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秀终于等到了这一天,钱成成回来了。

国民党打进来了,成成他们一干人作为服刑犯和劳役犯随政府转移。后来,罪行轻且年龄大的就都被放回家了,而钱成成却仍被关押着。再后来,他们这十多个人又被转移到延川县一个叫老庄河的村子,继续关押。钱成成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他对自己的命运忐忑不安,然而就在新的一天,监狱通知钱成成,他可以回家了。

这段时间,月秀一直在等着钱成成归来,她坚信他会尽快回到自己身边的。那一天,邓汉杰宣布了判决书,临走时曾对月秀说:“你就等着吧,钱成成会回来的。”从那时起,月秀就一心想着说不定哪一天,钱成成就会回来了。

从那以后,月秀的心里踏实了许多。钱成成大与妈来了两次,依旧想让她住到他们家里去,毕竟现在公家都承认她和钱成成的婚姻有效。月秀原也打算住过去,但临近搬过去时她却变卦了,她想来想去,还是继续留在了姑父家。因为她坚信钱成成很快就会回来的,等到他回来再说。在闲下来的日子里,月秀沉溺于想象中,她已经开始用甜蜜的幻想来编织自己的小日子了。等成成回来了,一定要补办一个婚礼,把亲戚都叫来,在亲戚们的见证下,像所有的新娘一样,踩上地毡,然后由成成抱她入洞房。当然了,洞房一定要布置得漂漂亮亮的,起码窗户上要贴满窗花,在最中间,还要贴一幅大大的“鲤鱼抱娃娃”

的窗花,俗话说“鲤鱼抱娃娃,两口子好缘法”。现在,对于月秀,那些不愉快的事她早已忘到爪哇国去了,她此刻的心情就像春季里一条涨水的小河。她在等着那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归来,他质朴、憨厚,老实得没有啥心眼儿。遇到事情该跟人商量哩嘛,想办法哩嘛,就偷人,抢呀,丢不丢人啊。

就在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日子里,在一个根本没有什么征兆的时候,忽然,石畔村的坡底下跑上来了一个人,一个土不溜秋的、衣着破烂的后生,但他眼角眉梢都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劲儿——钱成成回来了。

成成一回来,回到自己的家换了一身衣服,顾不得吃一口饭,打问到月秀还在薛志刚家,就赶忙跑到她这里来了。月秀正在和面,手还在面盆里呢,忽然院子里传来了“月秀,月秀”的叫声,她正想着是谁喊自己呢,声音这么熟悉。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外一闪进来了。“月秀——”那人叫了一声,接着径直走到了她身边。

窑洞的光线有点儿暗,月秀一时没看清这个大小伙子是谁,等真正看清了,她一下子惊呆了:“成成。”

“是我,月秀。”

“成成哥——”月秀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里,她顾不得两只手还沾着面,一把抱住了成成。成成也将月秀紧紧抱着,一时不知该说啥,只是说:“月秀,我回来了。”

月秀这时实在太激动了,抱着钱成成就嘤嘤嘤哭了起来,她一边抽泣着一边用手捶打着他:“你叫人好操心。我还想着,你说不定都上了战场了。”

成成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你看看,一切都好着,一个零件也不少。”

月秀听他这么说,就用手抚摸着他的脸,眼睛凝望着他,就忍不住又抽泣起来:“你一走就不回来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说着,她想起了这一段时间的经历,号啕大哭起来。

“你受委屈了,月秀……”成成说。

两人正在这里哭着笑着相拥着说话,这时窑门口却呼啦啦一阵儿暗,一时拥进了一大群人来。“成成啊,你可回来了。”村里的四五个年轻人听说成成回来了,就都赶了过来,一下子把窑里塞满了。

成成急忙松了手,跟大家一一打招呼。月秀也止住了哭声,不好意思地擦着眼泪。

保林、保安、荣堂、建娃几个人都来了,围着成成七嘴八舌地问话:“在监狱里受罪了没有?”“转移到哪里去了?”“你怎么回来的?路上碰见国民党兵没?”……一时大家都有问不完的问题。成成就耐心地给大家解释着,说自己在监狱里先头不习惯,后来就习惯了,白天劳动,晚上睡觉。吃得香,也睡得香,他还在里边学了不少字呢。

唯一的遗憾就是每天一觉醒来,再就睡不着了,实在想家人,想大家。

建娃说:“你是想月秀吧,你想家里人,你大和你都在一搭里关着呢。”

成成搔着头,老实地说:“想月秀,也想你们大家,想整个村里的人。”

这时月秀姑姑从硷畔上摘了一些毛杏分给大家吃,众人吃着杏就又起哄着问成成:“这下回来了,什么时候办喜事啊?”荣堂婆姨与建娃婆姨也都过来了,两个女人围着月秀,都有些羡慕她,建娃婆姨说:“咱活了一回人,结婚时是布袋里卖猫,连个男人是啥样都没见过,自由恋爱是啥滋味根本就不知道。还是你这安定城里的女子能行,硬用胳膊把公家的大腿给扭过了。”富贵婆姨这时也来了,说:“月秀,你可别忘了,你还答应给我娃娃当干妈哩。”

荣堂说:“成成也回来了,赶紧把结婚证领了,把你俩的喜事办了,大家好好庆贺庆贺。”

众人说着就簇拥着成成与月秀往外走,出得门来,成成拉着月秀的手说:“月秀,从今天起,你就不用住在姑姑姑父家了,走,咱们回家去。”

“对,今天就入洞房。”众人都高高兴兴地喊着,仿佛是自己家的喜事似的。那些战争、困顿、窘迫,此时此刻,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此时的月秀也急切地想回个人的家,她被成成拉着胳膊往出走,但就快要走出院子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不走了。

“咋了?”成成疑惑地望着月秀。

众人一时也闹不清楚,疑惑地望着月秀,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月秀停住了脚步,低下了头,面对众人满脸的疑问,她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神态有些扭捏,脸也红了。这时,月秀姑姑在一旁,望着月秀一副害羞的样子,忽然就明白了,她哈哈笑了说:“你们年轻娃娃解不下,快各回各家吧!成成,你赶紧把你大和你妈叫来,让我跟他们说。”

一会儿,钱东来和他婆姨就气喘吁吁地从坡下面跑上来了,月秀姑姑将他俩领进家里,然后三人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了好长时间的话,这钱东来和他婆姨就高高兴兴地回家准备去了。

第二天,成成和月秀到县里领了结婚证。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如同土地证那样的油印单页,一面是红封皮,写着“陕甘宁边区政府结婚证”几个字,另一面写着结婚人双方的姓名、年龄和“准予结婚”

的字样,下边填写着发证的年月日,最主要的是在日期上盖着原西县人民民主政府的大印。接到这个红本子,月秀一时很激动,把它贴在胸口,内心五味杂陈。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从此,她就是钱成成的婆姨了,可以堂堂正正地住在成成家了,她任月秀终于也是有主的人了!

没有哪个男人再敢说抢就来抢了!

这天吉时,从钱成成家里抬出来了一顶轿子,几个年轻人抬着就来了,跟着的人还有保林婆姨和成成三妈,几乎差不多就是抢亲的原班人马,并且拿着那天抢亲准备的新衣服。

原来,前天月秀犹豫的不是要不要嫁给成成,而是犹豫如何嫁到他家里去。就这样跟着成成直接回去,她总觉得缺点儿什么,要走出大门时她脑子里就有了小九九。这钱东来与他婆姨得了月秀姑姑的话,一回到家就没闲着,一边赶紧叫了几个婆姨布置新房,一边就把保林、保安这兄弟俩叫过来赶着扎一顶轿子。可做轿子工程量大啊,一时半刻如何能准备好呢?这兄弟俩就想办法,将一个桌子倒了过来,在四条腿上面做了个轿顶,四边又蒙了一层大红的被面,然后在桌子两边穿了两根木头,用绳子一扎,一顶简易的轿子就做成了。到了今天,成成妈在里边铺了两床被子,就又喊了荣堂与福堂来,再加上保林与保安,四个人抬起这顶轿子,一直抬到了薛志刚家。成成三妈与保林婆姨伺候月秀换上了新衣服,然后在一干人的簇拥下,月秀就由成成抱进了轿中。村里没有吹鼓手,恰好钱军保家里有一面鼓,他先前曾跟着一个吹手班子应过红白事的,这时就把那面鼓拿来了,咚咚咚地在前头敲起来了。

钱军保在前头带路,保林、保安、荣堂、福堂四人抬着轿子,成成三妈与保林婆姨守在轿子的两侧,一干人从薛志刚家出来,直接往成成家去了。

而这时的钱成成家里早就聚集了许多人,非常时期,大家也没有什么东西,就东家端一升米来,西家端一升面来,都来帮忙,都把成成与月秀的婚事当成大家的喜事。下午各家各户也不做饭了,就都在成成家轧些饸饹吃。

新房是前几个月前新泥了一遍的,窑洞一直没人住,看起来还很新,只是门窗有点儿旧了,不过窗花却是刚贴上的,艳丽的窗花把窑洞装扮得格外喜庆。

到天擦黑的时候,不知是谁捎话把马拐子请来了,他跟婆姨胡娥子两人的到来,倒给这婚礼平添了一份意外的热闹。马拐子说,今天是月秀结婚的大喜日子,他给大家免费说书一场,不要一分钱。而胡娥子依然忙碌着,追赶着不让村里的那些骚婆姨靠近自家男人。

这一晚上,夜空深邃,月儿高悬,安定区四乡石畔村的男女老少几乎都集中在了钱成成家里,人人都来为这一对历经坎坷的年轻人祝福,也都在尽情享受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马拐子吃饱喝好,就在中窑门口的凳子上坐下了,怀抱三弦,在紧张、急促的过门声后,只听他唱道:拔起黄蒿带起艾,任月秀来种白菜,任月秀今年一十八,安定城里一朵花,人又年轻眼又花,爱得人咋没办法,任月秀爱人不爱银,单交一个好人品。

只看成成人品好,舍了性命跟他交。

“小帽”唱完,他开始说今夜的长书《穆桂英招亲》……钱保林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瓶酒,就和几个二不愣吆五喝六地在院子一角喝起来了。

石畔村的人们似乎忘记了一切痛苦,都沉浸在这短暂的美好之中。

——是啊,即使再艰难的岁月,人们仍能找到快乐。

夜深了,众人散去了,月秀从怀里掏出了那张原西县人民政府颁发的结婚证,叫了声:“成成哥。”

钱成成拿过结婚证看了一遍又一遍,细心地抚摸着,心中十分感慨,握了月秀的手说:“月秀,让你受委屈了,等到太平日子来临,我一定给你补一个完完美美的婚礼,让你成为这十里八乡最美丽的新娘。”

这句话说得月秀的眼泪又下来了,她哭着说:“成成哥,到那时一定要请上我大我妈,还有我弟弟。”

“嗯。一定。”

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过了四五天光景,清晨,钱成成早早起了床,正在院子里劈柴呢。

这时,村口传来了叭叭两声清脆的枪声,成成赶紧跑出大门去看,刚好与正从坡下跑上来的保林撞了个满怀。保林说:“不好,便衣队和国民党兵来了,来了大批的人。”

成成一听就忙返到院子里大喊:“大、妈、月秀,快起床,国民党兵来了!”

保林拉着成成的手说:“快点儿,咱们赶紧跑。”

“我还要等月秀呢。”成成说。

保林说:“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这时成成妈也出来了,她对成成说:“国民党来了肯定没好事,不是抓差哩,就是拉壮丁哩。你们先跑吧,月秀有我和你大招呼呢。”

成成想了一下,就说:“妈,那你和我大照顾好月秀。”说完了,就跟钱保林一起从门里跑出去了。

钱成成一边跑着,一边就想:村里安了钟啊,怎么今天就没听见钟声呢?就问保林:“今天轮谁家值班了?”

保林说:“轮我了,我昨晚回家睡觉了,刚打算去看哩,结果一出来就看见国民党兵了,就返回来了。”

成成一听,说:“保林,瞧你做的这叫啥事。咱们不能这样,得赶紧提醒村里人。”说着,就和钱保林两人沿着山腰绕到村前的小山峁上,敲响了钟。

随着当当的钟声敲响,村子里就乱了起来,而国民党兵这时也已进了村子,他们瞧见有人敲钟,就朝这边开了两枪。枪子儿嗖地擦着钱保林的耳朵飞过去了,两人一时着了慌,赶紧停了敲钟相跟着沿后山跑走了。

等到月秀与成成大、成成妈穿好衣服也赶着往后山跑时,荷枪实弹的国民党兵已把通往前村的路、后山的路都截断了,他们荷枪实弹,逼着跑来的众人:“回去,回村里去。”

于是,成成大、成成妈、月秀,还有一些村里人就都被枪逼着退了回去,退回到了村中心的大槐树下,也就是原先财主李进成老家的大门口。在这里,有几个国民党兵持枪看守着他们,而其他的国民党兵和便衣队则开始挨家挨户地找人。

又乱了大约一个钟头,村里人就都被集中到了大槐树下。月秀和改兰两人夹在中间,两人偷偷地往脸上抹了两把土。今天石畔村来的正是李尚武和钱二娃领着的国民党兵。原来这段时间,国民党部队从西安到延安的供给线被共产党军队给掐断了,部队缺了粮,就给各村分派了粮食任务,先是李尚武和二娃来了几次,收了几次粮,但都没有什么收获。这一次,就带着国民党兵来了,为的就是把上几次分派的收粮任务完成。

全村的人都被集中到槐树下的空场地里,这个地方是村里的中心地带,地势平坦也宽敞,平时大家都会在农闲时端着碗圪蹴在这里吃饭,一起谈论家长里短,闲话春种秋收。这棵大槐树也不知是何年栽植的,有着巨大的树冠,树身也粗,四五个人才能合抱得过来。大槐树树身的下半截已空了。有时村里的一些碎娃娃就在这里躲猫猫玩。

槐树的树枝上还缠有一些红带子。在陕北有个讲究,凡是年代长的物件,大家都认为是可以辟邪的,于是村里有讲迷信的人就将此树当成了神物崇拜。现在,这棵树下,站满了村里的人,大家一个个都惊慌不已,不知道这些国民党兵究竟要做什么。

集中村里众人后,几个国民党兵就持枪围了一周,由李尚武来主持,他先请郭连长给大家训话。一个戴着大檐帽、腰里别着盒子枪、络腮胡的人这时就站在一处土堆上开始给大家训话,他说:“你们这些红脑子,我们来是解救大家的,可是大家都把东西藏了起来,不支持‘剿共’,还替共匪张目。现在国军愿意买大家的东西,以法币为准。

谁家有粮食,就都拿出来,国军会照价给大家补偿,如果私藏粮食不卖的话,到时搜出来,就一律没收!——地下的一切东西都归国军所有,这一点,大家听明白了没有?”他一连问了几遍,但所有人仿佛约定好似的,都不吭声。这时李尚武站了出来,说:“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人,要体谅我这个保长的难处,即使我不来收粮食,别的人也会来收的。大家要想清楚,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几天我来了几趟,可大家都把粮食藏起来了,都不愿意上缴,都不领情。大家想想,这些当兵的,是来解救大家的,他们天天在拼命,在前线流血牺牲,他们也要吃要喝,难道要你们拿出点儿粮食都不愿意?我建议大家把这一点想清楚,自觉主动地将粮食卖给国军,这样彼此都不伤和气。国军有打仗为了大家,百姓有义务支持,大家听明白了没有?如果还没听明白的话,大家可都看见了,看我们手中拿的是什么,这东西叫探条,探粮食一探一个准。”他把手中的探条在空中挥舞了一下。他一晃动,那探条就明晃晃地刺人眼睛,这时大家也看清了,包括李尚武还有好几个当兵的手中拿的都是一模一样的铁棍子,有三尺来长,前边是尖尖的头。 “大家再不交粮食,如果今天探出来粮食了,刚才郭连长也讲了,那就是国军的,就不会给你们一分钱!我把这些丑话说到前头,免得咱们大家彼此伤了和气,给大家一点儿时间,大家要动脑子多盘算盘算。”

他说完了,就退到一旁,把那个探条支在下巴上,傻愣愣地站着,像一只呆鸟似的。

这时还有个当官模样的人也上台说了几句话,但话里有浓浓的四川味,大家一时也都听不懂他讲些什么,但大致能明白,还是让大家将粮食卖给国军。

他讲完了,整个村的人都不吭声。

这时,那个络腮胡的郭连长说:“那好吧,既然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我只好动手搜了,搜出来的粮食就是国军的,一个子儿也不会给你们!——这里留几个人看着,谁也不准动,动了就直接开枪,其余的人跟我走,我们一家一家挨个去搜。”他说完了,转身要走,就又扭头问了一句:“我再问一遍,你们大家愿意卖粮不?”村里所有人被围着,依旧没有人吭声。

村里的钱二娃今天也跟着李尚武来了,他穿着便衣,手里也拿着一根探条,本来一直在旁边站着,但这阵儿似乎为了显示自己的存在,就过来用探条指着人群中的钱东来问道:“你呢,你的粮食打算卖给国军不?”

钱东来说:“我穷得给我娃都娶不起媳妇,哪里就有余粮了?”

他这一说,二娃一时就想起了什么,说:“哎哟,我都差点儿忘了,你家成成不是白捡了个媳妇吗,他人呢?”钱家抢亲这回事动静大,方圆多少里大家都知道的。二娃是本村人,当然对这事也清楚。钱东来见他问,只得硬着头皮说:“我不知道他哪里去了,我没见。”

络腮胡的郭连长看起来挺凶,他这时见二娃这么问钱东来话,就上前一步,插话问道:“说,你的儿子是不是参加游击队了?”

二娃一听就笑了,说:“他们家和共产党有仇哩。”说完就贴在郭连长的耳朵旁说了几句话。

这个郭连长听完了,就问:“就是他带人抢的田队长的婆姨?”

李尚武这时也凑近了,说:“是的。”

这个郭连长似乎是关中人,说话口音和本地人有点儿像。他哈哈笑了,说:“你个老二杆子还狰倯了。”说完了就踢了钱东来一脚,又笑着说:“这田队长也是个包,白白地掏了一些钱,连个毛也没得到,真是周瑜妙计安天下,赔了妇人又折兵。”说着在一旁放肆地大笑了起来。其他站着的国民党兵听他这么说,也都笑了。等笑声停了,郭连长便对钱东来说:“走,领我们到你家看看。”

钱东来说:“我家粮食囤子都空着,一粒粮食也没有。”

郭连长一听这话,突然间脸色就变了,骂出了声:“他妈的,让你走你就走。”

钱东来这时就只得低着头嘟嘟囔囔地向自己家走去,二娃带了两名国民党兵紧跟在他身后。

看着他俩走了,郭连长一挥手,说:“给我一家一家搜,一家都不要放过。”

于是,这里就留了七八个人拿着枪围着大家,其他的国民党兵就到各家各户搜粮食去了。

月秀站在人群里,看到李尚武与二娃以及这群国民党兵这么嚣张,就想站出来说几句,但成成妈此刻紧贴在她身旁,操心着她的安全,一直偷偷扯着她的衣角,歪好不让她动。看到成成大被带走了,月秀这时再也忍不住了,刚要张嘴,这时姑父薛志刚在一旁拉了她一下,低声说:“忍住,不要声张,将来总有一天会找这群狗东西算账的。”

一群国民党兵此时就分开行动了,他们分成了七八组,每一组都有人拿着探条,挨家挨户去找粮食。其实他们找粮食的方法也简单,就是拿着这根大拇指粗、一米多长带尖的铁棍,碰到石板、木板、柴草之类的东西就乱捅,或者用探条在各家各户的墙壁、地上乱捣,听到有空洞的声音了就往进扎,扎出来是新埋的土了,就用铁锨挖。不一会儿,村里的一些家户就陆陆续续有粮食被搜出来了。跟着的当兵的便把搜来的粮食用袋子装了,统一背到了坡下的村口处集中放着。

看着自己家里有国民党兵来回背粮食了,月秀就知道肯定是粮食被他们找到了。钱东来在院子的石桌下挖了个坑,埋了粮食,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结果,还是被搜出来了。

一家家的粮食都被搜出来了,从院子里背出来又都被集中到了村口。看到自家的粮食被搜出来,人群就有了**。只是此时被持枪的国民党兵围着,大家一动也不敢动,但个个都恨得牙痒痒,千刀万剐地低声骂着国民党,骂着李尚武,骂着二娃。薛志刚低声说:“看样子村里粮食十有八九都被搜出来了,只是在郭富贵家他们空了手,估计没搜出来。”成成妈就悄声问:“富贵家把粮食藏到哪里了?”薛志刚说:“富贵是个有心人,他把粮食藏在村外了,可惜当时我给大家说了好多遍,要大家多动脑筋,可个个自以为是,看来这次要吃大亏了。”

这时荣堂家门口出来了国民党兵,枪在胳肢窝里夹着,背着一小袋子粮食。成成妈看见了,就说:“荣堂家的也被搜出来了,荣堂一家人要饿死了!”荣堂家娃娃多,光景不好,前几天都没籽下种,这件事大家都知道的。

荣堂这时也看到自己家的粮食被搜出来了,他一下子圪蹴到地上呜呜地哭起来了。荣堂婆姨胖胖的身子,在人群中抱着娃娃,娃娃正在哭闹着,她此刻低了头,露着个奶子,正给娃娃喂奶呢,可能还一时没注意到自己家的粮食被搜走了。

大家低声交谈着、谩骂着,但面对真刀真枪,所有人都不敢动。

折腾了大约有三个钟头,这时日头就偏正午了。太阳把这棵老槐树的阴影转到了另一边,村里有几个人一时嫌晒得慌,就躲到另一边的阴凉下了。围着的国民党兵见了,就亮出刺刀来将那几个人又赶过来了。

于是在这样炙热的阳光下,一大群人就只能在太阳下面干晒着,眼睁睁地看着国民党兵把挖到的粮食一袋袋背出门,背下坡,背到大路上了,然后在村口那儿集中起来。集中起来的几十袋子粮食,大部分是半袋子,也有整袋的,是由国民党兵从坡上抬下去的。

这时,郭连长又来到了槐树下,他穿着长筒靴,走起路来咣咣的,他似乎对今天的收获特别满意,就喊了一句什么,便有一个士兵开始吹哨子。看样子,他们是要收兵回营了。果然,一会儿,一群国民党兵就来了,李尚武也来了,满头冒着热汗的钱二娃也来了。郭连长似乎非常欣赏钱二娃,低声对他说了一句什么,在他面前竖起了大拇指。李尚武讨好地说:“郭连长,今天的收获真不少,可以撤了吧?”

郭连长说:“可以了,可以了,收兵回营。”

就在村里人都以为这群当兵的要撤的时候,忽然,一旁的二娃说:“郭连长,你派几个兵跟着我走,还有大头货哩。”

“大头货?”郭连长疑问道。

“你多派几个兵跟着我去抬,后山里还藏有粮食哩。”二娃说。

“好的,好的。”郭连长一听这话喜上眉梢,连忙指着身旁的几个国民党兵,“你们四个,跟他去。”

村里众人听见二娃这么说,都感觉非常诧异,不知道他要把这几个人领到哪里去。这时,只听人群中的郭富贵忽然大声骂道:“二娃,你羞你先人了,你敢给我把人领过去!”

原来郭富贵的粮食就埋在后山,他当时埋时还喊了二娃一起帮他抬粮食了,现在见二娃领了人要去后山,那分明是要刨他的粮食啊,一时忍不住就高声骂了起来。

二娃把脖子一梗,说:“我管你了,谁让你不缴粮食的。”说完了就领着几个国民党兵往后山走了,过得没一阵儿,就有两大布袋粮食被国民党兵抬过来了。

“二娃,你眼瞎了,眼眶也塌了,你不得好死!你大怎么养下你这个货呀!”郭富贵依旧骂着。他婆姨看见自家的粮食就这样被人抬走了,心疼极了,忍不住哭了起来。

两大布袋粮食被抬下来了,最后走过来的是钱二娃,他把探条扛在肩膀上,吊儿郎当地走过来了。

就在他经过众人身旁时,谁也没注意到,郭富贵忽然从人群中冲了出去,一下子抱住了二娃的脖子,把他摔倒在地上。“你个瞎!(方言:瞎,读hā,坏蛋)”郭富贵一边骂着,一边将二娃压倒在地上,用手来回地扇耳光。他实在是气极了,这国民党兵他不敢动,但是二娃是本村人,论辈分还要比他小一辈的。所以,此时他也顾不得其他,就将二娃压倒在地,来回扇了几个耳光。本来二娃是年轻人,有的是力气,郭富贵是打不过的,但因为二娃没提防,猛地就被他扑倒在地了,脸上就先挨了几下。但二娃到底年轻,一时间就反应过来了,他一骨碌在地上一滚,起了身,然后就一把抱住了郭富贵,两人胳膊扭胳膊,和摔跤似的,相持了一会儿,二娃随即拿脚一绊,一下子就将郭富贵摔倒在地了,一时,他反倒骑在了郭富贵身上。这时,郭富贵婆姨眼见得自己的男人要吃亏,她就从人群中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二娃的头又是撕又是扯的,嘴中当然是骂不停口。三人正在这里纠缠着,突然,只听砰的一声,郭连长手中的枪响了。随着枪响声,郭富贵老婆身子歪了一下,随即倒了下去。郭连长见三人纠缠在一起,怕二娃吃亏,就抬起枪,开了一枪,这一枪正打在郭富贵婆姨的腿上,一时她倒在了地上,血就直往出冒。此时周围的村里人再也顾不得其他,一看情况紧急,就都呼啦一下子围了过来,围住了三个人。郭富贵婆姨用手捂着不断冒血的伤口,大呀妈呀地大声哭号着。二娃这时也站起来了,他没想到情况会是这样,一时间也被这场面吓呆了。

“撤!”郭连长将手中的盒子枪挥了一下,这群当兵的就都从大槐树下开始撤离,一会儿他们就都集中到村口去了。

村里众人围着郭富贵婆姨,大家都没经历过这情况,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月秀是城里女子,见识毕竟多一些,她说:“先把伤口包扎起来,不要让流血了。”

可是此时包扎也没有布啊,薛志刚就将自己的汗衫脱下来,一下扯成两半,递给了月秀,月秀便赶紧忙着给郭富贵婆姨包扎。布一圈一圈缠着,郭富贵婆姨不停歇地还在骂着二娃。一时包扎完了,但依然有血在往出渗。薛志刚说:“得赶紧往安定城里送哩。”这时早就有人将独轮车推过来了,一时间众人就将郭富贵婆姨平放到了独轮车上,郭富贵相跟了几个人赶紧把她往安定城里拉。

等国民党兵全部从树下离开了,大家就散了。一时村子里娃娃的哭声、婆姨的骂声就都传开了,大家一个个都忙张着回家看自家藏的粮食。整个村子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各家埋在窑里的、院里的粮食衣物差不多都被挖开了。除了用掉、拿去的一部分外,各家各户的院子里、地上也到处都有撒落的粮食,还有鸡毛、羊的皮骨、肠肚也都丢得遍地都是。

成成妈和月秀回到院子,只见院里那张石桌被掀翻在一边,已摔成两三块了,旁边现出一个洞口,显然这里的粮食都被装走了。进中窑里一看,窑后边的拐窑也被刨开了,粮食也被装走了。地上撒得满是粮食颗粒。成成妈一时看着心疼,就拿了一个簸箕,把地上撒的杂七杂八的粮食一股脑儿全扫起来,揽到了簸箕里。钱东来圪蹴在屋门口,哭丧着脸说:“完了,完了,就这么完了。”

成成二大钱东魁事先把粮食埋在了牲口圈里,他这时进院子一看,只见牲口圈搭起的棚子已在一旁倒着,下边被挖了一个坑,埋粮食的缸被打碎了,里边的粮食早被抢掠一空,坑四周散乱着一些破烂东西。他实在气得不得了,刚才有那群当兵的拿枪围着,他不敢吭声,现在不见当兵的了,他就站到了自家的院子里,骂起来了。骂谁呢?

他也和众人一样骂着钱二娃:“二娃,你个驴日的,好驴都不下你这个种!”

月秀听见了,就隔墙说:“二大,你悄声些,他们的人还在村口没走哩,小心他们听见。”

钱东魁隔壁住的是钱军保,他爱热闹,爱凑红火,这阵儿也在院子听见钱东魁骂了,就走过来了,故意火上浇油道:“二叔,你在院子里骂不管用哩,二娃还在坡底哩,你敢站在硷畔上骂才算好本事。”

钱东魁本就是个二杆子,曾经当过几年土匪,哪里受得了这种窝囊气。他被军保这么一激,当即就说:“骂就骂,我怕他二娃的话,就不是人。”说着就从院里出来,站到了硷畔上,大声骂道:“二娃,你大死了,还得往这村里埋哩。你断子绝孙哩,把事情就往绝做呀!”

一时跳着骂着,挥舞着手,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在下边的石畔村口,有一些国民党兵已背着粮食走了,但还有六七个没走。由于粮食太多,他们还在这里聚集着,守候着。

钱东魁耀武扬威地站在硷畔上继续骂道:“二娃,你驴日的,你也不怕大家把你家祖坟刨了。”其实,站在这脑畔上,虽然看得清下边坡上的人,下边的人也能看得清这儿,但中间距离还是比较远的,这里骂人再大声,下边也是听不清的,最多也只能看见这个老二杆子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偏偏这钱东魁有一条狗,是陕北传统的土狗,骨架大,黄褐色的毛,嘴角有一圈白。这些年来,钱东魁没婆姨没娃,就和这条狗相依为伴,几乎寸步不离,有了好吃的东西,也都是他吃一半,狗吃一半。这条狗这一阵儿见他的主人站在硷畔上指手画脚骂坡底的人,只当让它去咬这群人了,就汪汪汪地瞅准山下的那几个人一直叫个不停。叫得一阵儿,这条狗可能觉得还不过瘾,索性就绕道跑了过去,站在村前挂钟的那个山峁上,直朝山下的几个当兵的汪汪地叫。

偏偏这时那个上午操四川话的排长看见这条狗了。他打了几声呼哨,叫狗下来,但这条狗只是干叫着并不下去。这时村口的大路上又来了几个当兵的,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头毛驴,一时间这剩余的几个兵就把粮食往驴身上放。偏偏就在这时,这条狗恰恰认出了其中的一个布袋是自家的,它平时本来就很护家,一时见了自家的粮食袋子,竟然奋不顾身,忘记了危险,汪汪汪地直冲了下去,一直冲到了这群人的近旁,冲他们叫个不停。

那个操四川话的排长饶有兴致地说:“啥子哟,一顿美餐哟。”

一边说着,一边就从一个兵手里接过一杆枪来打算收拾这条狗。这时,他身旁的另一个小个子兵把他的枪拦下了,说:“看我的。”这个小个子兵从二娃手里要过来探条,在探条的一头用铁丝盘了一个篮球筐大小的圈,然后就试着套那条狗,但是他一套,那狗就一退,不套了,那狗一时又汪汪直冲他们叫。他连着试了几下都套不着,几个围着的国民党兵都哈哈地笑着看他的笑话。那个国民党排长看见了,把小个子兵推到了一边,一把又从小个子兵手里把探条夺了过来。此时,他不知从哪里竟然弄来了一片肉,他把肉提在手中,在狗眼前晃来晃去,后来,就把肉往狗眼前一扔,单等着狗来吃。站在硷畔上的钱东魁这时已看出这群人在打自家狗的主意,他早已不骂了,只是站在硷畔上大声地叫着狗,呵斥着它往回走。但那狗嗅见了肉香,舍不得这一口,根本没有注意到危险。只见它低下头来左嗅嗅右嗅嗅,正低着头打算吃肉的时候,那个排长蹑手蹑脚地走到它的身后,突然伸出铁丝环,猛地套在了这条狗的脖子上,另外两个兵一看狗被套住了,忙前来帮忙,几人就抓着探条往后猛拖。此时那条大黄狗已被铁丝圈套紧了,被拖倒在地上了,它疯狂地蹬腿、狂吠。那几个兵觉得好玩似的,来回在地上拖着跑,等到这条狗一动不动,没有一丝气息时,他们才停了手。然后放下探条,松了铁丝,将此时已断气的狗的四条腿绑了,用那根长铁杆穿到狗的腿中间,两个人将狗抬了起来。

钱东魁有生以来哪里受过这份气?他就这样亲眼看到自己的狗被这群人勒死了。他赶紧就往山下跑,众人拉也拉不住,他从硷畔上往下跑,一边跑着一边骂着。

那个小个子兵看到有人跑来了,就瞄也没瞄,抬起枪随意就放了一枪,枪子儿嗖地擦着钱东魁的耳朵飞过去了。咚的一声,钱东魁一屁股坐在了半坡上。

老钱当年当过土匪,他可是知道枪子儿的厉害的。

晚上,钱成成及村子里跑了的年轻人都回来了,听到这些事,看到村里的情景都气得不得了。钱成成一大家人坐在炕上长吁短叹,骂国民党,骂李尚武,骂二娃。钱东魁也来了,身体发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今天真是把他这个儿老汉(性格倔,甚至不太讲理的老人)伤透了心,本来他当过几天土匪,在方圆这多少里都是大有名气的,人起江湖名叫“五魁”,许多人只听他的外号就都害怕哩。在钱家,他也是说一不二的。长此以往,他在心理上有了优势,觉得自己至少在石畔村或者说是整个四乡是很了不得的。哪里想到,今天在他眼皮子底下,粮食让抢了,狗让勒死了,还差点儿中了枪,要了他的老命!——今天可算是在村人面前丢大脸了,这让他今后咋活人哩嘛!

他到了钱成成家,耷拉着脑袋,坐在前炕上,一句也不吭。成成不清楚这件事,就问他一些细节,但他什么也不说。成成妈就劝慰他:“都到什么时候了,人的命都不值钱哩,富贵婆姨到现在都不知死活哩,狗还算什么呢?”他还是一声不吭,只默默地抽着老旱烟,过得半天,他站起来说:“这二娃把人祸害结实了,我要再年轻十岁,非扛起这杆枪不可。”说着,趿拉着鞋,出门了。

钱东来说:“今年过清明节,我到老陵里上坟了,见二娃他爷的坟后边有个窟窿。当时我见了只当是老鼠打的洞,还拿锨铲了些土填上了。现在想,一定是他爷陵里把气冒了,才有的二娃这货。”说完了,他直拍大腿:“我这不是瞎了眼吗,藏粮食时还叫二娃过来帮忙了,这不是把贼娃子往自己家里领吗?”

这时薛志刚来了,他见这里人多,就说:“村里的粮食今儿个百分之九十的都让刨了,这也反映了咱们村委的工作做得不细啊。”

成成妈说:“再细又能咋样?那郭富贵不是个细心人吗,藏到后山里了,还不是让二娃带着人刨了?主要是村里出了二娃这么个奸贼。”

薛志刚说:“上回邓区长就在会上说,内奸的破坏力最大,这次咱们村算是应验了。这次粮食损失最严重,村里家家户户吃的喝的一下子就成了大问题了。现在要统计一下,把咱们的损失报上去,看上面有救济没有。要不,这好多家都缺了粮,会饿死人的。”

月秀觉得现在这情况公家再要救济,肯定也够呛,就说:“重要的是要互相接济,才能渡过难关。”

成成妈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现在这时段,粮食比黄金都金贵。有些家里即使有一点儿粮食,也不愿意往出拿,谁知道这战乱啥时候结束。”

薛志刚说:“现在先这样吧,让我把情况统计一下,尽快把这事反映上去。我估计,不出半个月,村里大部分人都要闹饥荒哩。”说完,他把成成家的受损情况统计了走了。

这时,郭富贵的大儿子郭有义从门口进来了。众人便问他妈的情况,他回答说子弹头取出来了,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说完了,他就悄悄地给钱成成使了个眼色,然后出门去了。

郭有义在前头出门,钱成成跟脚也出了门。成成妈看在眼里,就安妥成成说:“成成,你刚回来,可不敢挏乱子啊。”成成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郭有义把钱成成叫到老槐树下,对钱成成说:“今儿个我家的粮食被刨了,你家和你二大的粮食也被刨了,你二大的狗还被害死了,这二娃就不是个人,太欺负人了。今天国民党连长招呼他们走哩,二娃硬说是我家的粮食还没刨,就带人把我家的粮食给刨了,害得我妈挨了一枪,差点儿要了命。至于你这一边,你说你二大的一只狗犯了什么事啊,硬是被二娃他们一伙给勒死了。这二娃是咱们村的,可处处逞能,真是个祸害,我实在是气不过,心想着咱们干脆到安定城里把这娃打上一顿,出出毒气,让他以后少嚣张点儿。”

钱东魁没有儿女,历来对侄儿看得特别重,尤其是把钱成成当成亲生儿子一般。上一次也是见钱成成年龄大了没媳妇,害怕跟自己一样打了光棍,所以一马当先,拼了老命也要给成成把媳妇抢回来。要不是他出的主意,估计现在月秀早就嫁别人了。看他今天唉声叹气的样子,钱成成就心疼二大,也感到深深的内疚。这时,听见郭有义这么说,他就说:“我大和我二大都气得不得了,我二大的狗也被弄死了,这条狗多年都和他寸步不离的,我看他心里实在接受不了。”

“那咱俩到镇上把这二娃给打上一顿,给他一点儿颜色看看,整整他,你看如何?”郭有义又说。

成成说:“他领一大帮子人哩,咱俩敢了?再说他有枪哩。”

郭有义说:“今天我给我妈在城里看病哩,我都打问清了。这国民党一来,把城里吸大烟的、二流子、混混都收到便衣队里了,这李尚武还是个保长哩,二娃啥也不是,其实他就是假借李尚武耀武扬威哩,跟着李尚武混吃混喝哩。他也没有枪,就连李尚武国民党都不给配枪,别看他今天腰里别个东西鼓鼓囊囊的,那是假的,是吓唬人哩,是狐假虎威哩!”

成成担心地说:“不配枪也不好办啊,他背后还有国民党兵哩。”

郭有义说:“我咽不下这口气!咱也不是要他的命,就把他狠狠地打上一顿,出出恶气。你放心,他的情况我都打问清了,他白天和便衣队那些人在一块儿,晚上就在安定城外一家小旅店待着,天天在李家的骡马店里赌博哩。——你要是怕了,就算了,我一个人去。”

成成被他一激,又听说他观察好了,一时激于义愤,就说:“那行,二娃个头小,有咱两个就够了,一定得好好治治他。”

说着,两人就头聚在一起,在槐树底下,悄声商量着具体细节。

过了两天,钱成成与郭有义两人相跟着来到了安定城外。据郭有义掌握的情况,这二娃天天晚上在城郊东头的李家骡马店里赌博。这家骡马店是个方院子,门外的几间房子开着食堂,院里有坐北朝南的五孔石窑,是专供客人住宿的。二娃每晚来了,就从这食堂里穿门而进,然后在院内东侧的一孔窑洞里和一伙小混混赌博。钱成成与郭有义两人早早来到了李家骡马店,两人在食堂点了一份面,然后慢腾腾地一边吃,一边悄悄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急切地等着钱二娃的出现。两人吃完饭后,还没有见二娃的影子,就又在桌子旁消磨了一阵儿时间,可还是不见二娃。两人想来想去,怕老板娘起疑,就相跟着打算在门口遛遛。谁知两人刚站起身往门外走哩,钱二娃忽然从门外进来了,三人正碰了个对面。钱二娃一眼看见了钱成成,愣了一下,随即打招呼道:“成成,你不是被共产党逮走了吗?”钱成成没想到就这么碰见了他,一时脑子里还转不过弯,就啊啊地胡乱应付了几句。这时二娃也看见郭有义了,就跟他打了一声招呼,说:“有义,你也来耍耍啊。”

然后掏出烟卷来,给两人发了根烟,寒暄了一下,就径直穿过食堂进旅店去了。食堂门口,就留下这两个摩拳擦掌的年轻人面面相觑。本来,两人是计划好的,见了二娃逮住就打,打了就跑,但意外中三人碰了个对面,二娃仿佛没事人似的,并且对他俩还很热情,一时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其实,这钱二娃,是有些坏,却是没多少心眼的人,即使在这里意外地碰见这两个人了,他也没有多想,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前几天的事,当时他只是出于一时的逞能,根本没想到后边会惹出大祸,导致郭有义妈挨了枪。但是,那枪可不是他打的,不关他的事。至于弄死钱东魁狗的事,那也是那个四川排长和小个子兵弄的,他可连一口狗肉都没吃着。再说,陕北人认为狗是忠诚的象征,他也是从来不吃狗肉的。这个爱逞能的蠢货哪里会想到,村里所有人都把这次遭罪的账记到他头上了,他更不会想到这两个年轻人就是来专门找他算账的。

这时的钱成成与郭有义两人一人嘴巴上叼着一支二娃给的烟,一起出了店门,走到街上的暗处,两人开始想办法,成成低声说:“咋办?他已发现我们了。”

郭有义说:“刚才我就想动手了,但不知怎么就下不了手。我想既然来了,一不做二不休,还是打这驴日的,要不,咱们不就白来了吗?

去他妈的,头割了不过碗大个疤。”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烟卷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

成成一时还是拿不定主意,他想了一下,说:“现在人太多,天还亮着,等一会儿再说吧。”

渐渐地,天就黑透了,两人在饭店门口见到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郭有义掏出一块钱来塞给这小孩,让他去到后院的骡马店里喊一个叫钱二娃的人出来一下。一会儿,那男孩出来了,说:“我叫他了,他说正忙着呢。”说着就走了。钱成成与郭有义两人就在这里又等得半天,仍不见二娃出来,但又觉得这样回去,实在太窝囊了,连个屁也没放一声。成成想了半天,将烟掐灭了,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

说着他推开了食堂的门进去了。

成成走进去,走到院内,老远就听见东侧的边窑正传来吆五喝六的叫声,他推开门去,只见满屋子烟火缭绕,房间里的人都围着一张小桌子,人头攒聚在一起。成成瞅得半天才发现了二娃,怪不得他一时出不来呢,他正在当宝官,现在坐在小方桌前,双手拿着个碗,上下晃动着摇色子。其实,这些人的赌博也非常简单,就是用两颗刻着一到六数字的色子,放到一起摇,其他人来猜是单数还是双数,押对了赢钱,押输了赔钱。钱成成瞅着二娃摇色子的间歇,就在他背后扯了一下他的衣襟。

二娃头也不扭地说:“干啥呢,没看见正忙着呢?”

成成说:“给你说点儿事嘛。”

这二娃这时扭头看见了成成,就说:“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好了。”成成说:“这里人多,该是不好开口嘛。”然后他堆出一副笑脸说:“我想求你办点儿事。”这时,正好二娃摇好了一宝,大家都猜着宝碗里是单数还是双数,一时还没有押赌注。有人就说:“二娃可不敢走,怕人打麦碗碗了。”打麦碗,就是弄虚作假的意思。二娃说:“我怕你个。”说着站起了身,说:“你们都给我押,无论单与双这宝我都揭。”说着就跟钱成成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刚出了食堂门,二娃一抬头,一下子看见了郭有义手里拿着一块砖,顿时他心里一惊,有点儿害怕了,当即就返回来往食堂里跑。但此时这两人哪里容得他走,钱成成和郭有义就一人架着他一条胳膊,将他从店门口直接拉着走。二娃此时感觉到肯定要吃大亏了,两只脚就蹭在地上,屁股后坠,大声喊道:“你们要干啥啊?干啥啊?”一时间引得食堂里吃饭的人纷纷朝这边看。

钱成成与郭有义把钱二娃拉到食堂门口西边的黑暗处,本来按计划还要将他拉到远处的巷子里的,只是这时钱二娃已大喊大叫起来了,两人心里也发慌,就只能就近拉他到一处黑暗处,两人不约而同地挥拳打了起来。二娃身体瘦小,一下子就被打倒了,两人又用脚在他的身上踢着。一边踢一边嘴里喊:“你还祸害村里人不?让你这个狗日的再不做人事!”“牲口都不下你这号瞎!”

二娃躺在地上一边挣扎着,一边号叫起来。他这时已顾不得其他了,只是用手抱着头,一边哭一边喊着说:“不关我的事啊,是李尚武干的啊。”但此时已疯狂了的两人根本不听他在说什么了,只顾拳打脚踢。二娃躺在地上,打着滚,双手抱住了头,大呀妈呀地叫着。

就在这时,店门口忽然有人大声喊叫道:“杀人了!杀人了!”

原来这二娃有个非常要好的伙伴,两人关系非常铁,平时两人就一起合伙骗大家钱。他一时见二娃在赌场被人叫走了,等了半天又不见回来,便心生疑虑,借口撒尿出来看个究竟。院子里不见二娃,他就从店门里出来,走到一旁打算撒泡尿。谁知刚解开裤带,就听见人的哭喊声了,一听是二娃的声音,他心里一惊,一时也顾不得尿了,当即提着裤子喊了起来。

钱成成与郭有义听到这喊声,两人吃了一惊,顾不得再打二娃了,转身就跑。两人顺着小路一直跑,一条小河挡住了路,此时他们也顾不得其他,也不管水深水浅,扑通一跳,直接从河里游过去了。

当夜两人湿着衣服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家,月秀一看钱成成这副模样,吃了一惊,就问他情由。钱成成怕她操心就没对她说实话。月秀心急,怕他惹什么事,就对钱东来说了,钱东来把成成叫来一问,这才知道,他和郭有义将二娃打了。知道了这个事,一家人登时惊得张大了嘴。钱东来说:“这事可了不得啊,这二娃现在看似一个人,他后边有强大的靠山,有国民党给他撑腰呢,他一定会来找你麻烦的。”

钱成成不以为然。一时钱东来又将钱东魁叫来,这钱东魁一听,更是大惊失色。他当年当过土匪,情知这件事肯定会遭到报复的。几人就一起商量,这事到底该咋办。一家人正说话哩,这时,郭富贵和郭有义、薛志刚三人也都来了,原来郭富贵也知道了这件事,就觉得事不小,他一辈子谨慎小心,一时拿不定主意,就去给薛志刚说了。薛志刚一听,觉得是件大事,三人商量了一会儿,就从坡上下来,来和钱家人一起商量了。

商量了一阵儿,所有人的意见一致,都是要这两个后生先跑到外面去,躲躲风头再说。按薛志刚的意思,两人惹下这大乱子,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的,战乱结束不了,跑出去就不要回来。

薛志刚说:“国民党天天都抓壮丁哩,本来像你们这样的后生,待在村里就不保险,说不定哪天就被抓走了,现在还捅下这么个大娄子。前两天你们没看见吗?他们拿着枪,看谁不顺眼就开枪,随时就可以要人命的,这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郭有义此刻还不觉得事大,他说:“他二娃就是村子里的,我们一起长大的,谅他也不敢把我咋样。”

薛志刚神情严肃地说:“你还是脑子里没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二娃和你大你妈不也是一个村的?二娃和这里的谁不是一个村的?他现在连婆姨、娃都不要了,倒还不敢惹你了?”郭有义听到这话,就不吭声了。

郭富贵说:“就听薛叔的,你俩赶紧跑。这可真不是小事,他们会随时要了你俩的命的。”

众人一时在这里说来说去,每个人都觉得事情非同小可,说得钱成成和郭有义心里也就害怕了,钱成成迟疑着说:“那往哪里跑了?”

月秀说:“我建议你俩还是去找东坡。”

钱成成由于抢亲在牢里关了一场,此刻对共产党政府没什么好感,就说:“那还不如干脆当兵去,安定城里成天招兵哩。”

月秀说:“你现在是躲二娃了,安定城里就是李尚武、二娃的天下,你还打算过去又和他们一起混啊?你看看他们都是什么货色,你还嫌祸害百姓祸害得不够呀?”

钱成成不吭声了。

钱东来说:“咱老百姓不知道这世事往哪个方向走哩,但这共产党该还讲个理嘛,错了就认哩,还给你赔不是哩,最后让你心服口服的。

但你看这国民党,只要背杆枪,就把人往死里弄哩。”

月秀接话道:“咱大说得对,你要是参军,就寻东坡去,去加入游击队,咱大咱妈这里有我照看哩。”

成成说:“那我走了,你咋办呢?”成成不愿意走,他舍不得月秀。

月秀说:“我一个女人家,现在我是有主的人了,他们能把我咋样?再说这里还有咱大咱妈哩。”

薛志刚说:“事情容不得迟疑。要走,今晚就得走,明早上恐怕来不及哩。你们愿意找东坡,我就给个大致地方,只是一路有国民党兵把守哩,你们可要多加小心。”他说完了,又加了一句话:“我听东坡说,咱们的部队都打了好几场胜仗了,看来这国民党真的就像邓区长说的,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了。”

郭有义这时也说:“对,咱们就找东坡去。”

一时两人说定了,成成妈舍不得成成走,一边就骂着二杆子成成和他二大一样,到处挏乱子,一边和月秀忙着给他烙饼子准备干粮。

月秀见成成要走,就千安妥万嘱咐,要他注意安全,找到东坡以后,无论如何要及早给家里捎话。钱成成刚结婚,更是舍不得这么个千辛万苦才娶回来的好女人,就又和她缠绵了一回,两人说了一箩筐的情话。就这样,在鸡叫时分,钱成成与郭有义两人依依不舍地和家人告别,从村里的后山跑走了。

钱成成与郭有义两人因为害怕连夜出了门,两人顺着秀水河走,但走着走着,两人就都有些后悔了。因为在他们心里,事情本来没那么严重的,不就是和一个本村的混混打了一架嘛,有跑的必要吗?心里头有了这丝犹豫,当初跑的劲头就松懈了下来,自然地,脚步也就慢下来了。

早晨到了吃饭时间,他们到了田家庄,两人就在郭有义一位远亲的家里胡乱地吃了点儿早饭,接着又起身。按照在家里时说的,两人打算去找游击队,去找薛东坡,并且薛志刚也给了两人地址的。但走着走着,郭有义心里就打起了退堂鼓,不打算去找游击队了。毕竟游击队吃了上顿没下顿,生活条件艰苦,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郭有义就建议干脆到安定城去投国民党,都是当兵,国民党的军队也正规,发的饷也多。钱成成还是打算参加游击队,因为薛东坡在那边,自己投奔过去了也有个靠山。郭有义说:“共产党有的好了,穷得不行,即使当个官也不威风。你看看国民党的官才叫官哩,才威风哩,骑着马穿着军装,手里拿着马鞭。”

钱成成说:“那咱们参加国民党了,那不就跟二娃这些人在一搭了吗?”这是月秀昨晚对他说的话,当时他跟月秀也是一个意思,当然他们都没说起的是这支队伍里还有田远刚,钱成成是根本不愿意与他为伍的。

郭有义说:“那咱们就去弄个更大的官,当个连长、营长的,把他们欺负住就行。”两人一边走,一边这样说着,一时也没有定论。

在钱成成脑海中,对于共产党、国民党,都没有很深的印象,况且共产党政府还把他们一大家人关了多少天呢,他心中依旧有阴影。

两人平静了心情,一边走一边说,不承想转过一个弯,忽然从山沟里冲出来几个国民党兵,和他们两人一下子遇个正着。因为事发突然,两人都没准备,一下子就被这几个国民党兵围住了,这些国民党兵硬说他们俩是探子,是给共产党刺探情报的。不由分说,当天就将两人抓到了安定城。

到了安定城,他们被押到警备司令部。司令部随即对两人进行了分头审问,最后当然弄清楚了两人不是共产党人,不是探子,就是两个迷茫的农村年轻人而已。警备司令部看两个年轻人身体结实,就把他们编到了国民党保警队中,第二天,就给他们每人发了一身衣服。

阴差阳错,郭有义与钱成成竟然成了国民党保警队中的一员。

钱成成与郭有义二人分别被编到了保警队的两个小队中,而这段时间,保警队的任务就是抢粮食,或者带领国民党兵一起去抢粮食。

新的一天,一队与三队联合在一起,到碾子沟去抢粮。在这个小山村里抢到了谷子五十多斤,小麦三百多斤,干豆角三十多斤,玉米一石多,小米两斗多,口袋一条,毛褡裢一条,羊皮一张,还有一只小狗……钱成成与郭有义相跟着一起回安定城,找了个空,钱成成就对郭有义说:“有义,这样不行啊,咱们今天抢的这些粮都是老百姓的,这和咱们的家人没两样啊!”

郭有义前后左右瞧了瞧,说:“先凑合着干吧。”

“可是,我们正是因为粮食被抢了才当的兵啊,难道我们当兵就是为了再抢老百姓的粮吗?”钱成成纳闷道。

郭有义不说话了,脚下加快了步伐,先走了。

又过得两天,郭有义所在的保警队三队二十多人窜到高家庄去抢粮,刚把几个粮食窖挖开,没想到这时被游击队发现了,他们一伙人赶紧就跑。那些游击队员紧追不舍,保警队一伙人就只得把抢到手的粮食、毛驴和抓的几只鸡全放了,还死了两个兄弟,这才逃了回来。

就在这天,钱成成找到了郭有义,他见郭有义一直闷闷不乐,就问他原因。郭有义说,今天撤退时,他发现背后一个小个子打他黑枪了。

钱成成就问他具体情况,郭有义说,队里有个小个子,据人说跟钱二娃、李尚武关系好,他一直都没在意,但今天碰见游击队了,他们相跟着往回跑哩,他脑袋后边就传来了一声枪响,子弹擦他耳边飞过去了。他以为是游击队打的,扭回头看,背后没有游击队的影子,只有小个子手中拿着枪,他就怀疑是这家伙捣的鬼。“看来我们还得多些心眼呢,要不哪天没命了都还不知道呢。”郭有义愤愤不平地说。

钱成成安慰他要他多小心一些。

一时提起这些话来,钱成成也有许多感触,就对郭有义说:“我跟你说吧,你都还不知道我昨天碰见什么事了,我昨天和我们队的人在路上走着了,远远地看到有一堆刚挖的土,那些兵刚过去。我过去一看,这堆土里竟然埋了一名病兵,他身子整个被埋了,只有头部尚在外面。我问了他两句,他呼吸困难,几乎说不上话来了。我实在不忍心看他被活埋,就用铲子挖掉他身边的土,他开始说话,告诉我说,他是三十三团第一连的,因走不动,连长就叫班长把他埋了。说着,他从坑内爬出来,并说,他们班长就在二百尺外就等着看他是否死了……真是太残忍了啊,我想想都害怕。昨天晚上一夜都没睡着,一醒来,眼前就是他那张惨白的脸。”

两人说着这些就一时长吁短叹,直后悔到了这保警队里,说不定哪天死了,家里人都不知道哩。话说了一通,要分开了,郭有义就低声对钱成成说:“我想回家,我想我大我妈。”说着这个大小伙子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就在两人分开后的第三天,钱成成却意外地被安定镇镇长杨登殿挑去当警卫了。而恰好是这天晚上,郭有义从保警队跑出来了,偷偷跑回了家。第二天早上,他大和他妈还没起床,忽然听到家里有人在急促地敲门。郭有义起来从门缝里一看,只见是两个背枪的,当即他心里就害怕了,翻墙就跑,但就在墙头上被来的人开了两枪。到他大他妈起来的时候,开枪的人已不见了,只有郭有义躺在墙脚,身边流了一大摊的血,此时早已没了呼吸。郭有义遭难,他家里人只知道是两个背枪的人干的,但究竟是谁,是不是和二娃相关的人,大家谁也没见,谁也不知道。

郭有义这个后生就这样死了个不明不白。

这个消息传到钱成成耳朵里的时候,他一下子就惊呆了。他在村里见到过生老病死,但从没想到一个离自己这么近的人,一个这么活蹦乱跳的年轻人,竟然说死就死掉了。从此,他也就断了偷跑回家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