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迫在眉睫,尽管政府一再动员,坚壁清野,适时转移,可总有许多人不动身,或者有些动身了,跑了两天,就又跑回来了。他们还是舍不得家里的仨桌子俩凳子啊。再说了,这国民党兵不是还没打进来嘛,等到打进来再看情况跑也不迟啊。对于任彦贵这样“聪明”

的人来说,他就是这样想的。有时暗地里想想,他都佩服自己。

其实,许许多多的庄稼人都是任彦贵这样的想法,俗话叫“屎憋到屁股门上才寻茅房哩”。

月秀她二姨捎来话,马树坪村的黑龙潭要办庙会了,来的是甘肃的秦腔剧团,总共要唱两天三夜戏。任彦贵一听说这个消息就有了想法。任彦贵的二挑担李树勋,能识得几个字,是区上的议员,在安定城也是个远近有名的人物。本来照现在这个情况,是没法唱戏的,但是马树坪村庙会的戏是去年定下的,给人家交了定金的。今年假如不唱戏了,这戏班子歪好不退钱,所以村里管庙会的人就决定在这节骨眼上,演上几天戏,把这事给了结了。

任彦贵听到唱戏就有了想法。他爱看戏,有时甚至还会哼几句。

每年安定城里唱大戏,他都会提了小凳子从头看到尾。虽然听说今年唱的还是《打金枝》《劈山救母》这些老戏,任彦贵也是看过很多遍的,但他还是决定去看戏。在这个成天做豆腐的人的心里有一个梦想,现在卖豆腐,等荣儿长大了,就把这个摊子交给他。那时自己就整天提着个茶壶,泡杯茶,然后哼几句戏词,优哉游哉地过日子。他的这个梦想,也是大多数老百姓的梦想。在所有的最普通的中国人的内心,都会有一个梦,或者说一种理想的生活方式。

目前,虽一再说要打仗,但家里的粮食、重要物件都藏起来了,院子里也仅剩石磨了,家里再有值钱的,也就是那头叫驴,将来走哪儿拉到哪儿就行。所以,至于仗能打到什么程度,他还是不担心的。

他是这样认为的:我一个做豆腐的,国民党大兵能和我过不去吗?他才不和那些叽叽喳喳沉不住气的娘儿们一般见识呢。

再说,月秀的婚事就要在这几天办了。要说着急,他铁匠老田要比自己急得多呢。

所以,思前想后,任彦贵还是打算忙里偷闲去看两天戏。

任彦贵从家里一出来,迎面正碰见了黄三儿。衣着破破烂烂的黄三儿正悠闲地圪蹴在巷口抽烟,一见了他忙站起身来,问道:“叔,你这是要到哪搭儿去?”“到黑龙潭看戏去。”任彦贵气定神闲地说,“黄三儿,你去不?”黄三儿说:“看个,我锅里没米下锅了。”

任彦贵在黄三儿面前驻了足,递给黄三儿一根烟,说:“黄三儿,不是叔说你,你好歹也干些正事,也不愁这锅里没米嘛。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你不愁,大家伙儿都替你发愁哩。”黄三儿说:“我没婆姨,干啥事也没个心劲儿,你是当叔的,给我瞅上一个婆姨。”“呸!”

任彦贵啐了黄三儿一口,说:“黄三儿,你看你个样子,哪个女子跟了你,还不得饿死?”黄三儿见话不投机,就说:“我也就是闲说说,有婆姨跟咱,咱也不敢要。叔,你这是要看戏去?”任彦贵说:“你好好挣光景去,你看马拐子都有婆姨了,你条件该比他强嘛。”接着又说:“这两天黑龙潭有庙会哩,娃他二姨叫哩,我看两天戏去。”

黄三儿关切地说:“叔,听说戏上的锅盔可好了,你给我捎着买上两个。”任彦贵一听这话就更生气了,骂着他说:“我欠你哩,给你买哩。”说着转身就要走。黄三儿看他要走了,就一把拉住他说:“叔,我有的是钱,你给我捎上两个嘛。”这任彦贵满心瞧不起黄三儿,不愿意和他纠缠,更不愿意让人看见他跟黄三儿拉拉扯扯的,就说:“我今天不回来,住荣儿二姨父家。啥时间回来还不知道哩。”说着挣脱了黄三儿的纠缠,哼着小曲背着手离开了。

任彦贵去看戏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安定区四乡的石畔村,传到了钱东来家里。以钱成成二大钱东魁为首的这一帮人,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机会,忙召集家族人等一起商量。众人在一起合计了半天,最后敲定:一不做二不休,今晚就去抢亲。

一时间,钱东来、钱东魁就开始安排活路。

钱家是石畔村的大户,人也多,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现在要抢亲了,当然先考虑的是最亲近的本家兄弟。一时,召集到钱成成家的人,有钱成成三大的两个儿子钱保安、钱保林,再有年龄大些的与钱家五服未出的钱文全、钱文平兄弟俩,还有出了五服的钱福堂,再有一个叫冯荣堂。这里值得一说的是这冯荣堂,他不是本村人,因为钱家的一个叫钱明贵的中年人得病殁了,余了一个寡妇,这冯荣堂就上了钱家的门,当了上门女婿。当初上这寡妇门时,钱东来主持,冯荣堂是立字画押改姓钱的。但是,多年了,除过一些正式场合外,大家还是叫他冯荣堂。所以,说起来他也算是钱家这个家族的人。这些人聚到一起,听说要抢亲,个个都觉得很刺激,兴奋不已,跃跃欲试。

冯荣堂是个窝囊人,性格懦弱、木讷,光景也过得穷,他倒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考虑,不打算参加,但俗话又说:“人穷马瘦尻子深,穷汉说话百没音。”钱家人多势众,此时此刻,他根本就不敢吭声。而其他的人,觉得既然有钱东来、钱东魁出头,那就没啥可怕的。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即使枪毙,也是他二人先挨枪子儿。

抢亲行动,一切都听从钱东魁安排。这个曾经的老土匪安排这些自是轻车熟路,谁去谁不去,谁放哨,谁站岗,一会儿就安排停当了。

等安排完了,这钱东来心里仍忐忑不安,他也看出了大家的焦虑和个别人的犹豫,就给大家鼓劲儿,说:“大家莫要担心,天塌下来有我哩。”然后,扭头对圪蹴在门口的钱成成说:“成成,你再给大家说说,那月秀当初是怎么说的。”

钱成成此刻的心情是十分矛盾的,不去抢亲,就会失去月秀,那是自己从十岁做到现在的一个梦啊,难道这个梦就这样破灭了吗?如果去抢亲,这不就是土匪干的事吗?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呢?他心里实在没底。他自小长到二十岁大,也一直都是家里的乖娃娃,本分谨慎,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去抢或者偷,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去干土匪的行当。

但现在家里来了这么多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婚事。这事可该咋办呢?

此时的他内心十分纠结,有焦虑,有不安,有害怕,当然也有企望,因而手都有点儿发汗了,脸也发白了。听到父亲问他,他低声地对大家说:“前几天东坡结婚,我见着月秀了,月秀告诉我她不愿意嫁给田家二小子,就愿意嫁我,让我想办法哩。”钱成成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就不再吭声了。此时,大家个个还伸长耳朵等着听呢,但他嘴张了几下却再没有说话。

钱东来嫌钱成成话有些少,说:“你这个窝囊废,难怪受人家欺负哩。连句话都说不周全。我给大家说,那任彦贵赌博输了,缺了银子,就将月秀卖给田家了。他是为了钱才卖的女儿,他先前给我应承了的婚事现在都不作数了,连脸都不要了。他是卖女儿哩,这卖女儿犯法哩。”

“月秀真的愿意嫁给你?”一条腿吊在炕沿上的冯荣堂问道。冯荣堂光景穷,但娃娃却不少,算上前任的,已有三个娃娃,且全是男孩。

这两天,老婆的肚子又大了,看来用不了多久孩子就要出生。冯荣堂操心着自己的光景,操心着老婆的安全,实在不愿意掺和这事,但钱东魁他又惹不起。据传言,钱东魁当年当土匪时,手里有几条人命哩。

现在冯荣堂找机会问钱成成,就是想从他这里得到实话。

“月秀那天哭着说,要我尽快想办法哩。”钱成成老老实实地说。

“你一个娃娃家,能想出什么办法?这就应该是你大你妈操心的事,咱们一不做二不休,趁今夜把月秀抢过来拜堂成亲,生米做成熟饭,看他任彦贵能怎么样,看他还敢把女子嫁给田家!”钱东魁听出了钱成成话中的不坚定,看出了冯荣堂的暧昧态度,担心这事泡汤,就站起来大声说:“大家都别怕,这任彦贵真不是人,一个女子许两家,嫌贫爱富。他不仁,休怪咱们不义。再者,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这件事即使出了乱子,有成成大哩,有我哩,和你们大家无关。”钱东魁说得豪情万丈,他似乎从这件事情上找到了当年上山为匪的感觉。

这时钱保林就提议:“咱们多去些人,去的时候把锨家伙都带上。”

钱保安也说:“人越多越好。”

钱成成担心着出乱子,一见这两个二杆子瞎出主意,就小声说:“ 锨就不带了吧,咱们是结亲的,又不是去打架的。”

钱东魁说:“即使不带锨,也要多带一些棒子,另外还得小心任家的狗。”

钱东来说:“还得去两个婆姨,月秀毕竟是大姑娘嘛。人生只有这么一次,不能亏待了人家女娃娃。”

钱东魁说:“还是老哥想得好,咱们这事一切得按娶媳妇准备,一样也不能少。”

大的方案定下了,当下大家就商量细节,要按正式娶亲的规矩准备,不能委屈了月秀。——就是要拿结婚用的衣裤鞋袜,新娘结婚穿戴的衣服等一件也不能少,红盖头也得准备一个。“虽然咱们是咽不下这口气,想出来这么一个笨办法,但不能委屈了人家女娃娃。”

具体参加抢亲的人也一一定了下来,由钱东魁带队,再就是成成、保林、保安、荣堂、福堂,总共去六个男人,女的由钱成成三妈、钱保林婆姨两人去。另外备三头驴,一头驴用来驮新媳妇,另两头给这两个婆姨骑。其他男人三十多里山路,都需走着去走着回来。所有去的人必须听钱东魁指挥,尽可能不与任家发生冲突,不过万一发生冲突,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要记得无论如何都不能弄出人命来。而钱成成大与钱成成妈则在家里会同其他人布置新房,准备拜堂所需的一切,单等抢亲队伍归来。

天黑了,夜深了,所有参与的人在钱家吃了一顿羊肉饸饹,就开始准备行动。钱东魁怕牲口晚上弄出的声音大,竟然给三头驴的蹄子都包了布子,还特意给任家的狗准备了几个肉包子。

今天是阴历二月十八,到了深夜,月儿出来了,清冷冷的,像一汪泉水,泪眼婆娑地挂在山头。钱家一行人从石畔村出发,沿着山路,大约走了三个小时,就到了安定城东头。夜静悄悄的,没有一丝灯光,此刻的安定城像一个巨人在熟睡着,甚至都能听见这个巨人隐隐约约发出的鼾声。一行人在村口停住了脚,这时黑暗中有一个人影儿迎了上来,却是黄三儿。他悄悄和领头的钱东魁说了几句话,便领着一行人径直来到了任彦贵家门前。其实任彦贵的家原来是包在围墙里的,也有守夜的,只是自共产党来了以后,城里人口剧增,于是就将外围墙拆掉了,便于人们自行进出。一干人在任家院外停了,这时月秀家的狗听出了不寻常,开始狂吠个不停,引得附近的几只狗都在叫。钱成成将带的肉包子隔墙扔了两个,狗就不叫了。众人在院外停了下来,钱保林与钱保安两个小伙子翻墙而过,月秀家的狗此时正低头吃包子呢,忽然见有两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噌地从墙外跳进来了,那狗吃了一惊,也没看清是什么物件,当即嗷地叫了一声,竟然直接从墙内跳出院外去了,一时间跑了个无影无踪。

翻进墙来的钱保林开了大门,这时一干人就都从门外进来了,冯荣堂拉着毛驴也进了院子,脑畔上只留了钱福堂还有另外两头毛驴。

钱东魁领着众人从门外进来,在他的安排下,点亮了火把。火把一亮,顿时将任家院子照得通明。

月秀家住安定城东门外,她大本是任家畔的人,在乡下有了两个钱,便在这安定城边购置了两孔窑,举家搬到了县城。和他家相邻的也仅有零零散散几户人家。有一些家户似乎听见狗叫声不寻常,就点起了灯,但更多的,被惊醒后听着不像是自家有事,就又睡去了。

半夜的狗叫声把月秀一家人都从梦中惊醒了,任彦贵不在家,家里只有月秀、荣儿与月秀妈三个人,一溜摆睡在中窑的炕上。月秀妈经历过有土匪的岁月,这狗叫声像一束光似的唤起了她的记忆,她蓦地想到:会不会是土匪来抢劫了?可又觉得不像,仔细听,自家的狗又不叫了,大门似乎被人打开了,院子里一时进来了许多人,有人在来回走动,还有人在问:“月秀在哪个窑里?”等到院子里亮起了火把,她这才感觉到今晚可能真的来土匪了。这时一家人都醒来了,但都只是侧着耳朵听,谁都没吭声。月秀弟弟荣儿到底年轻,他靠近窗台睡着,听见院子里有人声,便低低地问了一声:“是谁进院子了?”

可是一家人谁都没有回答。他一骨碌爬起来扑到窗台边透过窗户缝一看,月光下,只见院子里人来人往,而中间有个人让他觉得十分眼熟,穿戴一身新,头戴着大礼帽,和新郎官似的,仔细一看,却是钱成成。

“妈,我成成哥来了。”荣儿说了一声。他这句话一说,大家就都猜到了,这半夜三更的钱成成和众人来了,肯定不是好事,肯定是冲着月秀来的。看来,抢亲这千家不遇的奇事,今天就要发生在他们家了。

这时,门外边,钱保林、钱保安开始敲门,声音短促而急切,钱成成开始喊叫:“月秀,快开门,我是成成,我来接你了。”

任彦贵不在,家里没个主事的,月秀妈听着门外的敲门声,低声说道:“谁也别开门。”

这时,月秀也听到了钱成成的话,她心里一时也就明白了,顿时五味杂陈:“这该死的钱成成,自己那天也只是顺口一说,让他想想办法,哪里会想到他竟然敢夜间来,竟会带这么多人来抢亲!这,这不是要了自己的命吗?”

门外的敲门声愈发急了,夹杂着哐啷哐啷扳门的声音。“开门,开门,快开门!”听到家里边有一丝声响,钱东魁站在门外大声说,“屋里的人听着,我们今晚是来接月秀成亲的。任彦贵不仁,休怪我们不义,你们要识相些,让我们把人接走,我们只接人,不伤人。如果不按我们说的做,我们就一把火把这房子烧了!”说着,早有人将院里放在墙角的一堆柴火点着了。一时间,院子里火焰熊熊燃烧起来了,传来了噼噼啪啪的声响。

“我到底该怎么办?”月秀脑子里这时也在急促地转着圈。她想着,既然今晚钱家来了这么多人,肯定是有备而来的,那么得不到她,他们一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即使不开门,这薄薄的门板也不够他们一脚踹的。如果自己不出面,父亲又不在家,他们肯定会闯进门的,弟弟小,妈妈身体单薄,如果再伤害了他们可该咋办呢?再往深处一想,既然钱成成来了,依她对钱成成的了解,他肯定不会伤害自己和家人的,这一点她心里还是有数的。现在妈妈不让开门,不让吭声,但显然这门不开是过不去的。不如先把门打开,看看如何,反正最差也不过是被他们半夜抢去,总比嫁给田家那二小子强吧。

因为听不见屋里声响,钱保林与钱保安就使劲儿抓着门板摇。这时,月秀在里边出了声,她狠声狠气地说道:“急死了,就不能等人把衣裳穿上?”

一时间月秀就点着了灯,开始穿衣服。妈妈与荣儿这时见灯点着了,也都忙着穿衣服。

稍后,月秀打开了门,这时门外哗地一下拥进来了三四个人。钱成成打头,说:“月秀,惊吓你们了,我们这也是没办法,你赶紧跟我走吧。”说着他身后跟着的那两个婆姨就来拉月秀走。

月秀没思想准备,也没想到这么仓促。一下子倒被那两个婆姨连拉带扯出了窑门,站到了院子里,月秀一急,大声喊道:“拉什么呢,拉什么呢?”一面想挣脱对方的手,一面想对妈说些什么,但一时慌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使劲儿想挣脱对方的拉扯。

钱成成在身后推着她,急促地说:“月秀,快点儿走吧。”

“走哪儿?”月秀问。

“石畔村啊。”钱成成说。

钱保林婆姨见月秀还在挣扎,就说:“月秀,你不是愿意嫁给成成吗?”

“那也不该是这样啊。”月秀此时急得快要哭了。

钱成成在一旁看月秀要哭,连忙赔不是。那两个婆姨在院子里急忙拉月秀上驴。

“我大不在,你们欺负人。”月秀说。

那两个妇女不吭声,黑暗里,只是使劲儿把她往毛驴身边推拉,一边拉扯着,一边对月秀说:“什么都准备好了,什么都有哩,你不要怕,只管跟着走就行了。”月秀挣扎着,不愿意上驴。

荣儿到现在才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终于意识到了今夜家里遭了土匪,姐姐就要被人抢走了。此刻,他作为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有维护家的责任,必须站出来了。他起身出院子,大声喊道:“你们这些土匪。”顺手抄起一根扁担,见几个人正在拉扯他姐哩,他就赶了过去,抡起扁担,左右开打了。众人急躲,钱成成三妈躲得慢,胳膊上挨了一下。另一下打过来,拉毛驴的荣堂一躲,棍子落到了驴身上,毛驴猝不及防,挨了打,吃了疼,身子猛地往前一蹿,倒把死死扯着缰绳的荣堂一下子拉倒在地上。他虽然倒地了,但手里还是扯着驴缰绳。

带队的钱东魁看到这一切,瞅空从背后一把上去,抱了荣儿的后腰,将他摔倒在地上。这时保林、保安兄弟俩也来了,双双将荣儿压倒在院子里。接着,保林将他手中的扁担抽了,扔远了,钱保安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根绳来,两人就将荣儿的两条腿与两只胳膊都绑了起来。

“拉到边窑里,把门锁了。”钱东魁说。

荣儿就这样被这兄弟俩抬着塞到了边窑里,然后门也被上了锁,他一时就只能在边窑里兀自呐喊了。

月秀妈不知啥时候也从窑里出来了,她看到众人今天只要月秀,想着他们是不会把自己咋样的,胆儿也就正了。她喊道:“钱成成,你这是抢亲,你是土匪!”

钱东魁抢先一步说:“你告诉任彦贵,我让他这发财梦做不成。

一个女子许两家,谁让他嫌贫爱富了。”

月秀妈站在门口,她不认识钱东魁,但此时猜定他是领队的,就指着他说:“你们钱家,空姓个钱,穷打得炕沿响哩,不掏一分钱,也想娶我女子?”

钱东魁说:“那你就等着,看我娃这亲今天结成结不成。”

月秀妈听了,说:“世事就没王法了!你趁我男人不在,到我家里来抢亲。我告诉你,你要是今天就这样把我女子抢走,我都吃你拉下的哩。”她说着,一头就往过来扑,要和众人拼命。但此时胳膊早已被钱保林、钱保安拉住了,她就只能顺势去踢钱东魁,踢身边的人。

钱东魁此时已不打算再跟她争论了。他说:“成成,你把月秀领走,这里有我哩。”

成成急着说:“月秀不上驴啊。”这月秀不愿意上,围着她的两个婆姨架着她也是干着急没办法。

院子里众人折腾了半天,这时的月秀反倒冷静了,她对众人说:“你们把我放开。”众人听见了这话,但都不放开她。月秀就说:“你们把我妈也放开。”

几个人正拽着她妈胳膊呢,听见月秀这样说了,这手中的劲儿就松下来了,只是简单地拦着她妈,不让她妈靠近。

月秀此时的心情平静了许多,但这时面对着她妈也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阵儿,她只是对她妈说:“妈,你给我大说一声吧。我走了。”

说着,她自己的眼泪就淌下来了。

月秀妈听见她这一声叫喊,听出了她话里有告别的意思,一时大为绝望,声嘶力竭地喊道:“月秀,月秀,你就不心疼你大你妈吗?

你大你妈可是将你养了十八年啊。你不能走,你不心疼妈,你也得心疼你大啊。你大收了人家的钱,这结婚日子到了,亲戚都通知了,你让你大拿什么给人家呢?这安定城的人会笑话咱家几辈子的。”

月秀妈说得很动情,但恰恰是这句话像一支火把一样将月秀的心照得亮堂了,她脑子里一下就想到了,如果错过了今晚这机会,那么自己就一定会嫁给田家的二小子了。这样一想,一时间就横下一条心来,说:“妈,我对不起你了。”说着跪在当院给她妈叩了三个头,然后再接着叩了三个头,说:“妈,你给我大说一声吧。”众人见此情景,都知道月秀这是在告别这个家,愿意跟大家走了。院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月秀妈还在绝望地哭喊着。月秀起身时,身子一趔趄,差点儿栽倒在地,两旁的婆姨赶紧搀住了她。就在这时,一旁的钱成成灵机一动:既然月秀在院子里不愿意上驴,那么自己何不背着她走一程?他一时想着,就过去蹲下了身子,一把扯起了任月秀,在众人的帮忙下,一下将她背到了背上。一时间,钱成成背着月秀,后边两个妇女帮扶着,三人飞也似的出了任家的院子。

“你走,你走,你走了这辈子再不要进这个家门,我们家没有你这个女子!”至此时,月秀妈这才明白了这件事是月秀与外人勾结哩,一时间她把气全撒到了月秀身上。眼看着月秀走了,她急得直跺脚。

但这一头,有保林与保安两个人拉扯着她,不让她追赶,她也只能哭天喊地,干着急没有办法。等了一会儿,确定众人走远了,两个年轻人才松开了月秀妈的胳膊,飞也似的起身跑掉了,院子里一时只留了号啕大哭、捶胸顿足的月秀妈。

钱成成背了月秀一程,就让月秀下了背,然后众星捧月似的将月秀搀上了驴背。 荣堂牵着驴,钱成成与保林婆姨一人一旁护着月秀。

钱成成三妈则骑在了另一头驴上。还有一头驴由福堂牵着,上面驮着一些迎亲娶亲的东西。其余人等都跟在后边走着。一干人就这样又沿着来时的路向石畔村走去。有那么一刻,成成三妈掏出来时准备的新衣递给月秀,让她换一下,但月秀一下就扔到了地上。

钱成成不吭声,所有人也都不吭声。月儿已经转过了大半个天空,快要落到西边的山头上了,依旧泪汪汪的,像月秀那张泪痕交织的脸。

没有人吭声,只有脚下扑踏扑踏的脚步声,间或有驴喷鼻子的嗡嗡声。不远的地方传来一两声公鸡的叫鸣声。

这一夜,没有比月秀更纠结的人了,她不知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月秀一路纠结,一言不发。她的身体随着毛驴上坡下坡摇晃着,任快速行走的抢亲队伍把她驮往钱家。此时,天尚未明,月未落,星已稀,是黎明前最后的时刻,一切都影影绰绰的,黄土高原像一个沉默着的巨兽。当抢亲队伍回到石畔村时,村子里的狗早已开始汪汪叫了起来,一只狗,两只狗……很多只狗,一齐叫唤着。抢亲队伍进村转了几道弯,就到了钱成成家。这时,石畔村钱家的本家听到娶亲队伍回来了,都争着看稀罕,一时硷畔上就站满了人。在钱家简陋的院子里,早就摆好了一张香桌,上边放着一个装着黄米的香斗,里面插着神牌,线香已袅袅点燃 ,香桌上一盏油灯被风来回吹着,忽闪忽闪发出微弱的光亮。

这一干人马在院外停了,任月秀被钱成成从驴背上抱下来。骑驴骑了好长时间,月秀的腰有些酸,腿有些麻。阴历二月,天依旧冷,冷风吹得她颤抖不已,继而都有些麻木了,双腿似乎失去了知觉,不听使唤了。钱成成三妈与钱保林婆姨赶紧上前扶住了她,将她一步一步扶进了院子。而此时的钱家院子,也乱成了一片。众人都只听说过抢亲的事,没想到真能发生在眼前,一时都觉得稀罕,一大堆人就围着抢亲的人听稀罕,都觉得这钱东魁是真英雄。这时,就有人抱来一块麻毡铺在香桌前,嚷着叫钱成成与新娘子快到前边来。

月秀一看这架势,明显是要跟成成就在这里、就在此时此刻拜堂成亲,她心中的怒火不由得一下子蹿了上来。

按道理说,正因为月秀愿意这门亲事,成成家也才有了这个胆量。

再说她在离家走时也是给母亲叩了三个头的,也能说明当时她是心甘情愿跟着这些人走的。但就在骑在驴背上往钱家走的这一程,她又想了许多:别人的结婚叫结婚,而自己竟然是这样被人抢来的,这真是一种耻辱啊!况且,在驴背上颠簸的时候,母亲绝望的号叫声不时回响在她的耳边,她现在都没法想,家里会乱成什么样子了。父亲收了田家那么多钱,这些钱都还了赌债,田家要人,人已跑了,那肯定要钱啊,家里又拿什么给呢?这不是纯粹把父亲往火坑里推吗?一时,她就有些后悔了。现在再看这架势,钱家显然是做了充分准备的。而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一辈子的婚事,自己竟然就这样被人硬生生抢来了,看看他们,什么都准备好了,单等着拜堂成亲入洞房了。他们一定猜到了她会被抢来,一定也猜到了她会安生地跟成成拜堂成亲。想到这里,月秀就觉得他们真是太不把自己当人了,太欺负她和她家人了。虽然她从心底里愿意嫁给成成,但这种蛮横霸道的强迫,实在太无礼了!

钱成成在众人的指点下站到了供桌前,躬身点燃了一炷香,毕恭毕敬地插到米斗里,身边的保林婆姨搀起了月秀的胳膊,想把她扶到供桌前。但此时月秀的双脚像生了根,站在原地一步也不动。保林婆姨以为她害羞,就硬把她往前拉,她还是不动,这时身后的成成三妈干脆直接推了她一把,一下子把月秀推到了供桌前。成成此时已叩头了,众人这时也就想让月秀跪下叩头,月秀不跪,身旁的两个婆姨就硬按着她的头,想把她直接按到地上去。——满眼是钱家的人,月秀就这样被人拉扯着,她心中有了一种受侮辱的感觉,情绪随即爆发了,伸出双手一使劲儿一下子把面前的香案掀翻了。哐当一声,香案顿时被掀翻在地,米撒了,油灯倒了,香火灭了。失去理智的月秀此时还叫喊着要继续砸这些东西,倒是身旁的钱成成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月秀扭动着身体不断挣扎着,大声喊着:“抢,我让你们抢人。

你们就不是人,个个是畜生!”她的这一番举动,引来了院子里一片惊呼声,她身后的几个婆姨也赶忙过来拉住了她。

钱保林站在成成身边,他说:“打到的婆姨揉到的面,成成,你可不敢让婆姨欺负住了。”但是,此时的钱成成却不这样想了。自从月秀骑上驴背,钱成成一句话也没说,他脑子里也在不停地打着转,觉得这样把月秀抢来真是太亏待她了,实在太对不起她了。所以他看到此时的情景,连忙出言制止住了大家,他对三妈说:“三妈,月秀心情不好,还是先把她领到窑里去吧。”听到这话,成成三妈与保林婆姨一时就赶着来拉月秀,一边好言劝解,想先将她拉到新布置的洞房里去。谁想到,拉到窑门口了,这月秀死活不愿意进这个洞房门。

她闹腾着,又是挥胳膊,又是蹬腿,一时间,两个婆姨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她塞进洞房。而就在拉扯的当口,月秀的头磕碰在门上了,额头磕破了,血就顺着脸流了下来。钱成成毕竟年轻,他心疼月秀,就对两个婆姨说:“你们放了她吧,不要再拉她了。”这两个婆姨就松了手,月秀一瞬间蹲下身子号啕大哭起来。

月秀一直哭闹个不停,不肯拜堂,也不肯进洞房。院子里这时围了一大圈人,个个面面相觑。钱东来站在人群后,一时面子上下不来。

本来想着抢亲或许会遇到什么意外的事,说不定会惊动县公安队,弄出几条人命呢,然而谁也没想到抢亲竟然是这般意外地顺利。本来以为,抢回来就没事了,没想到月秀反倒反把了,不拜堂,也不进洞房,还把额头给碰伤了。

钱东魁就在一旁悄悄地出主意,对钱东来说:“多来几个人,我就不信这事还由了她了。”

有人小声说:“结婚,要她自己愿意哩。”

钱东魁说:“什么愿意不愿意的,本来就是抢的亲。”

钱保林与钱保安听了这话,两人就跃跃欲试,打算上手,没想到这时钱成成却发话了:“算了,先让月秀一个人歇着,等她愿意了再说吧。”

说着,他伸手非常歉意地拉了拉月秀的衣襟。

月秀站了起来,看着他说:“你和你大把我抢来,干脆把我弄死算了。”

这时荣堂小声地补了一句,说:“走了一路了,拜堂也不在乎这一时,先让月秀到中窑里歇着吧。”中窑是钱成成大和妈睡觉的地方。

就在这时,月秀的姑姑和姑父薛志刚却来了。月秀这个姑姑,也就是东坡的母亲,和月秀大是两姨兄妹,算起来是个不远不近的亲戚。这薛志刚还算是村里的行政主任呢,这一阵儿病了,卧床在家,根本不知道月秀被抢这回事。刚才正睡觉哩,突然听见村里狗叫声异常,就起了身,一打问,才知道昨夜这倒灶鬼钱家将他侄女抢来了。——这还了得啊,他俩连忙起身就赶过来了。姑姑一过来,忙拉起了正在号啕大哭的月秀,问她是怎么回事,月秀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见了亲人,一下扑在了姑姑怀里,全身颤抖着,只是哭个不停。

薛志刚站在院子里大声说:“老钱,你们兄弟俩这下可把大乱子挏下了。你看看现在是谁的天下,还敢闹这号事!现在天已经明了,等不得一会儿,公安队就来了,你们俩小心吃枪子儿!你死了倒没什么,弄不好,还要把你儿子的命也搭上哩。”薛志刚这些话,一下子让钱东来觉得事态严重了起来。是啊,这事公家肯定要算账的,自己年龄大了,可是把成成搭上了,这可是得不偿失啊。钱东来只得硬着头皮说:“是月秀她自己愿意的,她说要嫁给我家成成哩,就是她大任彦贵不愿意。”“愿意,你看看,她这是愿意吗?她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她现在哭什么呢?我给你说,老钱,这月秀是个实实在在的大活人,这一切还用得着你空口白说吗?你觉得一会儿公安队来了,你还能胡说得过去吗?这天大明了,用不得一会儿,公安队就背着枪来了,所有参与抢亲的人,包括全部在这搭儿的人一个都脱不了干系,都要抓住坐牢哩。”

薛志刚这一席话起到了极大的震慑作用,一时间,就有许多人都偷偷地往院外走了。

“就是她愿意的,我们才去的。如果她不愿意,借我们十个胆也不敢去抢亲啊。”钱成成嘟囔着说。

这时月秀还在哭泣,月秀姑姑抚摸着她的头发,对钱成成说:“不管她愿意不愿意,这样吧,先让月秀到我家去吧。”

一听到这个提议,钱东魁就不愿意了:费了好大的劲儿抢来的,这婚还没结成,人就要走了,这成什么事?这还叫抢亲吗?但是,就在这时,钱成成接了话,他说:“婶、叔,那就让月秀先到你家去吧,待她情绪好转了再说。”

钱东来本来不愿意月秀去,但见现在这种情况,月秀脸上都是血,万一弄出人命了,那可就真把事情弄大了,就顺口说:“也行,让成成陪着去,不要吓着了月秀。”

钱东魁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听到这话,砰地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砸,转身出了大门。

待得一会儿,月秀姑父与姑姑将月秀领走了,钱成成怕出意外,也跟着他们走了。院子里安静了下来,等了一夜的众人也都匆忙吃了碗饸饹各自回家去了。

此时,大红的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冒出来了,崭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