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彦贵是二乡任家畔村的人,兄弟四人,他一人早年住进了安定城,其他兄弟三个都还在农村。他算是这个家族里边的能人,是个精明人,颇有算计。可是他再精明也没有想到自己去马树坪村看了一场夜戏《铡美案》,女儿倒让人给抢走了。当听到慌慌张张的荣儿来对他说起这一切时,他简直要气死了。这还了得,在他家抢人,这不是往他头上撒尿吗?这不是拿猪尿泡打人吗?简直太欺负人了!这么好个闺女,安定街上的人梢子,自己辛辛苦苦养到了十八岁,倒被人抢了。
就像是种了一地的好庄稼,眼看到了收获季节,一眼望不到边的金黄色,谁想一夜间竟被他人收割了。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啊?他当时也就顾不得看戏了,和自己的挑担一商量,打算马上纠集人赶到石畔村来,和钱家兄弟拼个你死我活。但挑担李树勋是区议员,是个有身份的人,他决计不掺和到这类事情中来,所以,他建议任彦贵告到县公安队去。任彦贵此时势单力薄,又想到了自己的本家,想纠集族人一搭里去将月秀抢回来。但这些年,他都不和本家人往来,况且大家又听说是以前的土匪钱东魁带的头,这些本家就个个都往后溜。兄弟几人给他讲道理,即使赶过去,也不一定能抢得回月秀。再说双方打上一仗,要是伤了人、死了人可咋办呢?另外,月秀昨晚被人抢走,到现在十几个小时了,估计早就成亲了,生米做成熟饭了,即使打上一架,也不见得能把月秀领回来呢。
任彦贵听大家说来说去,心知他们都不愿意出头,心急如焚,只得相跟了三两个人赶到原西县政府去报案了。
几人赶到县城,一报案,原西县政府的人都惊呆了。在共产党的民主政府领导下的安定镇竟会出现这等事,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敢公然聚众抢亲,简直是无法无天了。原西县人民政府司法处当即派县公安队的十几个人来到了石畔村。与此同时,石畔村钱家有些理智的人都悄悄躲了,经得薛志刚清早的一通话,他们知道这件事情不会就这样简单了结,担心事情牵连到个人,就都躲起来了。但钱东来、钱东魁却不以为然,反正抢是抢,但母狗不偏尾,公狗怎能趁得上?说来说去是她月秀愿意了的,只不过是娶亲方式不同罢了。村里一些头脑简单的人都把钱东来兄弟俩当成能人,一分钱不掏就给娃娃拾掇揽个婆姨,有些人家还三升绿豆两升枣地纷纷赶来贺喜。但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他们就都傻眼了。县里公安队一共来了十二个人,个个全副武装。村口留了一个把守的,其余人等上来把钱东来与钱东魁两家的院子包围了,当这些人持着枪喊着“不准动”的时候,大家这时才害怕了起来,当然这时再溜就没有机会了。任彦贵领着儿子荣儿来指认人,一会儿公安队就拘捕了钱东来、钱东魁、钱保林、钱保安、冯荣堂、钱福堂、成成三妈、保林婆姨八个参与抢亲的人。钱东来其实今早上心就虚了,担心着出事,别看他是这件事的主角,其实一切主意都是钱东魁拿的。他抢亲时理直气壮,觉得死就死了,无所谓的,但此刻见了公家人背着枪拿着绳子,早就没话说了,人也一下子就瘫成了一堆。任彦贵瞅准机会狠狠地踢了他两脚,要不是成成妈在身旁的话,说不定他早就脸上开花了。钱东魁显然是大炮底下震出来的,面对持枪的公安队,他是有问必答,视死如归,把一切事都揽到自己头上。钱成成当然是这次抢亲的主要人物,但公安队来的时候,他恰好在薛志刚家。因为他心里觉得对不起月秀,见她一个人,怕她伤心,出什么意外,就一直陪着她。他正在这里哄月秀呢,忽然就听见有人说:“公安队来抓人了。”钱成成忙到硷畔上搭眼张望,只见对面自家与二大家的院外站满了公安队的人,都背着枪,将家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情知大事不妙,便连忙回来对月秀说:“你大领着公安队来抓人了,我们咋办?”月秀到底是小女子,没经过这些大世面,一听说她大来了,心想着如果她大见了她,那还不吃了她,杀了剐了她啊。一时惊慌,早已把今早不愿意拜堂成亲的事忘到爪哇国去了,也急忙说:“那怎么办?我大来了还不吃了我呀!”
“先躲起来,看看形势再说。”钱成成说完,就拉起了月秀的手,从姑姑家院墙的豁口处跑出来了,两人一溜烟地往石畔村后山的梢林中去了。
公安队一共逮了八个人,任彦贵来钱家最重要的事是要找到任月秀,心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把女儿逮回去,宁愿鱼死网破也不让她嫁给钱成成。公安队也要逮钱成成这个主犯,可是一大队人,从前村找到后村,到处都找不到他俩,后来又听说跑到山里了,就又到山里去找,可找来找去还是没有找到。最后,任彦贵又到了薛志刚家,估摸着就是他们夫妻俩出的主意,故意放跑了女儿与钱成成的,一时将两人骂了个狗血喷头,非要和他们家断了来往不可。一直折腾到半下午,还是找不到这两个人,公安队的负责人就给薛志刚及村里人安妥,一发现钱成成与任月秀,立即向县里汇报。
一会儿,一伙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被反绑了双手,一溜串被人押着,从钱成成家的窑坡里下来了。本来钱成成家还是有些欢乐喜庆氛围的,这一折腾,就全凉了。村里人此时个个站在硷畔上,站着的、蹲着的、抱着孩子的,大气儿都不敢出,似乎怕自己多出一口气就牵连到这件事中了。而村子的那些狗,此刻好像也忘记了吠叫,都不出声了。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成成领着月秀跑了,跑到了十里外的一个叫西沟的小村子,来到了他的一个远房表兄家里。这个表兄小名叫羊圈,是因为母亲生他时还在羊圈里起粪哩,结果肚子疼就在羊圈里生下了他,所以取名为羊圈。他个子高高的,身材瘦削,人不爱多说话。他本来不是这西沟的人,因为父母去世早,家里穷,娶不到老婆,就入了赘,来到了女方家,做了上门女婿。成成表嫂先前的男人放羊时掉下沟里死了,留下个女儿叫花花。成成表兄过来后,两人日子过得还不错,生了个儿子叫淘气。
西沟是个小山村,处在偏僻山沟里,仅有七八户人家。这个村子最大的特点是早晨雾气大,每天要到中午时雾气才会散开,尤其是山里的崾崄,每天置身于其中,就能看到雾气在快速流动,仿佛云山雾海一般。
成成领着月秀来到表兄家中,他怕连累这个亲戚,就没有告诉他实情。但从成成与月秀的言谈举止中,这个叫羊圈的表兄显然猜到了什么,怀疑他俩是私奔的,至少这个叫月秀的女子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这个聪明的表兄猜到了两人目前还不是夫妻,所以在每晚睡觉时,就把两人安排开了,成成跟自己和淘气一起睡,而月秀则跟表嫂和花花一起睡。但很快,就有消息传到羊圈耳朵里了,他也就知道了这一对是怎么回事了。但他素来沉默寡言,不哼不哈,只是小心而谨慎地劝他俩不要出门,不要让村里人看见。
成成与月秀在羊圈家待了五天。在这五天内有不少消息传来,说村里有十几个人被押进大牢了,说县公安队成天来村里,就单等着成成与月秀回去逮他坐牢呢。在外的这五天,月秀的心思也在不断地变化着,起先是一阵儿一阵儿的,一会儿这种想法占上风,一会儿那种想法占上风,但事情不外乎是要考虑家里,考虑父母亲,还是只考虑自己。五天过去了,月秀的想法渐渐地坚定下来了,她把一些事情也想明白了,既然政府讲婚姻自由了,就是说婚姻必须个人说了算。她根本不想嫁给流里流气的田家二小子,她就想嫁给钱成成,这个人可能本事不大,但给人感觉踏实、实在,她对他知根知底,觉得他靠得住。
这件事情闹到目前这程度,怪自己,其实也怪父亲。谁让他听不进自己的意见了?谁让他擅自做主要将自己卖掉呢?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显然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因此就也横下一条心,反正今生就认准这个叫钱成成的后生了,非他不嫁。为什么?因为跟着他,她感觉到心安。
其实,那一晚上,当她跨上驴背的时候,不,当她在院子里给母亲叩头的时候,就决定了今生不会有第二条路可以供她选择了。
想明白了这些,月秀就对成成说:“这样老躲着也不是办法啊,我们还是回去吧,有些事情我们总要面对的。”
钱成成也受够了这几天的躲藏和奔波,他说:“我的想法和你是一样的。”
两人说完就开始往回走,但快进村时,两人还是有些紧张,钱成成说:“这样吧,这山上有个庙,庙院里有个道士姓苗,是我的老熟人,咱们先在那里躲躲,让我把村里情况打探清楚再说。”于是两人就开始上山,向云台山庙院走去。
这云台山上老百姓俗称的“庙”,其实是个道观。两人上了山,却见庙院的门大开,钱成成“老苗,老苗”叫了几声,四周并没有人答应。两人推门进院,只见院里荒草萋萋,足有一人高,只是中间被人踩踏出了一条小路。靠东南方墙角吊着一口钟,是用生铁铸的,上面刻满了当初建庙捐款人的名字。庙的大殿门口放个大香炉,但里边不见香火,反倒积了许多水。看这情景应该是好长时间都没有一丝香火了。钱成成推开大殿门,门外的阳光直射进来,一尊披着霞帔的妇人塑像出现在他俩面前。月秀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妇人身旁还站着两尊一模一样的塑像。月秀没有见过女神像,一时见了觉得稀罕,围着看个不停。成成说:“你先在这里避避吧,我回去把情况弄清楚再来接你。”月秀一直围着塑像看,见大厅两旁的墙上画了许多壁画,都是些天真可爱的胖娃娃,十分稀奇:“咦?这里画有好多小娃娃,都胖乎乎的。”钱成成说:“这是个娘娘庙,是家家户户求婚姻求孩子的地方。后生、姑娘都来这里求婚姻,结了婚了,就来这里求孩子,有了孩子——大家都说,这孩子是九天圣母娘娘送的——就来求她保佑。”“咦,这里还有许多小鞋子,真好看。”月秀发现在九天圣母塑像面前,摆放了许多小鞋子,小巧玲珑,颜色艳丽,煞是好看。钱成成见她此时满心童趣、天真烂漫,心中自是十分喜欢,就对她说:“我们这里讲究,结了婚的男女求神要孩子,就是偷一双鞋拿回去,这也就表明神答应了他们的祈愿,有了孩子他们自会来这里还愿。”
“这双鞋真好。”月秀在众多的小鞋子中挑了一双桃红色的鞋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十分喜爱,一时舍不得放手。
就在此时,两人突然听见了噗的一声,房顶上有一些尘土随着响声落了下来,两人抬头看去。“蛇,蛇!”月秀叫喊了一声,一下子钻到了钱成成怀里。钱成成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不禁也大吃一惊,只见庙堂的大梁上正有一条五彩大蛇缠在上面。
成成忙拉着月秀从大殿里往出跑。两人跑出大殿,跑出院子大门,把大门关住,心这才平静了下来。“吓死我了,那么粗一条蛇,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月秀说。
“不要紧的。我们常见到蛇的,大家都不怕。”成成说着拉了月秀的手,两人转到庙院后面来,在这里有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两人便在上边坐了。此时正是中午,日升中天,但阴历二月的天气,依旧有几分凉意,钱成成怕石头凉,就铺了件衣服给月秀坐。
在这样美好的日子里,一对年轻人,坐在山顶上,坐在阳光下,四周苍苍茫茫的山色尽收眼底。一切温暖而安静,世事是这般美好。
一时之间,两人握着手,暂时忘记了身外的那些事,一心沉浸在这份静谧美好中。
月秀把头靠在钱成成肩膀上,微闭着眼睛,沉浸在此情此景中,由衷地感叹:“如果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啊。”
钱成成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说:“事情总不能都顺人意哩,这一次太对不起你了,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月秀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我记得十岁那年,我们一起去掐蒜薹,结果蒜薹没有看见,倒看见满地的山葱花,你掐了许多山葱花,给我插了个满头。”
“我那时觉得你头上插朵花真好看,只是周围没有什么花,就是一些山葱花,插了一朵看着好看,就由不得人了,然后给你插了满头。”
“你害死我了,那一晚上我回家了,那些小东西全灌进了衣服里,弄得人痒得不行,我妈给我找了大半夜,也把我直骂了半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身上跳蚤多呢,我恨死你了。”
“哈哈。”钱成成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月秀,你知道不,我到你家里吃饭,每次你都给我舀稠的米汤,有一次荣儿端错了碗,竟然给你妈说,姐每一次都给成成哥舀稠的。你妈就掩饰说:‘你成成哥下苦下得多。’”
“哈哈,那是因为你对我好啊,我也该好好表现嘛。”月秀说。
“我不好,月秀才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钱成成由衷地说。
这时,月秀依偎着成成,忽然觉得他兜里有什么东西,怪硌人的,就问:“成成,你这兜里装的啥呀?怪硌人的。”
钱成成就从兜里掏呀掏,结果掏出来的却是几个羊骨节,他拿在手里说:“月秀,你曾经告诉我,你爱拿子(陕北一种传统游戏,抓着石头或骨节玩),我一直想给你弄几个骨节,但没有弄下。昨天我在羊圈表哥家见他家挂着羊骨头,我就掏了这么几个,只是还没有打磨。本来想悄悄打磨好了再给你的。”钱成成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羊骨节放在石头上,一共五个,只是个个上面还连着一点肉丝,还不够干净、剔透。
“现在就送给我吧,我喜欢。”月秀说着,就一把将羊骨节全部拿到了手里,往自己兜里装,结果手伸出来的时候,却带出来一只小孩的桃红色鞋。刚才她一着急,把庙里的鞋也装进自己兜里了。成成看见了,一下子就笑出了声:“哈哈哈,真是女人,即使再受惊,再跑,也不忘把自己喜爱的东西装进兜中。是你想要娃娃了?”
“不许你笑。”月秀红着脸说。
“不笑,不笑。看来这是天意,这只鞋子咱们一定要保存好。”
钱成成强忍住笑,把鞋子收好了。
笑声过后,两人沉浸在这种美好的氛围中,久久不语。
“成成哥,日子要永远这样就好了。”月秀说着往成成跟前靠了靠,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的这种依靠,激起了钱成成身上的男子汉气概,他一把搂住了月秀,说:“月秀,我家里穷,娶不起你,才出此下策,实在让你受委屈了。但我钱成成保证,今生我决不负你,我一定要让你过上好光景,让你成为十里八乡最幸福的女人。”
“别这样说,这回事也有我参与哩。只是我这几天想了很多……”
“你说……”
“现在你大我大,还有那么多人,都被公家关着哩,日子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咱们躲着,他们受罪,而这一切都是因你我而起的。
所以,我想……”月秀轻咬着嘴唇。
“你是说自首?”
“嗯。这案子一日不结,咱们就一日不得心安。人活着,总要活个心里踏实哩,现在只有咱们出面了,这案子才能了结。我想了几天了,我觉得经了这事,我也长大了,我想虽然抢亲问题很严重,但罪不至死,你干脆去自首吧。哪怕判上三五年,我就等你三五年。有些事我也想明白了,开弓就没有回头箭,既然走出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的打算了。
我就是要嫁给你,不嫁田家的二小子。事情无论对错,这都是我的选择,我也要承担哩。”
“月秀……”钱成成把月秀紧紧搂在怀里,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山上起了风,有点冷,寂静的山上,不见一个人。钱成成拿了件衣服给月秀披上,他打算下山去看看情况。
“行啊,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月秀说。
“你到庙院里等吧。”
“我不去,那里有蛇哩,我就在这搭儿等着你。”月秀说。
“好,我尽快回来。”钱成成说完,就近折了根棍子,递给了月秀,然后沿着小路朝石畔村的方向跑下去了,一会儿他的身影就被树梢遮住不见了。
成成走了,此时山上只剩了月秀一人。山,空旷而寂静,天,苍远而辽阔,有一只老鹰在空中盘旋着,两只翅膀紧贴着蓝天。月秀手遮在额头上,望着这只鹰,不由得就出了神。她心想:如果自己是那只鹰,该多好啊,就那么自由自在地飞在蓝天上,想到哪儿就到哪儿,真好。这样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中睡意袭人,就闭着眼迷糊了一阵。
就在她迷糊的当口,忽然附近传来了说话声,月秀一下子惊醒了,她仔细听,就听见山下靠东面的地方,有人声传来,一时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一会儿,月秀发现下面的山路上有人了,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长头发的人,看起来是个道士,应该就是钱成成说的老苗吧,他肩膀上扛着半袋东西。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每人肩上都扛着一大布袋东西。东西仿佛很重,三人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说着话。他们走着,还时不时四处张望着。三人沿着东边的小路缓缓地上山,山上布满了各种杂草灌木,有一阵子月秀能看得见他们人影儿,再过会儿就瞅不见了。
一会儿,这三人气喘吁吁地到了山顶,他们把肩上的袋子放在石头上歇息。月秀这时一看,除道士以外,另外那两个人,却是安定城的李进成与儿子李尚武。
只听李进成说:“这地方太远了,都快要了老命了。”说着不住地用衣袖擦头上的汗。
李尚武说:“这里环境倒安全,连一个人影也不见。”
老苗说:“这里靠两位施主多年扶持哩,两位施主安排的事自请放心,这儿除了逢年过节,平时都没人来。即使是当兵的,见了庙宇也都避的,担心惹了神灵。”
李尚武说:“那是以前,现在当兵的可不管这么多了,你要多操心哩。”
月秀在一旁觉得偷听人谈话实在不好,就赶紧站起来,打了个招呼:“进成叔,尚武。”
月秀一说话,没想到一下子倒把这三个人吓了一跳。等李进成看清是任月秀了,才问道:“月秀,你咋在这里?”
“我和成成在这里,成成刚才到村里去了。”月秀说。
三个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停了一会儿,尚武问:“你们来很久了吗?”
月秀起身走了过来,说:“我们也是刚来,见庙里有一条大蛇,就出来了。”
“哦,蛇,庙里是有蛇哩,有很多蛇,可不敢进去哟。”老苗说道。
瞧着月秀眼盯着几个布袋,李进成故作镇定地说:“哎,这不是要打仗了嘛,我怕庙院里老苗没吃的,就送一些东西来。”
“就是就是。”老苗接着这个话茬说,“两位施主非常有善心,总害怕我饿着。现在这世道,像他们这样的施主越来越少了。”
因为是熟人,月秀才打招呼。至于布袋里装的是什么,她根本没在意。她现在最操心的是成成打探出了什么情况。而正在这时,成成在下面的小路上喊着:“月秀,月秀——”
月秀听见了,走到畔上一望,就照见了成成正在山下的小路上抡着个布衫,抡一圈,呐喊一声。月秀应了一声,跟他招了招手,这时只听成成在山下呐喊道:“月秀,你快点下来,我等你。”
月秀听了这话,就连忙向山下跑,看见她要走了,李进成忙叫住了她,说:“月秀,你下山千万莫对旁人说呀。”
“说啥?”月秀问道。
“这回事。”李进成用手指了指石头上的粮食袋子,安妥道,“现在是乱世,这苗道士一个人待在山上也害怕哩。”
“哦,当然。”月秀根本没想这件事,现在她的心思也根本不在这儿,就随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沿着另一面坡上的小路下山找成成去了。
钱成成下山找到薛志刚问明情况,薛志刚就说了村里这几天的事。
县公安队每天都来人哩,看来不抓住他,这案子就结不了。所以,薛主任的意思也是建议他干脆自首吧,要不,这样拖着整村人都不得安生。这想法也正与钱成成和月秀的想法一致。当下,成成和月秀就在薛志刚家吃了一顿饭,然后双双来到了原西县司法处投案自首。原西县司法处将钱成成作为抢婚当事人,随即和那几个人关押到一起。至于月秀呢,司法处问了一些情况,然后就暂时让薛志刚将她领走了。
因为司法处也翻来覆去考虑,月秀现与父母矛盾太深,如果让她回到家里恐怕会激化矛盾,导致一些意外的事情发生。权衡利弊后,就决定让月秀暂时住到姑姑家,再做长远打算。于是,月秀当天又回到了石畔村,住到了姑姑家里。
就这样,月秀住在石畔村,一天天焦急地等着司法处的消息。在这件事上,随着钱成成的入狱,她心中又开始焦虑起来,心中有万般委屈,但此时此刻她都不知该埋怨谁,该恨谁,该向谁诉说。她明白,成成家不这样做,那肯定是得不到自己,自己与钱成成就走不到一起。
但是女儿被人抢走,父亲如果不去告状,那不太窝囊了吗?如今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关了这么多人,两个结拜兄弟又反目成仇,自己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唉,别人结婚,咋就没有这么多问题呢?咋就她结个婚就把天给捅了个大窟窿呢?
半个月后,判决书出来了:
钱东来聚众抢婚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零六个月;钱东魁密谋抢婚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钱成成密谋抢婚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钱保林附和抢婚罪判处劳役四个月;钱保安附和抢婚罪判处劳役四个月;冯荣堂附和抢婚罪判处劳役四个月;钱福堂附和抢婚罪判处劳役四个月。
尚改焕(女)、冯彩珍(女)虽参与抢亲,但罪行轻微,不予追究刑事责任,即刻释放。
任彦贵出卖女儿包办婚姻判处劳役三个月;出卖女儿法币七千元没收归公。
任月秀与钱成成婚姻无效。
这个判决对月秀来说犹如晴天霹雳。这一段时间,她脑海中关于这件事也有了许多想法,她知道这些人都会被判刑的,都会坐牢的。
她先前曾答应过钱成成坐牢多长时间她就等多长时间,反正是今生非他不嫁。而其他人呢,个个为什么也判得这么重啊,这福堂、荣堂也都得判吗?尤其是自己的父亲也会判坐牢,彩礼被没收,有这样的判法吗?那父亲不是既得给公家缴钱,还得赔田家的钱啊?这不要了父亲的命吗?另外,她最难过的是公家判自己与钱成成的婚姻无效,这也就意味着,两人做不成夫妻了,自己劝着钱成成自首,钱成成进了监狱了,可是却没了婚姻,那自己该到哪里去呢?总不能每天都住在姑姑家吧!难道公家人也非要自己嫁给田家的二小子吗?难道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