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秀没处去了,只能待在姑姑家了,偶尔帮姑姑干点活。她有满腹的心事,想找人说说,就想到了腊梅和东坡,可是腊梅与东坡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基本不回石畔村。月秀就只能把许多话憋在心里。

钱成成妈来了几次,劝她住到钱家去,但月秀觉得像现在这样不明不白地住到钱家是不合适的,成成不在,况且与成成的婚姻公家又不承认,这住到他家里算怎么一回事呢?于是就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过去。那成成妈,也只能每天做了好吃的好喝的给月秀端到薛家来。

这一天,邓汉杰区长和四乡的乡长检查石畔村的坚壁清野工作,行政主任薛志刚就陪着他们。月秀在脑畔上瞅见邓汉杰他们几个正在钱文全院子里说话,思来想去,就沿着坡走了下去,她想找邓汉杰区长说几句话,解解心里的疑惑。在她心里,邓区长就是最大的官。

低个子、身体壮实的邓汉杰此时叉着腰站在钱文全家院子里,正在批评钱文全和他婆姨。原来他们俩随便在墙角挖了个坑,把一瓮粮食埋了进去,然后在上面堆了些干草,因为太突兀了,邓汉杰几个人一进大门一下子就发现了。邓区长认为他埋得太随意,就给他们两口子指了出来。这时,看见月秀来了,就跟她打了声招呼。原来自从上一次见面以后,一直到现在,邓汉杰还能记得这个安定城的姑娘。就问起她目前的处境来,月秀见了他就像见了亲人,有满肚子的话,便毫无保留地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同时也说了自己的忧虑与疑惑。

邓汉杰听完就笑了,他声如洪钟似的说:“你的事我一直也很关心,这件事的案卷我也看过,情况我都知道哩。钱家领了一些本家人抢亲,理应得到惩罚;你大卖你,这是违背《婚姻法》的,收入当然不合理,理应没收。你和成成结的本是娃娃亲,娃娃亲是不受法律保护的,是无效的。这个判决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月秀说:“那照你这样说的话,那我怎么办啊?”

邓汉杰说:“我估计司法处那些人也不想拆散你和钱成成,但法律就是法律啊,什么时候都要维护法律的尊严呢。所有制定出来的制度是约束大家的,是谁也不能违背的。”

月秀听了这话有些不服气,就说:“但我俩是愿意的啊,成成喜欢我,我也喜欢成成。”

“这里不是说你们愿意不愿意。”邓汉杰做了一个手势,说,“我给你举个例子,你大爱赌博,和一伙人一起赌,有输有赢,也都是他们自己愿意的,愿赌服输嘛。但是因为他们赌博的行为本身是违法的,那么任何人利用赌博得到的钱财也是非法的。也就是程序的违法,必定会导致结果的不合法,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那我大就既得给田家赔钱,又得给公家掏钱,还要被公家关起来,一个萝卜被切了三截,是不是?”

“这个事情我也考虑过,你大把钱用来还赌账了,这是可以通过司法处讨要的,这些账是不受法律保护的。而你大接受惩罚,也是有法律条文规定的,咱们解放区讲究男女平等,讲究不要彩礼的。”

“可咱们安定城每家每户嫁女子都要彩礼的。”月秀说。

“你说的这也是事实,但是别的人不告嘛!像这类家务事,只有上告了政府才追究的。”邓汉杰说。

任月秀傻呆呆地似懂非懂地听着这些话,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了。

原来她和腊梅一起听过老师在安定小学讲的《婚姻法》,那些法是写在黑板上的,她听老师讲了觉得这些道理是通透的、是具体的。而现在听邓汉杰区长说了半天,她感觉到这法就像是家门前的那座大山,它不说话,就天天沉默在那里,你能清楚地看清它,但永远弄不明白它在想什么,或者在说些什么。

邓汉杰对月秀说:“你的事给咱们区上的人也提了个醒,一个是反映了妇女们的婚姻意识正在觉醒;另一方面也说明,很多法律的宣传还很不到位。要不,也不会出现抢亲这类事情了。”

这句话是大话,月秀不喜欢听,对于她来说,现在如何让两边的家人不受罪,让自己少一些内疚,如何让自己的婚姻落到实处,这才是最关键的。一时她就不吭声了。

邓汉杰看出了她的焦虑,问她:“你现在在哪儿住呢?”月秀告诉他:“姑姑家。”邓区长点了点头,说:“你脾气倔,性格要强。

你爸那脾气,自认为聪明得不得了,现在是丢了人又丢了钱,他肯定短时间不会原谅你,你尽量不要见他。他在气头上,说不定还会发生什么事哩。你先在东坡家住上一段,等你大你妈缓过气了再说吧。”

月秀只能又回到姑父家,当然对于她,目前也是没别的去处的。

司法处将安定镇四乡石畔村这一大帮人判了刑,因为刑期短,就都押在了安定城外服刑,而所谓的劳役处罚就是在安定城外打七孔窑洞。

我的朋友,这下你们知道我为啥对那七孔窑洞感兴趣了吧。对了,那七孔窑洞就是在这时开始打的,也正是这些人打的。原来,共产党自解放安定城以后,百姓安居乐业,安定城里人口剧增,区政府一直驻扎在城里的几孔窑洞里,邓区长办公的地方是两孔呈十字套起来的石窑,中间是邓汉杰办公的地方,两边是东坡与一个书记员办公的地方,工作起来很不方便。所以,区政府就重新规划办公地点,从城墙外的西山坡脚下选了一块宽敞之地,按规划打七孔土窑,打算将区政府搬迁过来。现在刚好这些人需要服劳役,接受劳动改造,得,那就去打窑吧,于是这一帮人就被关押到了这里。

边区政府经济紧张,所有服刑人员都是需要家里人每天送饭的。

成成妈年纪大了,送饭不方便,关押的钱家人又多,又都是为了钱成成的事关押的,于是每天钱成成家将饭做好了,就由村里本家的年轻人轮流给这几个人送饭。新的一天,月秀闲着,忽然心血**,想去送一趟饭。其实她就是想见见钱成成,说说体己话。这天,成成妈将饭做好了,交给了她。月秀就担着副担子,前面挑着一个大一点的罐,罐里是成成妈熬的小米汤,罐上面放着家里腌的菜,而担子后边挑个篮子,篮子里放着窝窝头。因为这里关押着钱家七个壮劳力,所以这个罐大,窝窝头也多。——哎呀,我们的月秀,这个十八岁的大姑娘,此刻挑着一副担子,晃晃悠悠地迈着碎步缓缓到安定城外送饭来了。

她一路还担心碰见熟人。其实,对于安定城里的人来说,他们现下已有些认不出月秀了。这一段时间,月秀瘦了许多,白皙的皮肤也变黑了。

任何人看见她都只会把她当成乡下的农家丫头,哪里还会想到,她就是安定城里的一枝花任月秀呢!

月秀来到了西山脚下,这里有公安队的人在持枪看守着,月秀找他们通报了,公安队的人验了饭,然后搜了身,怕她私自携带什么。

通过层层关卡,她把饭送了进去。而一从关卡进来,看到里边的场景,却是月秀再熟悉不过的了。这里的院子已先平整好了,宽宽敞敞的,窑洞已开打,一字排开,一共七孔。月秀一进来,只见里面正干得热火朝天,人来人往,有拿刨的,有拿锨铲土的,还有用独轮车推土的。

独轮车也和农村普通的独轮车没两样,用木头做个轱辘,然后做个架子,上面搭一个用篾条编织的类似于簸箕类的东西,大家把打窑挖出的土都铲到独轮车上来,然后由青壮年劳力推出去倒掉。

月秀一进院子,见里边的人多,一时分辨不清哪些是石畔村的人。

只见里边的管理人员吹了一声哨子,呐喊道:“四乡石畔村的七个人,休息,过来吃饭。”过一会儿,有几个人就都停了手中的活过来了,个个土不溜秋的,神情无所谓悲喜的样子,一个个也不说话,都耷拉着脑袋。月秀见他们过来,就把碗拿出来,把米汤舀了几碗先放下,凉着,再把菜碟和馍拿出来,招呼大家吃。由于好长时间没见众人了,一时看见,月秀就觉得有些稀罕。但此时,只见钱东来与钱东魁早已没了先前的威风,钱保林、钱保安以及福堂、荣堂个个看上去都灰心丧气,都少了抢亲时的**。大约是此时劳动累了的缘故,个个都不说话,一过来就拿手在身上拍打几下,然后圪蹴下来开始埋头吃饭。

“成成呢?”月秀问。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忙着吃饭。

“成成不在这里吗?”月秀问。她之所以要来送一顿饭,就是想见见成成,这一段时间实在想他担心他。但是此刻见了所有人,却唯独不见成成。是不是因为他的罪重而被关到别处了呢?月秀想到这里,心猛地一跳,又问:“成成该不会有什么事吧?”保林听到她问,就用嘴努了一下边窑,说:“在窑里边呢。”此时打窑的还有其他几个人,石畔村的几个人来吃饭了,可是其他人还都在忙着打窑呢,院子里照样有人在推着独轮车倒土。

月秀悄悄起身,绕到边窑那边去,中间有辆独轮车推过来了,她小心地绕了一下,走到七孔窑最西边靠边的窑前,站住了脚,朝窑里张望着。这时她就看见,宽敞的窑里边,有三个背对着自己的人,此刻有两个正拿锨铲土呢,有一个人光着膀子背对着她一头一头地在掏着土。月秀看了半天,也没弄清楚哪个是钱成成,她就站在那里大声喊:“钱成成,钱成成,出来吃饭!”

她正在这里呐喊,可不知什么时候,她身边过来一个推独轮车的人,车上满载着新装的土。这个推着独轮车的人到了她身边,本来要从她身后绕过去,谁知猛然看见她了,就怔了一下,随即双手一松,把独轮车扔了,独轮车哐当一下子倒在了地上,车上的土就全部倒在了当院。月秀听见了背后的声响,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哩,这时,那个人就扑上来了。他抡起手噼噼啪啪左右连续扇了她好几个耳光。月秀吃了疼,也吃了一惊,立即就向后退,结果一退却退到独轮车翻倒的那一堆土上了,人也一下子倒在了土堆上。这个男人也不吭声,只是又赶过来,抬起脚又踢了她几脚。月秀挨了一顿打,这才看清了这个男人的脸,原来这个男人竟然是自己的父亲任彦贵。

任彦贵也在这里服劳役,这是月秀不知道的。原来她曾问过钱家送饭的人见到自己的父亲没有,他们都说没有见,她也就一直考虑她大可能不在这儿。所以,刚才清点吃饭的人,清点个来回,只差了钱成成一人。由于心中惦记着钱成成,就赶来喊他吃饭,还站在窑门口呐喊,她哪里知道,她大任彦贵也在这里打窑哩,钱家送饭的人只是不愿意给她说而已。任彦贵此刻正从这里推车过哩,满头满脸的土,一听有人在高喊钱成成,这声音是那么熟悉,当即定睛一看,不是月秀却是谁,一时怒从心起,顾不得其他,把手中的独轮车一扔就动起手来了。

好在这时,钱家的许多人都赶过来了,钱成成光着膀子也从窑里出来了,大家一起将任彦贵拉开。管教干部这时也来了,把任彦贵严加训斥了一顿。

钱成成从窑里出来,把脸上身上沾着一身土的月秀拉了起来,帮她不断地拍打着身上的土。月秀满身泥土,脸上火辣辣地疼,身上挨了几脚,屁股蛋子也疼得厉害。这里的人多,她先是硬着头皮不哭,但不一会儿,等钱成成将她搀到吃饭的地方了,由于疼得实在受不了,她就哭开了,先是小声哭,接着号啕大哭起来。那泪珠啊,就像断线的珠子直往下淌。她这一哭,石畔村吃饭的几个人也都没了心情,钱保林、钱保安,还有几个人往自己身上装了半块窝窝头,就赶着劳动去了。而这里,就只留了钱成成在一个劲儿地哄任月秀。

过了一会儿,我们美丽的主人公、安定街上的头号美女任月秀,挑着担子,鼻青脸肿地从劳改场的门里出来了。这回她肩上的担子可轻了许多,担的罐与篮子晃晃悠悠的。此时的她走起路来有点儿跛,脚下一左一右的,随着节奏,那前后挑着的罐与篮子也左右摇晃得厉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故意的,在闹着玩呢。

从此,她再没有送过饭。

不过,自从见了这帮人,虽然皮肉上挨了一顿打,月秀心里也算是踏实了。父亲在,成成大、成成这些人都在,一个个实实在在的,活生生的,这使她很欣慰。同时她的心里也有了企盼,看来用不了多久,他们就都会出来,就又会和自己一样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片蓝天下了。

单说这天下午,月秀摇摇晃晃地挑着担子往村里走,一到村口,看到村子的情景,顿时大吃一惊。此时村子全乱了,几乎所有人都在忙着往黑鸦沟跑,有赶着毛驴的,有抱着鸡的,还有吆着猪的。村里有一户姓李的老婆婆平时挺厉害的,此刻正安静地趴在二儿子背上。

二儿子背着她,老婆婆全身紧贴在他背上,把双腿曲起来,一双小脚几乎要朝天了。

月秀忙赶过来,拦住了一个年轻人,问道:“你们跑什么呀?”

“来了,来了。”——这个年轻人手里抓着两只鸡跑得气喘吁吁的。

“谁来了啊?”

“胡儿子(胡宗南)啊,从山那边打过来了。快点跑,快点!”

小伙子说着,就一溜烟跑走了。

一听说胡宗南兵打进来了,月秀心头一惊,此时也顾不得其他,就也挑着担子跟着大家一起往黑鸦沟跑。黑鸦沟是石畔村附近的一条比较大些的沟,早在多少天前就有人算计着,“跑反”的话一定要跑到这条沟里去,沟大好藏身,这阵儿就全部派上用场了。月秀跟着大家跑得几步,觉得挑的担子左右晃**,实在难受。她想着,这担子是空的啊,就直接将担子扔到地里去了,然后跟着大家一起跑。她一边跑,一边又担心成成妈以及姑姑、姑父,不知道他们跑出来没有。

恰巧这时,姑父的邻居荣堂婆姨挺着个大肚子,怀里抱着一个小娃娃,手里还拖着一个娃娃,到了月秀身旁,手中拖着的娃娃走不动了,就大哭了起来。月秀看到了,就将这个娃娃抱到了怀里,然后问荣堂婆姨:“我姑父与姑姑出来了没?”荣堂婆姨大喘着气说:“可能出来了吧,没注意。”这时,又有一个后生从他们身后飞奔而过,一边跑,一边还直往嘴里塞着窝窝头。

月秀跟着众人跑到沟口,仔细一想觉得不对劲,四周太阳明晃晃的,并不见一个当兵的影子,也听不见枪响声,并且自己刚从安定城回来,也没有见到城里有一个国民党兵啊。怎么这么一会儿说来就来了?当时就迟疑了起来,这么一迟疑,步子也就慢了下来。这时,在前头跑着的人也跑不动了,劲头也松懈下来了。大家此刻都有和月秀一样的疑问:这太阳明晃晃的,队伍到底在哪里呢?不要队伍没来,可把大家个个都累死了,那可就不划算了。看见人群慢下来,月秀就问大家为啥跑,结果问了半天,也问不出个名堂来。后来有人说,正在硷畔上站着哩,照见山顶上有人往山下跑,天气这么冻,这人跑得衣摆都开了,估摸着他是看见队伍了,于是就跑开了。这时,那个从山顶上飞跑下山的年轻人也被大家找着了,他从山顶跑下来,见众人跑也就跑了起来。月秀就问他:“队伍在哪搭儿呢?”这个年轻人说:“我也不晓得呀。”此刻,李家婆婆被二儿子放到了地上,直喘着气,她听见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挨千刀的,不晓得你跑什么?”

这个后生就说:“山顶风大,我冻得不行,就急着往回跑哩。”

月秀说:“大家回吧,再不要这样瞎跑了。我刚从安定城回来,那里静悄悄的,国民党兵还没打进来呢。”

于是众人就又开始往回走,每个人心里都窝满了火,都把气撒在这个叫文平的小伙子身上,纷纷骂他是个冒失鬼。

这一天,石畔村的人们就这样在惶恐不安中度过了。

两天过后的一个下午,有人发现石畔村沟里进来了一个背枪的人。

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个背枪的人,大家都很吃惊。只见这人穿着灰军装,右手握着枪管,从坡下上来了。众人个个惊奇,一时都站在硷畔上看,到走近了,大家才发现这人竟然是薛东坡。他今天穿了一身八路军服装,并且背了一杆枪。

这天晚上,东坡告诉月秀,仗真的马上要打起来了。延安城已经被国民党兵占领了,用不了几天,安定城也就要被侵占了。

月秀一听这话,就又操心着那几个被关押着的人的安全,东坡说:“这你倒不用担心,共产党不会丢下他们不管的。首要的问题是村子里的人,前两天通知转移,可是大家都抱有侥幸心理,许多人舍不得个人的仨核桃俩枣哩,只怕他们将来要吃亏。”

东坡妈一听,就有点儿害怕了:“我给你大都说过几次了,可你大就是不走。”

薛志刚身体消瘦了很多,他患有肺病,一说话就不断咳嗽。他听了这话,坐在前炕说:“村里人都不转移,我咋走呢?区上说,要区干部不离区,乡干部不离乡,村干部不离村的。要不,你和月秀两人还是跟着东坡他们转移吧。”

东坡妈一听这话,就摇着头说:“你不走,我也不走。”

月秀说:“你们不走,我也不走。”

薛志刚说:“月秀在咱这里保险着哩,不光有咱家里人操心,成成家里人也成天操心着哩。”

说到这里,月秀一时就想到了前两天大家乱跑的场面,就说:“这国民党还没来哩,前天大家倒慌得到处乱跑了。”

东坡说:“应该把群众组织一下,到时给留守的群众提醒一下也是好的。”

东坡说了这话,月秀忽然想到了什么,就说:“我前一段时间和成成到庙里去,见庙里有一口钟,我看咱们干脆把这口钟摘下来,挂在村前的山峁上,轮流值班,等国民党兵来了就敲钟,大家到时间再跑,不要像前天那样,虚惊一场。”

东坡听了,一拍大腿,说:“好,你这个想法好。”

薛志刚听了,一时也赞叹道:“还是月秀想得对,这事我咋就没想到哩。明天我领几个人去办吧。”

送走了儿子东坡,薛志刚就领着几个人把庙院的钟从山上搬了下来,然后在村前的山峁上立了几根杆,用绳子将钟悬挂了起来。一时间,村里的军保试敲了几下,钟声悠长而洪亮。

来娃说:“这下好了,再来当兵的,先敲个钟,再不瞎跑了。”

薛志刚说:“这都是月秀想出的好主意。”

大家听了,都用佩服的眼光看着月秀。月秀一时被大家看得不好意思,脸也红了起来。

又过得五六天光景,这一天,薛志刚敲响了山峁上的钟,因为胡宗南的兵真的打过来了。薛志刚接区上通知,说安定城的国民党兵今天要从村上过,去向不明。听到这个消息后,薛志刚就打发月秀和改兰两人挨家挨户去通知,说胡宗南的兵今天要来了,让大家赶紧躲一躲,同时他也敲响了山峁上的钟。大家伙儿一听这消息,就都收拾东西,又一次向黑鸦沟跑去。这回所有人都跑了,只有荣堂婆姨却怎么也不走,原来她挺着个大肚子,马上就要临产了,根本没法走。再说她家只有一头毛驴,驮了粮食,就驮不了她;不驮粮食,又怕粮食被抢了,全家人饿肚子。后来薛志刚来了,直接把粮食扛到了肩上,这样,荣堂婆姨骑在驴背上,抱着孩子向沟里走去。

等月秀到了黑鸦沟,村里人几乎都集中到了这里。这条沟大,沟里有许多小沟渠,所有跑进来的人就都分散开来,一家一户分藏在相邻的山窝里。趴在沟渠里的人,虽然个个被杂草遮住,相互看不见,但低声呼唤彼此还是能听得到的。

月秀和姑父、姑姑他们一家在沟顶附近的草丛里趴下了,和大家一样,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的山梁。大约到中午时分,只见较近的山梁和更远处的沟掌山梁上,有人影在移动着,并且由少到多,渐渐地连成了一条线。根据衣着看,应该就是国民党兵。

大家都趴着身子,悄不出声,沟里死一般寂静。整整一个上午,月秀和众人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趴在山窝里,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山梁和沟掌那边的山梁,看着一队一队的人马,高高低低地沿着山梁向前移动。中午过后,山梁上的队伍才断了线,大家这时就都稍微松了口气,个个直起了腰,开始吃自带的干粮,又在附近的小河里喝了口水。有一些胆大的群众就朝薛志刚这里围了过来,他们直后悔没转移,如今国民党兵来了,每个人都唉声叹气的,对个人的命运充满了担忧。

薛志刚想了一下,此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了解了国民党兵力分布情况再做打算。如果现在贸然转移,说不定半路就会被抓到呢。大家正在这里说话哩,这时,一个婆姨跑来了,告诉行政主任薛志刚,荣堂婆姨可能刚才骑驴动了胎气,这阵儿肚子疼得哇哇叫哩,恐怕是要生了。

薛志刚一听,连忙打发自个婆姨过去看,月秀听了也连忙跟着姑姑赶了过去。

这时的荣堂婆姨已被转移到了一孔土窑洞里,只是这孔土窑实在太浅了,是那种拦羊拦牛人临时挖的用来避雨的土窑,和月秀大当初埋粮食那孔窑一模一样,以至于月秀第一眼望见,就联想到这窑可能也埋了粮食吧。到月秀和她姑姑赶过来时,保林婆姨和来成婆姨也都在现场。荣堂婆姨身下铺着从附近拾来的干草,干草上铺着件上衣,保林婆姨坐着搂着她,她的下身盖着件衣服,她正大呀妈呀地喊叫着,豆大的汗珠在脸上直淌。两人赶过来了,月秀觉得目前这情况还是不能让她乱叫唤,万一再招来敌人了,全村人可就危险了,当即捡了一块毛巾塞到了荣堂婆姨嘴中。

大家围着荣堂婆姨忙张了一会儿,荣堂婆姨就生了,保林婆姨忙着剪断了脐带,于是一个满身血污的小生命就哇哇叫着诞生了。

这里一有了哇哇的哭声,沟里的人就都直起身来朝这边看。荣堂婆姨大汗淋漓,仿佛刚从水中捞出来似的,她看了一眼孩子,疲惫地挥了挥手说:“扔了吧,现在这世道,大人都不保,哪能养活得了娃娃?”围着的几个婆姨听了这话,都不吭声,保林婆姨顺手将娃娃递给了月秀姑姑。

月秀姑姑默默地将孩子抱了过去。月秀一看,只见孩子黑不溜秋的,**着身子,眼睛也不睁,在姑姑怀里,咧着嘴直哭。

荣堂婆姨又挥了挥手说:“扔了吧!”

此刻月秀听到这话不知怎的,心里就一阵阵难受,她喃喃地说:“不要丢了,这是一条命哩。”

虚弱的荣堂婆姨说:“这战乱还不知什么时候结束呢,荣堂又不在。”

荣堂婆姨哭着求来成婆姨把孩子送走,来成婆姨似乎硬下了心,她站起身来将孩子接了过去,抱走了。她一边走,怀里的孩子一边哇哇哭。

荣堂婆姨照见来成婆姨从小沟里出去了,她胖胖的身体从保林婆姨身上移开来,哽咽着骂道:“我一下把这老天给杀了呢,这是哪辈子造的孽啊!”

在这里的几个婆姨此时个个心里都难受得不得了,不忍心看,都捂住了眼睛。

月秀姑姑看起来心里也很难受,她拿着一个破碗从小河边端来一碗水,然后递到荣堂婆姨嘴边,说:“喝点儿凉水吧,这里连一点儿热水也没有。”说着,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下来了。

月秀此时心如刀绞,她从来没有想到生活这么残酷,生命这么不值钱,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一生下来就会被扔掉。她想来想去,心里还是不忍,等得半天,牙一咬,仿佛下定决心似的,起了身,扭过头去追来成婆姨。

月秀一口气跑出小沟口才追到了抱孩子的来成婆姨,她说:“你不要把孩子扔了。”说着一把从来成婆姨手里把娃娃夺过去了。娃娃光溜溜的,闭着两只眼睛还在哭,月秀哄着他,渐渐地孩子安静了下来。月秀掀开衣襟将娃娃裹住了,说:“这娃娃你们不要,我要了。”

一边说着,一边眼泪直淌。随后,她就抱着孩子往姑父薛志刚那边去了。

月秀将孩子抱过去,坐到了姑父身边,只管抹眼泪。没想到,过了一阵儿,来成婆姨却跑来了,对月秀说:“娃娃,还是我来抱吧。”

此时月秀已将这个新生命用一件衣服包了,娃娃也不哭了。见来成婆姨来要孩子,月秀说:“荣堂婆姨又要扔娃娃吗?这是条小生命哩。”

来成婆姨说:“她妈要给娃娃喂奶哩。”说着就将孩子抱走了。

时间过得很快,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山头上再没有见部队的影子,沟外边也没有任何消息传过来。沟里的人们便越来越急躁,都有些焦虑不安。军保实在撑不住了,说:“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去村里探探情况吧。”

薛志刚听了,觉得也好,就嘱咐他,及早把消息传回来。军保就这样先走了。其他人都在这里左等右等,这时,寒气上来,气温急剧下降,大家从村里仓促出来,都没带棉衣,又以老人与娃娃居多,实在冻得撑不住,又不敢生火。

等得片刻,军保却从沟外进来了,告诉大家说,村里一个国民党兵也没有。大家一听了这消息,就将信将疑,有人问:“那么多的兵,从山梁上走了一整天,都到哪里去了?”军保也说不出个样子,只说他到了村子里,在家穿了件衣服,没看见一个国民党兵。

薛志刚说:“既然没国民党兵,那大家先回家吧。只是回到家里,尽量几家人都待在一起。有什么事也有个照应。另外,想转移的人尽早吭声。”

村里人听了,就都相跟着往回走,薛志刚拉着驴,荣堂婆姨穿着大棉袄抱着新生儿骑在了驴背上,而月秀则帮忙抱了荣堂婆姨另外一个儿子。

回到了村里,回到了家,家家户户做了一口热饭,身体就暖和起来了,这时也再没有人提起转移的话茬了。

一连几天,老黄风一直呼呼地刮着,吹得家家户户的窗户纸哗哗直响,有时半夜里还下几滴雨。一天早上,当大家还在睡梦中时,村子里传来了叭叭叭几声清脆的枪声,一时震得窗户都有响动。月秀听见了,觉得枪声很近,好像是从窗台底下发出来似的,就趴在窗台边去看。这时,只见村里的底坡里,有一群人正往上走。前面的人穿着长袍,戴着礼帽,扛着一把拦羊铲子,跟在他身后的有七八个人,个个手里好像拄着根棍子,再没拿什么东西,而这几个人身后跟着的却是穿黄衣服扛着枪的国民党兵。听枪声,大概是村里有人发现他们了,就往村外跑,刚才的那些枪声,估计就是追着他们打的。

薛志刚家里这几天聚集了十多个人,自从那天后,荣堂婆姨一大家,还有来娃一大家就天天晚上集中在这里,大家挤在一起,也不脱衣服,胡乱地睡着。现在看到这情况,都不知道该咋办。薛志刚看了一通,说:“大家还是别乱跑吧,乱跑更容易吃枪子儿,先等等看。”

一会儿,坡底下的人就上来了,前面的便衣队便分头行动,每人领着一伙穿制服的国民党兵,分别进了一些家户的院子。再等得半天,安定城李进成的儿子李尚武就领着一大批国民党兵进了薛志刚家的院子。

原来,这支国民党部队昨晚就驻扎在石畔村附近的一个村子,现在他们来石畔村准备吃早饭了,吃过饭后要开拔的。之所以是李尚武带队,原因是自国民党来了以后,很快建立了国民党安定县政府,建立了保甲制度,已任命了一些村子的保长,而李尚武恰恰就被任命为石畔村的保长。李尚武本也是石畔村出生的,小时跟着他爸出的门,这些年都在安定城里,所以,村里有许多人都不认识他,月秀反倒是在安定城里认得的他。此时看见李尚武了,她心里倒轻松了一截,对薛志刚说:“走在前头的是李老财的儿子李尚武,我认识的。”薛志刚听到这话就忙对月秀说:“你就装作不认识,他不是一个人,他后头有国民党部队哩,你可不敢乱吱声。”月秀姑姑经的世事多,嗅出了危险性,便对月秀说:“你和改兰到灶火口来。”说着,她伸手到锅底上来回搓了一把,抓出了满把的锅底墨,先是在改兰脸上擦了一擦,再在月秀脸上擦了一把,说:“一会儿你两个就悄悄地待在灶火口烧火,谁也不要吭声,也不要乱说话。”

这时,李尚武领着国民党兵走进了薛志刚家的大门,一进院子,跟着的国民党兵便在墙角放下了枪,然后开始在院子里忙张起来。李尚武和另外一个便衣队员,用脚踢开了薛志刚家的门,看见炕上是婆姨娃娃,地上有两个男人,便点着薛志刚与来娃说:“你们两个出去帮忙去。”又点了三四个炕上坐着的婆姨,说:“你们几个出去帮忙做饭去。”此时,院子里的这些国民党兵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锅,就支在院子里的石头上。薛志刚与来娃一时也没办法,就出门来从脑畔上抱回来一些柴火,然后点燃,开始烧水。因为硷畔上的柴火昨晚被雨淋湿了,一时点不着,有几个国民党兵便到边窑里找一些可以烧火的东西。找得一圈,一个当兵的就将牲口棚拆了,另两个则将边窑的门给拆掉抬了过来。月秀姑姑眼看着他们拆自家的东西,一时忍不住就嘟囔着骂。薛志刚给她使眼色,让她不要骂,忍着点儿。因为这些当兵的个个手里可都拿着枪哩,怕万一哪一句说得不对了,枪子儿就飞来了。

火燃起来了,这些国民党兵就让月秀姑姑及几个女人给他们烙饼子,面倒是国民党兵自己扛来的。月秀姑姑就把家里面盆与脸盆都拿了出去揉面,来娃也从自己家里把和面盆拿过来了。一时间几人就开始烙饼子,烙熟一张,国民党兵便迫不及待地吃一张。薛志刚这阵儿则被安排去抡斧子劈柴哩,月秀与改兰则悄悄地在灶火口烧着火给他们熬小米粥哩。

几个婆姨烙得一些饼子,一茬人吃完走了,就又来一茬人吃。

烙了有两三个钟头,这时就没有可用的水了。李尚武从院子进窑里来了,他手里拿着铲子,说:“没水了,谁给咱担水去?”但此刻满窑的老弱残兵,炕上坐的是荣堂婆姨,前几天刚生的娃娃。月秀与改兰两人低着头在灶火里忙着,月秀姑姑听了这话就多了个心眼,派荣堂婆姨的妹妹小样子与村里一个叫彩霞的小姑娘去抬水。这两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很听话,提了个桶,忙到院子里去找扁担抬水。这时,李尚武再一次走进来了,他从屋前走到屋后,盯着灶火边的任月秀与改兰说:“你们两个去抬水吧,那两个娃娃太小了,你们一回抬上两桶,等着用呢。”

月秀与改兰听了这话,两人也没办法,只得站起身来,从小姑娘手里接过扁担将两只桶挂上,两人到沟口去抬水。两人抬着桶往坡下走,月秀一边走,一边就张望着,只见有几家的门口一些穿制服的兵进进出出,一时也闹不清到底来了多少当兵的,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走。两人咣当咣当地抬着木桶下到了坡底井边,由于昨晚下了些小雨,今天用水的人又多,井里水很混浊。改兰拿了马勺,说:“就让这些畜生喝这些黄汤吧。”说着,一时也不管水脏不脏,就拿马勺舀了两桶水。

两人抬着水,改兰个子矮一些,走在前边,月秀走在后边。刚走到上坡拐弯处,恰好从坡里下来了一队国民党兵,一共有八九个人。

走在前头的一个人戴着大盖帽,穿着长雨衣,绷着脸从他们身边直直过去了。后边跟着的扛枪的国民党兵中,有个人看见她俩了,忽然就龇着牙冲她们大喊了一声:“红脑子,好好干,小心杀头。”这一声吆喝,一下子把改兰吓了一跳,她脚下一滑,扁担一松,摔倒在了地上,而那两只木桶就骨碌骨碌地沿着坡滚下去了,水也倒得满坡都是。

月秀在后边,一下子也滑倒了。几个国民党兵看到了两人狼狈的情形,发出了一阵狂笑,然后从她们身边走过去了。

改兰摔得重,半天站不起身,月秀起得身看见桶滚下去了,连忙跑下去拾桶。一会儿,这两个倒霉蛋把两只桶都拾回来了,又重新回到了井边。改兰身上沾了一身泥,沮丧地说:“又得重新舀水了。”

两人正要舀水时,忽然听到背后有呐喊声:“别跑,站住,站住。”

两人都听见了,不知在喊谁,就抬头望。只见从大路上跑过来一个后生,飞奔着穿过村口的大路,跑到空旷的田野里去了,后边有两个便衣在追他,一边追一边喊着:“别跑,别跑。”眼见追不上了,其中一个便举枪瞄准,“砰砰”朝前边跑着的那人开了两枪,但也许是没打着吧,前边飞跑的后生,也不管不顾,一直从地里跑到山脚下的树林里去了。

追的那两个人放了两枪,见跑远了,就不再追。前边那个人把盒子枪装进了腰中的皮套里,然后扭过头来朝这边一瞅,就发现了正站在井边舀水的月秀与改兰。他瞅了半天,就跑了过来,接着在月秀身边转了一周,叫道:“任月秀。”

月秀看了他半天,也没认出他是谁来,等到他叫她名字了,她的脑子才急速地转着圈,在想着:“怎么这个人看起来那么面熟呢,他到底是谁啊?”那人见月秀半天认不出他来,就摘下帽子来,然后哈哈笑着说:“任月秀,我是田远刚啊。”

月秀一下子张大了嘴。

眼前的田远刚穿了一身黑制服,扎了根皮带,腰里别着把盒子枪,一身戎装,和昔日的他完全不一样了,难怪月秀一时没有认出他来。

国民党一占领安定城,共产党政府就撤离了,国民党很快建立了党部,并成立了警备司令部,建立了“剿共”大队,强令十六岁以上、三十六岁以下的男丁参加,全队二百八十人,编为一个大队,三个中队,九个分队,他们网罗了一些他们自认为的本地人才。现在的田远刚就属于“剿共”大队第三中队中的第二小分队队长,手下有十几号人。

他现在的任务是领着人寻找共产党的线索,打探共产党的情报。他今天本来是打算到石畔村查找薛东坡的行踪的,但见李尚武一伙到这里来了,就临时转到别的村了。不想半路上碰见了一个可疑人员,他盘查时,这个后生瞅了个空当跑了,他一时着急就跟在后边追,这不,正好追到这里,反倒碰见月秀了。关于月秀与钱成成的事情,他也知道一些,知道共产党政府逮捕了几个人判了劳役,也同时判决任月秀与钱成成婚姻无效。他想着自己还是有机会的。反正任彦贵收了他家的钱,到现在还没退哩。他家不能赔了钱,又没了人啊。本来前段时间他还翻来覆去想这事,但因为这几天形势紧张,接着他又被任命为小队长了,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因此倒将这事先放淡了,再说父亲现在还给他张罗着另一门亲事呢。可哪里想到,在这里,他却意外地碰见了任月秀。

他岂能放过她。

“月秀,我们又见面了,没想到是我吧。走,我们回家去。”田远刚说着,就用手来拉扯月秀的胳膊。

“回哪个家?”月秀问道。

“明知故问,你大收了我的钱,你早就是我的人了,你不知道我把日子都测好了,咱们俩就只差入洞房了。”

“哦,你是他男人啊,那你们说话吧。”跟月秀一起抬水的改兰,此刻见到当兵的盘查月秀了,心想月秀肯定遇见大事了,忙慌张地说了一句,急匆匆地打算离开。

“站住。”田远刚掏出枪来,砰地放了一枪,子弹在改兰脚底下炸响,溅起了一层土。改兰一惊,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想回去报信,没门,乖乖回来。”田远刚挥着枪说。

改兰在地上愣得半天,随即乖乖站起来,走了回来,满脸惊悚地一动也不敢动。

这时,从大路上又过来几个穿便衣的人,足有七八个,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他们走了过来,有人便在田远刚耳边悄声汇报了一阵儿什么。

田远刚说:“这伙共产党早他娘的跑得老远了,妈的,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不过,现在你们先在这里等一等吧。”

那几个人听了这话就三个一伙、五个一群地站在了当路上,一起嬉皮笑脸、饶有兴致地望着田远刚和任月秀。

“月秀,跟我回安定城吧。现在这么乱,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没个靠山,要有个闪失怎么办呢?”田远刚耐心地说。

“你回你的安定去,我在哪里与你无关。”月秀说。

“世事都有道理哩,你说对不?你大拿了我的钱,你又跑了,我总不能赔了钱也赔了人吧?”田远刚说。

听到这话,月秀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在她看来,道理也是这么个道理,谁的钱也不是白来的,总不能让人家赔了钱,又折了人吧?因此,她只得硬着头皮说:“我大是拿了你的钱,但我们家会还你的。”

“你大早把那些钱拿来还赌账了,你不会不知道吧?你拿钱还,拿什么还?难道你指望钱家还吗?他钱成成如果有钱也不会趁晚上把你抢了吧。”

“他抢我我愿意,和你无关。”任月秀说。

“那你不心疼别人,总得心疼你大吧。你不爱钱,可有人爱钱哩。

你不跟我走,可是有人要你跟我走哩。你能一辈子不回安定吗?不回你家吗?你想想你这一走,你大后半辈子能过得安生吗?”

“田远刚,你太卑鄙了!”月秀说,“我是人,不是畜生,你觉得用钱能买得到这世上的一切吗?”

“我就不知道,这钱成成有什么好的?”田远刚说。他身旁那几个人嬉笑地望着他,似乎在等着看他的笑话,田远刚的耐心也在一点点被消耗着:“就一成天拿鞭子戳牛屁股的,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到现在死活都不知道,你还在这里守什么呢?”

“钱成成心实,他不会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月秀说。这一段时间,她也想了许多,对于自己的选择也越来越坚定了,既然选择了钱成成,那也就意味着和这个田远刚再不会有任何牵连了。此刻,在田远刚面前后悔、服软,这根本不是她任月秀的个性。

这时坡上的李尚武却吊儿郎当地下来了,他见田远刚在一旁赔着小心与一个女人说话,就趁机起哄。月秀他是认识的,只是此刻见这女人满脸的黑,他没认出来是她。他说:“田队长,你咋好坏都不嫌呢,碰到个女的就上,小心骨朵吃了你啊。”

这样的调笑让田远刚怒火中烧,他也越来越没有耐心了。这一段时间,他身上带了枪,碰到所有的事,只要枪掏出来就少了许多废话。

看来今天也是这样了,这个女人吃硬不吃软,于是,他拍了拍腰中的枪说:“任月秀,怪不得有人说他们抢亲是你定的计,目的就是想嫁给钱成成……那好吧,我今天就成全你。”说着就又一次从腰间掏出枪来,一把将子弹推上膛,对准了任月秀。

一旁的薛改兰看到这情况,扑通一下跪倒在了地上,她拉扯着田远刚,说:“求求你,大哥,你不要伤害她哟,月秀姐人可好了。”

但现在的月秀却不是当初的她了,这一段经了许多事,她也长了许多见识,和田远刚对峙的时候,她心里是很坦然的,是一点儿也不害怕的。再说,今天这田远刚如果把她打死了,那么就一了百了了,父亲也不用还他家债了,她任月秀也就不欠谁什么了,也就不用成天再纠结一切了。所以,她一时横下一条心,紧盯着田远刚说:“你要是有种,就开枪吧,你就打死我,我眨一眨眼就不算是安定城老任家女子!”

田远刚把枪口对准她,对了半天,忽然哈哈笑出了声。

“你想得美,你想一死替你父亲把债还了。哼,我还不这样便宜你呢。”

“田远刚,你到底想怎样?”月秀问。

“把你带回去成亲。”

“如果我不去呢?”

“那就由不得你了。”田远刚说着,扭转身对身旁的几个兄弟说,“把这女人给我弄回去。”

其他几个人听着这话,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咋样才能把她弄回去。

她一个活生生的大姑娘,是把她拉回去呢,还是把她抬回去呢?个个都觉得不好下手。

“田远刚,你作恶多端,政府饶不了你的。”月秀大喊道。

“你的政府早就跑了,现在是这个说了算。”田远刚挥了挥手上的盒子枪。

“伙计们,她想死,我偏不让她死。我告诉你,任月秀,你是被抢来的,你和钱成成的婚姻是无效的,是不被承认的,你现在就是个没主的女人,谁抢到就是谁的,老子今天也要过过这抢人的瘾。”田远刚左右瞅了瞅,然后对手下说,“把她装进麻袋里,扔在驴背上,回安定。”

那几个便衣听了,个个就上了手。一时间,逮麻袋口的逮麻袋口,拉腿的拉腿,抓胳膊的抓胳膊,张罗着把月秀往袋子里装。任月秀着了急,左右挣扎着,呐喊着,不让他们带她走。一旁的改兰眼看着这一切也着急了,大声地喊了起来:“来人啊,来人啊。”田远刚用枪指着改兰说:“你再喊一声,我就打死你。”薛改兰一时就闭了嘴,不再吭声了。

这几个人把月秀装进了袋子里,然后扔在了驴背上。月秀尽管被装进了袋子,但还是在袋子里左右动着。这田远刚便又拿了条绳子来,上下前后,在驴背上把麻袋来回捆了个结实,眼看着月秀不挣扎了,他便和几个便衣吆喝着驴向安定城走去。

瘫软在地的薛改兰,嘴张了半天,才有气无力地呐喊了一声:“来人哪,月秀姐被绑了——”等到村里人撵下来的时候,这里已空空****了。

月秀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在一个多月后又一次被驮上了驴背。在毛驴的有节奏的走动中,她被动地左右摇晃着、上下颠簸着,在苍茫的暮色中急速地向安定城前行。

任月秀被田远刚用毛驴带回了安定城,但他并没有把她带到田家,而是在县城南边的一间房子门前停了下来。几个人就把装月秀的麻袋抬进了屋子,一到屋子里,几人便把麻袋解了,将月秀放了出来。

月秀浑身酸痛,挣扎着,骂着田远刚,田远刚便拿一条绳子将她捆了起来,绑在了床沿。

“田远刚,你不得好死!你就是个流氓!”

田远刚说:“流氓就流氓吧,我这次就做个真正的流氓给你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月秀的头发,亲着月秀的脸。月秀左右挣扎着,可是身子被绑着动不了。

月秀咬牙切齿地说:“田远刚,你等着,成成回来,会要了你的命的。”

田远刚说:“他要敢回来,看我不先要了他的脑袋,你还是安心认命吧。”说着他和几个兄弟打算动身去吃饭,有一个小兄弟一副坏笑的表情,对田远刚说:“田队长,你不先热身一下?”

田远刚说:“女人如衣服,咱们兄弟才是真正的兄弟。走,一起喝酒去。”

这个兄弟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说:“田哥,你这是打算喝几杯酒再慢慢享受呀,你一会儿可要悠着点儿啊。”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打闹着往外走,就在这时,月秀大喊道:“来人哪,来人哪!”田远刚听到了喊声,就又扭回头,见**有件破衣服,便将袖子撕扯下来,塞到了月秀嘴里。他来来回回塞了个瓷实,这才把帽子一戴,和几个兄弟出门去了。

门哐地一锁,整个房间就暗了下来,屋里黑乎乎的,只有一条门缝透着一点儿微弱的光。月秀被捆在床边,她只知道回到安定城了,但这是在哪儿,她却根本不知道。现在是任谁也求助不上了,自己一人孤立无援。嘴被东西塞得难受,她就试着在床边把嘴里塞的东西弄掉,因为手被绑着,只能靠一张嘴来回摆弄。但奇怪的是,即使到了现在,她在心理上还是一点儿也不怕。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会儿嘴里塞的衣服袖子被她弄掉了。

这时,她就试着用嘴来解捆在床头的绳子,试了一会儿也解开了。只是两只手还被反绑着,这却是没办法弄的。但此时,她已能在屋里来回动弹了。她就试着到门跟前去,推那扇门,但门从外边锁着了,她用身体扛了几下,门发出了一点儿声响。她试着对着门喊了几声,但是没有人应答。这样来回折腾着,她就发现这间屋子后面有个非常小的后窗。她站到了炕头上,对着后窗呐喊道:“有人吗?快来救救我。”

这样呼喊了几声,后窗也没有任何回应。她就用舌头舔破了窗纸,却发现外边此时已是黑漆漆一片了。后窗的下边似乎是一片平地,但是这到底是在哪里,尽管她对安定城很熟悉,可一时也想不起来。可怜的她,此时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孤苦无依,又走不了,想想自己的命运,想想自己的遭遇,泪水不禁又滴了下来。唉,这活人咋这么难呢!今天如果田远刚打死自己,那倒是一了百了了,也用不着再这样折腾了。她这样乱想着,忽然又想:我可不能这样死了,那钱成成此刻还不知在哪里呢,我还答应要等他出来成亲呢。我要这样走了,这不失信于人了吗?再说,就这样走了,也心不甘啊。想到这里,她就又站在后窗上呐喊。喊得半天,也没任何反应,实在累得不行,她也只能暂时歇息下来。

就在她孤苦无依的时候,后窗却传来了声音:“是哪个女子在此呐喊呢?”月秀听到后窗有人说话,一时欣喜若狂,急忙站起身来,朝后窗一看,后窗上正有一个瘦瘦的男人的头,而这个人竟然是黄三儿。

月秀急忙说:“黄叔,我是月秀,你快把我救出去。”

窗外果然是黄三儿,他刚才在街上见到一只狗,这只狗他不认识,他想着把这只狗逮了,等到主家找的时候,再折腾两个钱,谁知那狗灵得很,倒朝这个方向跑来了,他就在暮色中也追到了这里。一到这里,他就听见了呐喊声,便悄无声息地循声音而来,一直到了这个房子外,发现声音正是从这个房子的后窗发出来的。可是这个后窗实在太高了,他便从旁捡了些石头垫起来看看到底是谁在呐喊。瞅了半天,只见房间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这才出了声问。

月秀一时见到黄三儿犹如见了救星,便紧紧抓着这根救命稻草,哀求着:“黄三儿叔,我被田远刚绑到这里来了,你快来救救我。”

黄三儿站在窗外说:“那你不会自己跑出去吗?”

月秀恨恨地说:“我的双手被绑着,这门也锁了,跑不了。”

黄三儿听到这话了,便问她:“那我救你了,你拿啥谢我呢?”

月秀此时心想着只要能脱身就行,便说:“黄叔,我的就是你的,我们全家的都是你的,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先将我救出去。”

黄三儿想了想说:“那你把你大的豆腐坊给我。”

“好好好。”月秀随口应承着。

黄三儿说:“你等着吧。”说着他就走了。

黄三儿的到来使月秀看到了希望,她稍微心安了,可是一等再等,却怎么也等不到黄三儿来打开门。看来这龟孙子又不知道跑到哪搭儿去了。她不禁心中骂道:黄三儿就不是个好人!当初钱家来抢亲还是他提供的线索呢,要说起来,自己被抢,他还是参与者呢。夜渐渐深了,月秀在房间里急躁不安:这么长时间了,咋就不见个人影儿呢?她又站在床头呐喊了几声,但外边依旧黑乎乎的,没有一丝动静。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院外忽然有了说话声,月秀听到了,心里一惊,看来田远刚这龟孙子回来了。这时的月秀已从房间找到了一把剪子,她用脚把剪子踢到床底下,如果今晚田远刚要胡来,只要她手能松得开,就一定要和这个龟儿子拼命。

院外的说话声越来越近了,接着大门打开了,有人直接朝这间房子走来。月秀听着,似乎是两个人的对话声,声音渐渐近了,走到了门前,只听咔嚓一声,门锁开了。黄三儿叫道:“月秀——”月秀说:“我在这儿。”

来的其中一个人点了灯,月秀一看,却是田远刚的父亲铁匠老田和黄三儿两个人。

灯一亮,铁匠老田来到了月秀的身边,解开了月秀的绳子,说:“月秀,你回去吧。”

“对,快点儿走。”黄三儿也在一旁说。铁匠老田再也不多说一句话,他高大的身子像一座铁塔似的。

月秀全身的绳子解开了,便说了一声:“谢谢黄叔,谢谢田叔。”

这样说着就要走,她现在一心想的就是赶紧离开这个是非窝。要走出大门了,就又返回来,说:“黄三儿叔,你和我父亲说一声,就说是我答应给你我家的豆腐坊的。”

黄三儿说:“你快点儿走吧。”他挥了挥手。

月秀又往出跑,这时铁匠老田说:“你一定还没吃饭吧。”说着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些干馍塞给了她,安妥她说:“这个事你再不要给旁人说。”月秀应了一声。

月秀这一段时间不在安定城,她不知道,就在这两天,骨朵已跟田远刚定亲了。这黄三儿本来打算自己放月秀,但想来想去又怕惹出麻烦,就去给田父说了。这田父和任彦贵都在一条街上,都是相熟的老街坊,一听自己的儿子竟然把月秀给绑了,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这种事传出去让人知道了可咋办啊。不管打仗不打仗,自己和老任都还在一条街上哩嘛,还要和老任天天照面呢。这让自己以后如何见他,如何见街坊四邻呢?再说田远刚也马上要结婚了,如果让骨朵家知道了这事,婚姻再生变,那自己岂不是更没脸面了?所以,一时听了这事,就跟了黄三儿来,将月秀放了出来。

月秀出了大门,这黄三儿随后也就跟着出来了。他问月秀:“你打算回家吗?”

月秀只当他还在惦记豆腐坊哩,就说:“等我有时间回家了,我就给我大说。现在我可是不敢回家啊。”

黄三儿说:“天这么晚了,你出不了城门了。白天要出城门,要保长发话,还要在胳膊上盖个章的,再要进城门还要查图章在不在的。

现在城门早关了,你出不去了。”

月秀一听这话就愣了。原来想着,偷偷跑出城就行了,但现在看来,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黄三儿说:“你跟着我,我给你想个办法。”说着就只管往前走了。

月秀好长时间不到这安定城来了,看安定城是既熟悉也陌生。此刻她只能随着黄三儿往前走,走过财神庙了,她瞅了一眼广场,这里先前是演戏、开大会和马拐子说书的地方,但现在广场里没一个人,只拴着一些骡子与马,它们打着响鼻,肆无忌惮地叫着,广场上满是臭烘烘的尿臊味。在演戏的舞台上,不见了帷幕,却挂着几双臭袜子与短裤什么的,风吹过来,摇晃着,像一面面招摇的旗帜。

黄三儿走在前,月秀走在后,一时间两人就走到了南门旁,黄三儿在这里停住了脚步。这里原有一个水洞,原来是安定城南半边的居民到河里挑水要经过的通道,国民党占领安定城后,就将水洞给堵死了,此处就形成了一个三面封闭、一面开阔的小空地。现在那半截水洞里灯火辉煌,正有一些人在此赌博呢。站在这里,月秀都能听见水洞里吆五喝六的声音,能看见水洞里有穿制服的兵出来进去的身影。

黄三儿领着她在这里看了半天,然后说:“你看我的。”说完了,他从近处搬来一块石头,扑通朝空地扔了下去,接着呐喊道:“长官来了,长官来了!”黄三儿这一扔石头一呐喊,水洞里的赌博场一时就乱了,像炸了锅似的,大家伙儿纷纷从水洞里跑出来,然后攀墙的攀墙,上房的上房,一溜烟就跑得没影儿了。黄三儿等了一阵儿,确定下边没人了,然后给月秀指点着说:“那儿能出去人的。”月秀此时也看见了那条路,原来是旧城墙与新砌的墙连接处有一个接口,可以容一个人过去。她内心充满感激地望了黄三儿一眼,然后下到水洞那儿,扳着边上的砖墙小心翼翼地转了半个圈,然后跳下一个一米高的高台,这就转到城外了。高台下去,面对的是秀水河,月秀知道这条河水不深的,一时也顾不得其他,就挽了裤管扑通扑通蹚着河水跑走了。

等过了河,月秀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现在她家离她近在咫尺,甚至都照得见她家窑洞里有微弱的亮光。但想来想去,她还是不打算回家去,尤其是现在她更不能回去了。于是,她就近在一个场里麦秸堆里躲了一夜。第二天,天刚麻麻亮的时候,她一个人踏上了回石畔村的路。

在麦秸堆里的这一夜,月秀悄悄地躲藏着,最近发生的事情一幕幕在她眼前闪现着。天气特别冷,有那么一刻,她曾想回到自己的家里去,但是,这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罢了。她想得更多的是,如果现在回去,那么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一段时间所做的选择都是没有意义的,也意味着自己选择的路是错的,更主要的是,回去的话就意味着她家里人将会把她嫁给田远刚。一想到这些,她就硬下了心,决计无论如何也不回家去了。这一夜,她想了许多许多,到了天开始亮的时候,她就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选择了回石畔村。

月秀刚踏上回石畔村的路,忽然发现大路上远远地走来两个人。

来的是月秀姑父薛志刚和改兰父女俩。原来昨天薛志刚听到月秀被抢走了,他就和改兰往安定城里赶,想着怎样也要将她救出来,只是到了城跟前时,城门已关了,两人就没了办法,在城外的亲戚家将就了一夜,现在还想着怎样赶到安定城里去救她呢。

一时间三人见了,都激动不已。月秀就给他们讲了昨晚的遭遇,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这铁匠老田和黄三儿两个人都不错哩。”

薛志刚说:“战乱只是暂时的,终会过去的。他铁匠老田也要考虑今后咋样在安定城里做人哩。”

改兰听了这话,就问:“可是,难道他田远刚就不考虑今后咋做人了?”

薛志刚说:“老年人经得多,他们能将这世事看透哩。而有一些年轻人,则不会考虑那么长远,他们觉得背上一杆枪就了不得了,其实到最后他们就会知道枪的作用也是有限的。将来有一天他们会后悔的。”

三个人就一边说着一边往石畔村走去,在路上遇到了两伙国民党便衣,但仅盘问了几句,就放他们过去了。

三人回到了石畔村,日子安静了几天。可没多久,村子就起了变化。

原来是钱东来、钱东魁、钱保林、钱保安、冯荣堂、钱福堂等人都被放回来了。月秀是在姑父家里知道这回事的。钱东来来到了薛志刚家,给大家讲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他们刚从安定转移走,国民党大兵就来了,当然打的那七孔窑就都打了个半拉子,而他们则被转移到原西县一个偏远的山沟里。所有的囚犯都要转移,他们都不知自己的命运会怎么样,会不会被杀掉……可是没想到,监狱恰恰是最安全的地方,连一个国民党兵的影子都没见。这样在山沟里待了有二十多天。有一天,一个长官就把他们五六十个人集合起来训了一通话,大致是放他们回去,但是,放回是有条件的。一是路上碰上国民党兵不得告诉转移的地方;二是放出去后,不得当叛徒,不得参加国民党军队,也不得给国民党兵带路,更不得做一些侵害百姓的事情,如果做了,将来就要新账旧账一起算的。说完了,就让他们这些人吃了一顿饱饭,发了一些干粮,然后打发他们上路了。这次总共放了四五十个人,还有十多个犯人没放,都是些青壮年劳力,钱成成就在这批人里边。钱东来走时,还操心着成成的安全,就问长官可不可以让钱成成也跟他们一起回去,他们是同一批逮进来的。但那位长官说:“我们还没接到通知,你们就放心先回去吧。”于是他们几个人就相跟着一路回来了。

当然,任彦贵也被放回来了。他们几个在路上碰到了国民党兵,也经过了几番盘问,但见他们这些人个个灰头土脸、面黄肌瘦的,就放他们过去了。

月秀听了,一时就担心起成成的安全。钱东来就说:“你别操心,我实话告诉你,现在这个时候,监狱里比外边更安全哩。成成在里边不会有事的,我估摸过不了几天,他也就会被放回来了。”

薛志刚就将月秀前几天遭遇的事给钱东来说了,说月秀现在在这里也不安全哩,说不定哪天,那田家二小子还会来的。

钱东来就说:“那就让月秀待到我家去,他敢来,我们一大家子人就和他拼命,我拿这个老羊皮袄换他的小羊羔皮。”说着就望着月秀,等着她答复。

月秀一听,果断地摇了摇头,说:“我不去。”

月秀的态度一时令钱东来感到很惊讶,他说:“你待在我家,待成成回来了,就给你们完婚,你也有个照应。”

月秀说:“成成现在没回来,我过去算是怎么回事啊?”

钱东来说:“那你可以待在咱家等成成回来啊。”

月秀说:“不是这个道理,政府都不承认我们的婚姻,我怎么能过去呢?”

钱东来说:“哪里管得了那么多,等成成一回来,你们住到一起,就是夫妻了。”

月秀说:“你不要再说了,现在我是不会过去的。”

钱东来不服气地说:“村里人人都这样,哪来的结婚证啊?”

“可是我们是政府判的婚姻不作数的啊。”月秀固执地说。

话就在这儿停下了,钱东来闹不清缘由,想不明白中间的道理,此刻他只是睁大了眼睛望着薛志刚,盼他能说几句话。

薛志刚说:“月秀的心事我解下哩,你不要看她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蛮有主见哩。她是觉得公家不承认,政府不承认,名不正言不顺地糊里糊涂住在一起,算怎么回事哩。我看就再等几天,等成成回来再说吧。”

钱东来这时也就只能同意了,说:“那也行,那也行。”

其实,这几天月秀心里还多了一些想法。前些天,她只盼着成成回来,然后和他在一起生活。但前两天被田远刚抢去时,田远刚说的那几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了她的心上,也令她对这件事有了一些新的想法。田远刚当时说:“我告诉你,任月秀,你是被抢来的,你和钱成成的婚姻是无效的,是不被承认的,你现在就是个无主的女人,谁抢到就是谁的。”这几句在外人看来强词夺理的话,当时在月秀的心里却产生了强烈的震动。是啊,田远刚那几句话也没说错:她与成成的婚姻是无效的,是不被政府承认的;那么从理论上来说,她还是个未嫁之人,她还是个无主的女人,而这一切也是她越来越不愿意住进钱家的理由。再说,即使有一天成成回来了,自己会不会选择住到他家或者和他住在一起,还是两回事呢。难道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就这样不明不白糊里糊涂地待在钱家吗?这两天,她想得更多的就是这个问题。但是想来想去,她一个十八岁的女子又能想出什么好办法呢?

唉,事情真是烦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