好,有些家户都没吃的、没喝的了,也没种子了。”
马专员说:“你回去告诉群众,困难只是暂时的,要赶着把庄稼种下去啊。”
两人正说着,这时,马专员的婆姨手里拿着一把韭菜回来了。她热了一盆饭,舀了一碗,招呼着月秀一起吃。月秀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吃,她觉得自己是来找公家人马专员办事的,怎么能在人家这里吃饭呢。
马专员看到她不好意思,就把筷子递给她说:“你吃吧,吃吧。”
见马专员态度这么热情,这么和蔼,月秀心里一下子温暖了,她也正饿着,一时也顾不得什么讲究,就端起了碗来吃。一会儿,等三个人都吃完饭了,马专员便掏出了个本本来,要月秀把整个事情说一遍。月秀一边说着,他一边就往本子上记着。此时,面对马专员,已无心理设防的月秀仿佛遇见了亲人似的,一股脑儿把这许多天受的委屈一宗一件全说了出来。一旁的马专员婆姨听着,也时不时发出一声叹息。
月秀说完了,马专员在本子上也记完了,他合上了笔记本。
马专员说:“姑娘,我说个交底的话,真正的自主婚姻是谁也不能废除的。你是咱边区的好女子,为废除封建包办婚姻带了个好头。
你先安心回去,这件事我会调查处理的。”
“就这几天处理吗?”月秀心里着急,顺口问了一句。马专员与婆姨相视望了一眼,笑了。马专员婆姨说:“看把姑娘着急成什么样了。你不要怕,我们会尽快调查的,并且给你个公道说法。”
有了这句交底的话,月秀心里踏实了,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与舒畅。第二天,她就踏上了返乡的路。显然,回家的心情比来时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月秀翻山越岭又回到了石畔村姑姑的家,她给姑父姑姑说了事情经过,然后她就一天天着急地等着马专员的到来。等了有十多天光景,一天傍晚,这个小山村来了两位客人,一位就是马专员,还有一位是邓区长。马专员依旧是一副农民打扮,穿着黑夹袄、黑裤,打着绑带,和本地农民没什么两样。这天晚上,在姑父薛志刚家的炕头上,马专员召集了村里一些人,了解他们对钱成成与任月秀婚姻的看法。他把大家召集来,说:“我和大家聊一聊情况就清楚了。”
村里一时来了许多人,其中还有参与抢亲的已被放回来的人。因为是特殊时期,薛志刚就在院外安排钱保安去放哨。
在这个小型的炕头会上,月秀先说了自己的经历,说完后,马专员便要大家随意发言,都说说自己的看法。这一段时间,别说是石畔村,就是整个安定区,月秀的事都成了远近闻名的大事,村子里众人对这件事都挺熟悉的,也都各有各的看法。一时听马专员让发言,众人便七嘴八舌地都说了起来。
其中钱成成的一位远亲站起来说:“这月秀是个好娃娃,就愿意成成。就是她老子爱钱想靠女子大捞一把。这任彦贵可不管别的,只要谁给钱,他就把女子嫁给谁。”
另一位姓郭的白胡子老汉站起来说:“这人老几辈子嫁女子就要彩礼呢,成成家一点儿不给也说不过去,这谁家女子也不是吃风喝露长大的吧……”
等众人发表了一通意见,马专员便点名要月秀姑父薛志刚说话,薛志刚说:“我先前对钱家有意见,也不愿意月秀嫁到我们这儿来,觉得歪好钱家不掏一点儿彩礼是不对的,并且纠集多人去抢亲!不过这一段我看月秀我这侄女也挺可怜,她在我家住了有一段时间了,这女子心实,就一门心思在等钱成成了,她根本就没打算回安定去。这段时间我和她姑姑都想通了,我觉得咱们这司法处判的案子就是有问题。这抢亲是不对,当事人当然要受惩罚。可婚姻自由,也是咱们政府定的,只要两个娃娃愿意就成,这月秀愿意,成成也愿意,咋就咱政府硬要拆散呢?硬要说婚姻无效呢?”
月秀姑姑说:“成成家抢亲,是欺负人哩。那些天,我恨不能把这一家人都给杀了,咋就敢光天化日之下干这伤天害理的事了?可这些天,我见月秀心神不安,茶不思饭不想,人都瘦了十多斤了,兵荒马乱的,今天去找邓区长,明天去找马专员,真是太不容易了。后来也就理解了她,这女子心眼实,就瞅下个成成。照我说,他成成家抢婚是不对,可月秀和成成确实是非常合适的一对,咱们政府真不该拆散他们。再说,拆散了,月秀名声坏了,让她再嫁谁呢?”
马专员听完了,就又问一旁的邓汉杰:“你是一方父母官,你觉得这个案子该咋判?”
邓汉杰说:“我一直觉得咱们判的对着了,但经得众人这么一说,我觉得还是咱们把这事想简单了,老是套条文。那些条条框框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啊。我先前想的是这抢亲是犯法的,这婚姻当然也是无效的。但我现在想,因为咱们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东西,不是物件,所以,咱们政府应该变通些,活泛些,把这事当成两件事来看。抢亲是抢亲,婚姻归婚姻,只要两个年轻人愿意,那也是符合咱们《婚姻法》的。”
这时,先前发言的成成的那个远亲,又站起来说:“咱们政府禁止买卖包办婚姻,现在两个年轻人都愿意,你管这些事干啥呢?没事干的了?闹得一个在监狱里关着,一个天天在硷畔上哭哩。”他这话说完,一时引起了大家的共鸣,村里人纷纷发表意见,都说政府判案判得不对。
待了一阵儿,邓汉杰又说:“前几天在会上,月秀说了一番话,对我触动很大。她说相信我们,相信咱们的政府,而不相信那些背枪的天天耍威风的国民党。第二天她又翻山越岭去找马专员。我觉得这正是老百姓相信咱们政府的具体表现啊。所以,在这件事上,咱们政府可得慎重了,不能伤了群众的心。”
马专员听到这话,点了点头,然后掏出烟锅来,点了一锅烟。他沉思着又问:“月秀,我再问你一句,那次抢亲真的是你和成成事先说好的吗?”
月秀见他问得这么严肃,就如实回答道:“腊梅与东坡结婚那天,我见到成成了,我对他说家里要把我嫁给田家的二小子,要他想办法,无论如何把我娶回家,但没有说让他们来抢亲。”
这个问题回答完了,马专员就又提了第二个问题:“任月秀,你到底是愿意嫁给钱成成还是愿意嫁给田远刚呢?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对于这个问题,月秀当然是不用考虑的,并且到了现在,她早就对田远刚恨之入骨了。她站起身来大声地说:“他田远刚家再有钱,哪怕整个安定城都是他家的,我都不稀罕,我就是要跟成成。成成人老实、靠得住,只有嫁给他,我才心安。”
这几句话说得朴素真实,又有几分慷慨之意。众人听了,仿佛才认识这个女子似的,都仰头钦佩地望着她。他们都没想到这么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子,竟然能说出如此有气概的话来。
马专员听她说完了,当即表态道:“这就好,这就好。”
至此,会议也就要结束了,这时邓汉杰就问大家关于种地的事,问国民党兵来的事,一时众人七嘴八舌,个个满腹怨言,把国民党给骂了一通。
但经了这个炕头会,月秀心里就更有底了。这一晚上,她睡得特别香。
由于在这件事情上有了希望,石畔村的人都发现月秀这一段时间开心了许多。月秀也在这种漫长的等待里,一天天期盼着新的判决书的到来。
这一段时间正是春耕,在艰难的情况下,石畔村的人开展了互帮互助,耕地下种。大家的劳动热情也在感染着月秀,她心情高兴也更有心劲儿了。看着大家忙,她发现姑父家的石窑后有一块宽敞的地,就拿起头来开垦。姑父家有六孔窑,背后的这块空地足有二十米长、四五米宽,已经荒废多年了。空地靠墙根的内侧,堆满了乱石块,一侧的地塄,也早被猪拱成了缓坡。这几天月秀身上仿佛有无穷的力量,没明没黑加班加点地干,她一个人把这块地翻了一遍,又把里边的石头捡尽了,还打起了一道地塄。姑姑看见了,称赞月秀说:“没想到你这城里女子下苦也行。”荒地开出来了,月秀就种了南瓜、西葫芦、茄子和辣椒四样菜,还间种了几行玉米。
这一天,她正在地里干活,荣堂却来了,来找薛志刚,恰好薛志刚不在家。月秀看见了,就问他:“荣堂叔,这几天了你咋还不下种,瞎跑啥呢?”因为这一段时间大家都在忙,月秀注意到只有荣堂家的地还是原样子。
荣堂说:“我种不成,没有籽种啊。”
月秀说:“上一次不是说了要互助吗?你们不是相互结成了对子吗,你要不先向其他人借一些?”
荣堂听了这话,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他们都不愿意给我借。”
月秀想起那一晚上,姑父薛志刚和荣堂还有郭富贵、李二狗、来娃分到一组了,就说 :“那郭富贵不愿意给你借吗?他家可有的是粮食。”这一段在村里时间长了,月秀也了解了哪家富、哪家穷,哪家有钱、哪家有粮。
“现在是非常时期,郭富贵当初答应得好好的,可现在也哭穷,不肯借给我,他怕我到秋天还不起。”荣堂哭丧着脸说。
听到这里,月秀蓦地想起了东坡给自己安妥的话来,自己现在已不是普通百姓了,而是一名村委员。那么,现在荣堂遇到事了,自己就理应帮他解决一下。想到这里,她放下了手中的活,对荣堂说:“姑父不在家,走,我们一起去看看。”
月秀和荣堂一起到了郭富贵家。郭富贵不在,他婆姨正在炕上哄娃娃,月秀就说了让她家先给荣堂借籽种的事。郭富贵婆姨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现在这年头,谁家还有多余的粮啊,我们也是从娃他舅家借的籽下种呢。”任月秀说死说活,快要磨破嘴皮子了,郭富贵婆姨就一句话,说自己家没有多余的粮。
月秀与荣堂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样,两个人就相跟着回来了。任月秀气呼呼地,觉得这郭富贵婆姨真是不近人情,一个村的嘛,借点籽种有什么呢,况且秋季打下粮食就给你还,又不白要你的了!姑父薛志刚这时也回来了,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就说:“这你也要理解哩,现在是战争时期,人都不长前后眼的,有些人小心,怕有个三长两短,粮食不得够吃哩。”“但现在是要种子下地哩,缺了种子荣堂的地就种不上啊!”月秀说。“那就再想办法吧,看看村里谁家还有多余的粮。”薛志刚说。“我都打问过了,别家都缺。再说那几天不是组成互助组的嘛,郭富贵不愿意借,那谁还愿意给荣堂借啊?”月秀气呼呼地说着,就先回自己房间独自生闷气去了。
中午过后,郭富贵婆姨却急匆匆地抱着自己五岁的娃娃从硷畔上跑到了薛志刚家里来,告诉月秀姑姑说,自己的孩子中午在小河里翻螃蟹哩,谁想竟然翻出一条蛇来,那条蛇一口就咬到他腿上了,现在腿肿得跟水桶似的。两口子将娃娃抱到邻村的土郎中家,这郎中看了,开了两服草药,但嘱咐这药必须要蛇胆来当引子的,刚才郭富贵提了个上山寻蛇去了,也不知道能寻到不能。她一个人在家,看到孩子一阵儿糊涂、一阵儿清醒的,心里就担心哩,就跑来了。郭富贵婆姨说着说着,就急得在院子里哭了起来。看着富贵婆姨来了,月秀懒得理她,但看到她怀里的孩子昏昏沉沉的,看到她在院子里着急得哭哭啼啼的样子,月秀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她蓦然想起,那天自己和钱成成曾在山上的娘娘庙里见过一条五彩蟒蛇的,便从窑里出来,对郭富贵婆姨说:“我知道哪儿有蛇,我们一同去找吧。”说着扛起就走。
路过荣堂家院子,月秀就多了个心眼,喊上了荣堂一起去。
郭富贵婆姨、月秀与荣堂三人上得山,到了小庙,但见庙院里依旧荒芜,蒿草仍然在,中间仅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可以通行。月秀看到上一次她和钱成成见到的大殿门前的石头香炉,这一阵儿却被移放到了东南的墙角下了,一时颇觉奇怪,但此时也顾不得这些。三人进了院子,月秀就直接领二人到大殿中去,给二人说上一次就是在正殿的大梁上见到了一条蛇。三人推开大殿门,仰头瞅了半天,也没有发现蛇的影子。这时,庙里的道士老苗就出来了,见三人拿着锨站在这里,神情颇为紧张,忙问是咋回事。问了半天,听到大家是来寻蛇的,他这才神情放松了。道士一再给大家说这里从来没有蛇,自己在这里住了多年了,也从没有见过蛇,一再劝大家到山下去找。同时他又说这里是庙宇,是圣地,是神仙住的地方,常人是不能随便打扰的,打扰了神,神怪罪下来可了不得。月秀不爱听他说这些话,她自小就在安定城里住,城里的庙比这大多了,但神像早被砸了,也没听说过有什么报应。她见老苗唠唠叨叨说个不停,就大声说:“要神还不是保护人的啊?现在娃娃病了,我们到处找蛇来保命,神难道就不愿意了?”她这话一说,老苗就一声也不吭了,过了一阵儿就一边嘟囔着一边回屋里去了。
尽管老苗说这里从来没有蛇,但月秀却是在这里亲眼见过蛇的,她相信这里有蛇,只是现在不知道在哪里而已。三人拿棍子在大殿里来回敲了半天,把神像背后也都找了,依然没有见到蛇的影子。三人就又返回到院子里,拿锨来回在草丛中拍打,可拍打得半天,依旧什么也没发现。月秀提着棍子来到了庙后,忽然发现在大殿的转角处,有一堆虚土,虚土上边似乎有动物爬行过的痕迹。她就喊富贵婆姨和荣堂过来,三人一起沿着虚土寻觅蛇的踪迹,一会儿就找到了一个老鼠洞般大小的窟窿。荣堂说:“这有可能就是蛇洞,旁边的虚土上的痕迹不像是老鼠跑过的。”月秀与富贵婆姨两人瞅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蛇窝所在,荣堂就找了一根细棍子捅了一会儿,但也没有见有动物从洞里出来。月秀左看右看,觉得这样不是办法,就对荣堂说:“荣堂,你干脆提两桶水来,咱们拿水灌一下。”荣堂应了一声,就到老苗屋子提了桶,从庙院外边的井里吊了一桶水提来了。三人将水往洞里一灌,就都睁大了眼睛等着。不一会儿,果然有一条大蛇从洞里优哉游哉地爬出来了。那蛇头一出来,就先瞅见了富贵婆姨,猛然直起了身子瞪着她,芯子来回伸着。郭富贵婆姨一看,吓得“妈呀”
一声跑开了。荣堂到底是男人,他二话没说,抡起手中的头就照蛇头砸了过去,那条蛇吃了疼,一时伏下身子窜动着。这时月秀也反应过来了,她赶上去一脚踩住蛇尾巴。荣堂这时就又抡起铁来,接连拍了几下,当场就把这条蛇给拍死了。
三人将这条死蛇带回了郭富贵家,荣堂拿了刀子来,几下剥了皮,将蛇胆取出来了。这时富贵婆姨就将蛇胆放到中药中一起煎,过得一会儿中药煎好了,富贵婆姨便抱起炕上的儿子一勺勺喂给他喝。然后又按照医生说的,把切成薄片的蛇肉贴在儿子的肚脐上……到傍晚时分,郭富贵回来了,却空着两只手,原来他在山上空跑了一下午,连蛇的影子都没见到。就在此时,他五岁的儿子竟然睁开了小眼睛,直喊着饿得不行,要吃东西,腿上的红肿也明显开始消退。郭富贵听了婆姨讲述白天的事,就又撵到月秀这儿来感谢她。说得一通话,临走时,他对月秀说:“你给荣堂说,让他明天拿着袋子到我家来装籽种来。”
显然,他是愿意给荣堂借粮了。月秀听了非常高兴,当即就跑到荣堂家里给荣堂说了。
荣堂的地也下了种,就又跑来感谢月秀,说多亏了她。两人正在一起说话。这时,却见郭富贵婆姨领着娃娃来了,她说:“月秀,我娃病好了,多亏了你哩。”又说:“干脆你给我娃当干妈吧!”
荣堂在一旁听了,就说:“人家月秀还是姑娘哩,哪里就能当干妈了?”
郭富贵婆姨就说:“女子迟早都要成婆姨哩,那就等他干大回来了,干大干妈一起认。”
她这一说,一时倒把月秀说红了脸。
这一天,月秀等待的消息终于来了。邓汉杰和薛东坡两人悄悄地从后山来石畔村了。他们一到村里,薛志刚就通知村里群众来开会。
这一段时间,李尚武虽然是国民党指定的这一片联保的保长,他也来过几回,不是催粮就是要款,大家都不待见他,习惯上还是把薛志刚这个原来的行政主任当成村里的领导,只是明里不敢这么叫他罢了。
薛志刚通知大家开会,说是要说说关于钱家抢亲的事,村里人一听,都赶来看稀奇。在村里众人的脑子里,都认为县司法处审案,案子审了也就结了,哪里知道还有二审三审哩,除非重大的冤案,就像说书人说的,一层层上告到京城,说不定才会有个青天管哩。会议就在薛家的院子里进行,不一会儿,能来的群众就都来了,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把薛志刚的院子塞得满满实实的,会议还没开始,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着,争吵着,各说各的道理,整个院子里一片嗡嗡声。
薛东坡从家里搬出一张桌子来,邓汉杰与薛东坡就在桌子前坐了。
邓汉杰的脸四四方方,呈古铜色,长时间不见,又晒黑了许多。他穿着一件蓝布衫,等大家安静了,然后在会上代表高等人民法院宣读了对安定区四乡石畔村钱东来抢亲一案的复审判决:钱东来聚众抢婚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零六个月;钱东魁密谋抢婚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钱成成密谋抢婚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钱保林附和抢婚罪判处劳役四个月;钱保安附和抢婚罪判处劳役四个月;冯荣堂附和抢婚罪判处劳役四个月;钱福堂附和抢婚罪判处劳役四个月;尚改焕(女)、冯彩珍(女)虽参与抢亲,但罪行轻微,不予追究刑事责任。
任彦贵出卖女儿包办婚姻判处劳役三个月;出卖女儿法币七千元没收归公。
任月秀与钱成成双方自愿,婚姻有效。
判决书一读完,院子里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由于马专员不方便前来,所以法院判决书由邓汉杰区长代为宣布。其实那个朴实的犹如庄稼汉一般的高等法院的马专员从石畔村回去以后,就想了许多,不只是关于月秀与成成的婚姻,还有关于抢亲一案本身,他思来想去,将心比心,觉得对钱东来、钱东魁、钱成成等人聚众抢亲、扰乱治安的行为虽然应给予惩处,但事出有因,处罚还是有些重了。为此,他又亲笔拟文呈报陕甘宁边区高等法院院长李林庵,请求减轻这些人的刑罚。李林庵接到呈报后,召集合议庭,仔细研究了这个案子,并提出审判意见。原西县司法处随即分别以假释、缓刑等刑罚,将钱、任两家判处徒刑或劳役的人等一律释放。也就是说,钱东来、钱东魁、钱成成、钱保林、钱保安、冯荣堂、钱福堂、任彦贵等一干人由于战争没服完刑的,也名正言顺地被释放了,而成成也就在这个时候被放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