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家大搞备战的时候,老百姓也有一件大事要做——出嫁女子。

老人们都是从战争年代过来的,据以往经验,要打仗的话,安定城就会成为国共两军拉锯战的战场,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停息。而战争时期是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的,万一大姑娘再发生点儿事,那可真不是闹着玩的。所以这段时间,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地做这件事。

安定城里这段时间结婚的特别多,算一算,过了年街道上已有十多家办了婚礼。这些婚礼都准备得仓促,也简单。只要发现谁家门上贴着红对联,门口有鞭炮与唢呐声,或者院外边或脑畔上聚了好些人,那么,这家肯定是给娃娃结婚呢。

这几天月秀心急如焚,田远刚与他爸和媒人已来过两次了。每当他们来了,她就躲开了,但显然这些人在一起就是在商讨自己的婚事。

私下里听荣儿说,田家的意思是趁热打铁,赶紧把婚事办了。月秀看到这情景,心里更急得像猫抓一样,她曾私下里给钱成成捎过话,但没有得到回应。——这个死钱成成,到底是咋个想法嘛!

在这个节骨眼上,腊梅也凑热闹似的跟东坡成了亲。

因为区上工作忙,邓区长就给东坡批了三天假。腊梅家里本来还嫌东坡家穷的,一直犹犹豫豫的。但现在马上要打仗嘛,过了今天没明天的,腊梅父母也就想开了,啥也不弹嫌了,倒是他们主动给东坡家里捎了话,说想尽快办婚事。薛东坡与月秀是远房的姑舅亲,腊梅结婚那天特意叫了月秀做伴娘。月秀大任彦贵这一段手头宽裕了,心情自然也好了,只是看着月秀心情不好,他当然知道其中原委。当腊梅要月秀当伴娘时,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让女子散散心呗,别再憋出个什么病来。”

农村的结婚仪式两天清白(方言:完成,结束)。第一天,月秀跟着腊梅到了石畔村,把腊梅送进洞房,这时天已黑了,石畔村的年轻人钱保林、钱保安、钱军保、钱文全、钱文平,一大群人就都趁热闹赶来闹洞房。他们围着东坡与腊梅要他们出节目,有人出了一个馊主意,出了一个传统的“擀毡”节目要两人做。这个节目就是女的平躺下来,肚子上铺块毛巾,男的趴在女的身上,不得用手、胳膊,只单靠身体的耸动,将毛巾给卷起来。薛东坡一听“擀毡”二字,就无论如何也不做这个节目。腊梅本来挺大方的,一听这游戏介绍也自是先羞红了脸,扭扭捏捏也不做。后来,二杆子钱军保不耐烦了,偷偷地出门去,到东坡家的烟筒里丢了一串“辣椒烟”,就是把农村种的老旱烟染上辣油,然后点着从烟筒里扔进去,再把烟筒给盖住了。一时烟从灶火里钻了出来,把新房中整屋的人都呛得没法待了。所有的人都起身纷纷往外跑,又一想:这不把一对新人给便宜了吗?钱保林就想了个办法,直接从外面把洞房门锁了,把腊梅与东坡锁在了家里。

一大群人就都站在硷畔上听得一对新人的一阵阵的咳嗽声,个个拍手喊叫,高兴地说:“不用做节目了,你俩就好好睡觉吧。”

第二天早晨,月秀见到了眼睛浮肿的腊梅。腊梅骂着钱保林、钱军保,说自己被呛得一夜都没睡成觉。又问月秀见到钱成成没有,月秀说自昨天到现在,她还没照见钱成成的影子哩。

早饭吃了一顿饸饹,一对新人开始“拜人”仪式。两人站在帐下,念一个名字,便有人端着盘,把这个人随的礼钱或者随的衣物全部端上来,两人便给他们鞠一个躬。其中有薛东坡的姑父张来安,还有薛东坡的姐夫黄书洋,这两人特别爱开玩笑。轮到拜张来安了,黄书洋就呐喊道:“拜他姑父张驴安——”人们就一阵儿哄笑。后来轮到黄书洋了,这张来安端着盘大声喊着:“他姐夫黄鼠狼礼到了——”引得大家又哄笑了一回。月秀站在众人中间,正看得热闹,就在这时,有人在她身后悄悄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襟,她扭头一看,却是东坡的妹妹薛改兰。薛改兰给她使了个眼色,要她跟自己出来。

跟着改兰出了院子,改兰一下捂住了月秀的双眼:“猜猜,谁来了?”说着把她往前一推。

月秀睁开眼来一看,吃了一惊,眼前竟然站着憨溜溜的钱成成。

钱成成一看到她,便手足无措,紧张得说不出话,两只手使劲在身上搓。

“羞,羞,把脸抠,结了婚还要往一搭里睡哩,现在还不好意思了。”

改兰一边说着他俩,一边把月秀推了一把,然后笑着跑回院子里去了。

所有参加婚礼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新人身上了,没有人注意到薛家的硷畔上站着一对扭捏着的青年男女,两人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待了半天,成成说:“我那天还瞅见你来了,到最后再也没见你。”

月秀顺口问:“哪天?”忽然就记起了正月十五闹秧歌这个茬来,就埋怨他说:“扔了个毛线球就不见了,就和没看见我一样。”

成成说:“我想和你拉话哩,但见你相跟着腊梅和东坡哩,再说我也怕你不搭理我啊。”

月秀说:“那你这两年咋不到我家里来了?”

成成“唉”了一声,低下头,不吭声了。这时,院内有人出来了,伸着脖子朝这边张望,成成便对月秀说:“咱们到那边说话去吧。”

说着,钱成成就从薛家硷畔上外墙边一条小道走了过去,月秀瞅瞅左右没人,就装作无意,跟了过去。两人走到了一个僻静处,停了脚步。

成成接着刚才的话茬说:“唉,你知道的,你大不待见我,给屁股不给脸的,我就是想去也没法去啊。”

月秀当然清楚这回事,像他这样一个大小伙子,去专门帮自家干活,可她大满脸的嫌弃,这放在谁身上也受不了啊。所以,她就不在这个话题上再说了,只是自言自语地说:“我前一段和腊梅去听课了,区里正宣传《婚姻法》哩,主张婚姻自由哩。”

钱成成还以为她说这话是对他们的婚事不愿意了,就说:“这种事勉强不得,你如果不愿意了,就给我说一声。”

成成不说这话还罢了,一听这话,月秀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恨恨地说:“你,你家里的人都和死人一样,都到什么时候了也不吭一声,也不管我是死是活。是不是我死了,和你们家也没有一点儿关系?”

成成这时得了月秀这顿骂,心里不恨她,反倒有几分欣喜,因为她的意思显然不是自己猜测的那样。其实,他刚才的话也是试探她哩。

看来月秀这个姑娘真是有情有义之人呢。这样想着,心里不禁涌起来些许激动,看来自己还是没看错她啊。只是自己家里穷,没钱啊,这一切又怎么说得出口呢?于是,他嚅嗫了半天,本来是说钱不方便的,但一时又觉得这话说不出口,嘴动了半天才说道:“唉,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大要的钱多,家里光景实在不好,我奶奶这几年一直在**躺着呢。”

这时,有人过来了,那人用疑虑的目光打量着他俩。待这个人走远了,月秀说:“十年等不上一个闰腊月,我大催了几次,也不见你们来家谈婚事。这样子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还要我直接跑到你家里不成?”

听着月秀这么简单的几句话,成成的心里感到了一股暖意,那先前与月秀在一起的种种情景就都涌现在了眼前,看来月秀心里一直有自己哩。他叹了一口气,说:“我们交往这多少年了,我这心在谁身上,你不是不知道哩。不是我木讷,解不下,而是彩礼年年涨,实在是太高了。我家光景不好,我奶奶前年中风,现在还在**瘫着哩。这两年给她看病花了大把的钱,亲戚家都借遍了,我大说,等过上一两年,光景好转了再说,现在即使借钱也借不到啊。”

听到这话,月秀不客气地说:“等等等,你说得好听,要打仗哩,人家都赶着‘除害’,出嫁女子哩,哪能等得上你家哩!”

成成老老实实地说:“可我家实在拿不出来这么多钱,借都借不到的。”

月秀说:“你再等下去,我就是人家的人了!”

钱成成一听这话就着了急,忙问她是怎么回事。

月秀就告诉了他实情:“我大托人问你们,你家连句慷慨的话都没有。这不,前几天就又给我说了一门亲。说的是安定城东头铁匠家的二小子,叫田远刚。”在钱成成面前,她还是尽可能地维护着她大的声誉,没说赌博输钱这回事。

“那人可不能嫁,他和我村的钱二娃成天在一起,赌博哩,还抽大烟哩。”钱成成说。田远刚在安定城远近有点“名气”,所以提起名来大家都知道。

“那也比你强,你和个死人一般。”月秀赌气地说。

成成听到这儿,一时就觉得月秀可能真要嫁给田远刚了,一把抓住了月秀的手:“月秀,我说真的,你嫁谁也不能嫁他。他就是个混混,名声可瞎哩。”

月秀抽出手来:“你还知道关心我啊,那我现在该咋办呢?真把人给急死了。”

成成说:“现在提倡婚姻自由哩,你不愿意嫁就不要嫁。”

月秀说:“这种话还不是嘴上说说,像咱们这里的,哪个姑娘自由了?”

成成不吭声了,其实说这话他个人都感觉到没劲。婚姻自由政府都宣传好长时间了,但真正有谁家实现婚姻自由了呢?这安定城,这石畔村的后生和姑娘个个还不都是由父母做主,出嫁女子还不是彩礼照收?

钱成成此时已摸透了月秀的心思,但面对这个倾心于自己的女子,他实实在在没办法。他想来想去,只怨自己家里没钱,想着想着,就气愤地扇了自己一耳光,说:“我只恨我,怎么这么没本事啊!”

月秀见钱成成这么自责,还扇了自己一耳光,一时就有点儿心疼,也有点儿内疚,觉得这样逼他有些急了,就说:“你也别自己责备自己了。我跟你说实话吧,那田远刚、他大和媒人到我家里都几回了,结婚的日子都定了,我大马上就要出嫁我哩。”

钱成成低着头,一声不吭。

月秀望着钱成成,看他一脸的无奈,就叹了一口气,说:“看来咱俩真是没缘分啊,定了十年的亲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了。想想这些年,你到我家里来,我们一起经历的高兴的和难忘的那些事……难道这一切都烟消云散了,都离我们远去了?”

成成低着头想了半天,抬起头来说:“月秀,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好,即使你大对我那样,但你和你妈还有荣儿一直都对我好。这么多年,我年年都往你家里跑,我就盼着有一天能把你娶到我家里。可这人算不如天算,眼下我家里的境况是这样,我大的意思是缓一下再想办法。

可这该死的战争又来了,你大又想着赶紧要出嫁你。这事逼得我们也没办法啊。不过,月秀,今天你说了这些话,我也知道你的心思了,我再想想办法,你不用着急,我决不能眼看着你嫁给田远刚,我即使抢也要把你抢过来,只要你的心不变。”这尽管是钱成成的几句空话,但说得实在,也有些血性,像赌咒发誓似的,至少暂时使月秀心理上有了一点儿慰藉。

两人说了一阵话就散了,像这样散乱的谈话当然不会有什么结果。

两个年轻人都没有经验,尽管他们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充满了幻想,但都是很朦胧的,很模糊的。他们觉得爱情是美好的,也想着要好好争取一番,但如何去争取,却都一时想不出来一个具体的方法。

薛东坡与腊梅的结婚仪式举行完了,月秀就满脸煎熬地回家去了。

不提月秀回去如何,单说钱成成一回到家,就着急地对父亲钱东来说了这件事,告诉他任彦贵已收了田家的彩礼,不日将要出嫁月秀了。

钱东来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他本来在炕上坐着,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破口大骂道:“任老财,你这个驴日的,把老子当猴耍了!”

钱成成说:“月秀说,他大嫌咱家不给彩礼,歪好没一句话。”

钱东来说:“他任彦贵现在说这话了,嫌咱们家境不好,那时就不要给娃娃定亲啊。当年,要不是我,他早就埋在狼肚子里了,哪会有今天!我做生意那些年,他天天跟着我混吃混喝哩。有一年,他过不了年,我还赶年三十给他家送过几包麦子呢。这些他都不记得了?

到现在他又说这话了。”钱东来一边说着,一边在炕上来回走着,站在炕上,他高大的身材眼看要顶着窑顶了。

钱成成圪蹴在门口,背对着他大钱东来,喃喃地说:“唉,要怪,就怪咱家没钱啊。”

“不是那么个理。”钱东来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当初两家定亲的时候,说好的等你们成年了就成亲哩,当初可没说彩礼,也没说到了十八岁非结婚不可。这两年咱家光景是不行,可俗话说得好,‘人无三代富’啊,等缓上一两年,咱家光景就倒腾开了,难不成这穷根就扎到咱家了?他任彦贵就能一辈子富下去?前几年咱家还收拾窑来了,就为了给你迎亲,就为的是娶月秀,谁想这两年你奶奶得病倒把这一份光景给倒腾完了。这光景是过不到人前了,但,这门婚事,当初不只是两人说的话哩,还有刘广财也掺和着,说了话就得算数哩。

他任彦贵现在嫌咱们穷了,想要反悔,那还要问我愿意不愿意呢!就这样偷偷摸摸把女儿嫁出去,任老财,你休想!”

钱成成说:“这娃娃亲,公家也不承认哩。”

“放屁!”钱东来说,“不是公家承认不承认,而是他任彦贵算人不算人,他说话算放屁了?他当初拉下屎了,难道现在又想吃回去?”

钱成成不说话了。

钱东来在炕上抡枪舞剑说得一通,虽然说得慷慨,但心里也自觉没劲,他清楚得很,毕竟这事怨不得人家任彦贵。转悠得半天,他歇了下来,盘腿坐到了炕上,问成成:“那任月秀咋样说?”

成成说:“我今儿个和月秀说了半天话,她倒是没变心,对我说,她想跟我哩,不想跟那个姓田的。”

“对了,这才对了,这才是好月秀,是个有良心的女子。你想想,这些年,他任彦贵忙着做豆腐赚钱,地里的活还不是你一个人干,春种秋收,哪一样少得了你?”一听月秀愿意,钱东来的话就又多起来了。

成成插话道:“前几年到月秀家去得多,这几年都不去了。”在他心里并不认可自己对任家的付出,也不愿意让父亲把这事一再提到人前说。

钱东来不理睬儿子的话,只是说:“他任家有如今的江山,这里边有咱家的功劳呢,有你天天给他们下苦呢。咱家付出那么多,他一句话说没事就没事了?咱们付出为的是什么,不就为的是月秀吗?好容易等她长大了,一句话,她倒要成别人家的媳妇了。这口气你能咽下,我还咽不下呢!”

对于父亲这般的强词夺理,钱成成从心底是不认可的。人家也打发媒人来了,只是自己家缺钱而已。况且这十里八乡的女子,说到底也没一个白白嫁给人的吧?父亲这样发脾气,也只不过是为了掩饰家庭缺钱的窘境而已。不论如何说,在这件事上,明明白白的,理亏的还是自己,还是这个家庭。

钱成成说:“月秀说,她大说要打仗了,尽快把她嫁出去就心安了。”

“不能让他们得逞!不能让他们得逞!”钱东来又从炕上站起来了,他在炕上转得两圈,然后对成成说,“你去把你二大叫来,咱们一大家子再合议合议。”

一会儿钱成成二大钱东魁来了,同时来的还有三大的两个儿子钱保林与钱保安。人都来了,狭小的窑洞里一下子拥挤起来了。钱成成妈坐在灶火口,钱东来、钱东魁两位老兄弟坐在炕上,钱成成三大的两个儿子则半坐在炕沿上。一大家人商量来商量去,觉得当务之急是弄钱,要想娶月秀必须要有钱,可钱从哪儿弄呢?老大钱东来没有;老二钱东魁至今还是光棍,穷得啥都没有;老三前些年得病殁了,留下这一对二杆子儿子,下苦的话倒有的是力气,但提起钱来也是大眼瞪小眼。再说给钱成成奶奶看病花了不少钱,也把这兄弟仨折腾得够呛。而这任彦贵提的数字又大,这借都没个借处啊!

关于这事,大家你说了我说,都说不成个样子,但所有人此时都觉得这事不能这么了了,都觉得任彦贵做得实在不地道,真简直可以说是太缺德了。又经得钱东来一番鼓动,众人越发愤怒不已,个个捋胳膊挽袖子,真恨不能马上找到任彦贵揍上一顿,出出这口恶气。

大伙乱议一通都没正主意,这时钱东魁就说:“我出个主意,干脆我们把人抢过来吧。”

“抢人?”大家一时都瞪大了眼睛。

“抢人可是犯法的啊。”钱成成说。

“没办法了,只有抢了,一抢回来,先入洞房成亲,生米做成熟饭了,任他任彦贵再日能也没有办法了。”钱东魁说。

钱东魁前些年曾钻山当过土匪,在土匪窝里混过几年。后来土匪头子“钻天猴”被游击队击毙了,众土匪就散了伙。钱东魁和几个土匪向政府自首,争取了宽大处理,回到村里当起农民来了。在他当土匪期间,就曾和钻天猴一起抢过人家婆姨。当初,钻天猴看上了一个叫桂英的女人,长得好,但已是有家有室的人了。这钻天猴可不管这些,在一个深夜,相跟几个兄弟带着枪将桂英抢到了山上,成了自己的“压寨夫人”。后来,这个婆姨还给钻天猴生了一个儿子。有了这个事,在钱东魁看来,所有的女人其实嫁谁都是一样的,谁占了就是谁的。

所以,他脑子一急就蹦出个抢亲的念头来。

钱成成说:“二大,这抢亲可不成哩,你还有前科哩。”

“放屁!那东山村的闫财主家三个老婆,哪个不是抢来的?日子还不都过得好好的?共产党让他打发掉两个老婆,可哪个也不愿意离开。现在虽然有两个老婆分开居住了,但还不是明里暗里和闫财主盖一床被子?”

“那是旧社会,现在时代不一样了。”钱成成觉得他二大这个想法真是太荒谬了。

“ ,谁管着天下还不都是一样的!”钱东魁说。

钱东来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就往手心里唾了口唾沫,下决心似的说:“那这样吧,即使要抢,老二也不要参与。你有前科的,弄不好会罪上加罪,吃枪子的。反正大家有什么事情都往我身上推,是我给我儿结婚哩,出了乱子我都担着。老子欠儿一个婆姨,儿欠老子一副棺材。即使坐上几年牢,但为了娃有一个婆姨,也值得。”他说得慷慨激昂,其实是怕大家小看他。这件事,说来说去,还是怨他钱东来没本事,赚不到钱。要不,拿上一沓钱,摔在任彦贵跟前,他任彦贵不喜眉喜眼地把女子送到钱家才怪哩。

不承想,钱东来这么慷慨激昂的一席话说了,钱东魁却不愿意了,他把腿一拍,说:“什么你的我的,侄儿就是亲生子,反正我这条老命这一辈子也赚够了,也早就死过多少回了,管他呢!共产党把我抓去,大不了新账旧账一起算,吃枪子儿就吃枪子儿。为了我侄儿的婚事,我拼上这条老命也值。你们大家就说同意不,别的由我来安排。”

钱东魁说得**澎湃,钱成成三大家的两个儿子也都有些憨头愣脑,见两个长辈这么表态,当即都慷慨表示愿意一同去。

老大钱保林说:“要去,我们就晚上去,白天人家一报案,公安队撵来了,人抢不回来,保不准还得吃枪子儿。”

老二钱保安说:“一抢得来,赶紧入洞房,把月秀一硬下,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真是有什么样的大,就有什么样的娃啊。

圪蹴在门口的钱成成望着这些人,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月秀从石畔村回来,虽然见了成成,得了一些话,知道成成不会放弃她,内心里暂时有了安慰,但是过得一两天,她心里就又没底了。

钱成成的话顶什么用啊,现在讲的是真金白银,钱家空姓钱,没有钱,她明白她大是根本不会把她嫁给成成的。再说,这几天田家人在她家进进出出的,媒人又来了几次,毋庸置疑,嫁到田家正在一天天变成现实。田家拿来了衣服,正在商量日子,所有安定城的人都知道她要嫁给安定城铁匠老田家的二小子了。一想到要嫁给田远刚,她就不由得生气。虽然田远刚跟她来往并不多,并且见了她也一再赔着笑脸,但她就是不待见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直到现在月秀才知道,一个人的心是多么小啊,只能容纳一个人。可是——可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一个从未离开过家、在父母教导下成长起来的女孩子,谁能告诉她又该怎么办呢?

这天,月秀照常套着驴推磨,豆浆沿着小石磨一圈圈流下来,月秀先是望着,继而就想到了自己的事,一时就发了呆。谁想那叫驴虽戴着辔头,却也聪明得了不得,听着半天没有人声,就趁人不注意在磨盘上吃了几口。等月秀反应过来了,只见这头驴嘴唇上已沾了满嘴白哗哗的豆浆。月秀怕父亲骂她,就只好停下驴,小心翼翼地把它的嘴给擦干净。正在这时,恰好任彦贵进来了。他一下子看见了,就说道:“你脑子跑到哪儿去了?和死人一样。”月秀不服气地说:“脑子让驴吃了!”任彦贵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早上了,一锅豆腐也推不出来。”月秀说:“那要驴一圈一圈推哩,难不成我去推吗?”任彦贵说:“那你不能让驴走快一点儿,再不行的话给上几鞭子,行吗?”月秀心里也满是气:“打打打,一下都打死了,就合你心意了!”任彦贵听见女子火气大,就住了声,扭头看了看她,说了一句:“死女子,不知哪里把气堵了,到处乱发脾气哩。”说着就打算出去。

这时,只见月秀把手中拿的马勺往地上一摔,当啷一声,马勺在地上翻了个过,马勺中的豆子也全撒到地上了。她大声说:“我不要嫁给姓田的!”

月秀会说出这话任彦贵并不意外,这几天他已经感受到了,两人之间非要闹腾一场不可。但此时的任彦贵不愿意发脾气,他淡淡地说:“什么事都由你了?”

月秀说:“邓区长说《婚姻法》规定了婚姻自由呢,要双方自愿哩。”

任彦贵说:“婚姻自由,那我养你这十八年就白养了?你是吃露水喝西北风长大的?一年两石粮,还得三十六石哩。任谁也别想一分钱不掏就把你娶走。”

月秀听到这话就又说不出话来了,这个道理她想想也是,自己在这个家长得亭亭玉立,长到了十八岁,难道就这么毫无说法地走了?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说不过去的。

她只得嘟囔着说:“腊梅说公家有法哩。”

“你就知道听腊梅说,你看这安定街上谁活得有她那样贱了?嫁不出去硬贴着嫁,整个安定城的人都拿屁股笑话她哩,你还觉得她好哩。婚姻自由,那是哄鬼哩,你让他邓汉杰来跟我说,看我不啐到他脸上。他邓家难道把女子都白白给人了?”

月秀说不出话了,只是继续嘟嘟囔囔着:“那我也不嫁田远刚。”

父女俩的这一次交锋,任彦贵大获全胜。此时他不愿再和自己的女子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了,他一句话就把这个话题给关断了,他说:“现在由不得你了,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没退路了。”说着自己背过手走了。

这时,窑洞里只留了月秀与一头推磨的驴。她只觉得委屈,眼泪憋满了眼眶,暗暗叹道:“老天啊,我的命咋就这么苦呢?”

月秀流了一上午的泪,也没人搭理她,后来就不哭了,只是眼睛干涩得难受。

正在这时,骨朵却从门外进来了。骨朵一进来就拉了月秀的手说:“街上游行了,走,我们一起去看。”

月秀说:“我不去。”

骨朵看见月秀眼睛红肿,满脸的不高兴,就问她:“月秀,你怎么了?”月秀不吭声,半天了,才掩饰着擦了擦眼泪,哼着说:“刚才烧火,烟筒不过烟,熏着眼睛了。”骨朵说:“月秀,你听,外边游行了。”月秀仔细听了一下,街上有杂乱的声音传来,她不禁问道:“什么游行啊?”“反对国民党的游行啊。听说国民党打进来了,把延安都占了,马上就要打咱安定城了。”

任彦贵这时在门外也听见了这话,就大声问:“这国民党打进安定城了?”

骨朵说:“还没有,不过听说马上就打进来了。”

月秀妈说:“这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又要打仗了。”说着提了桶出去了。

月秀觉得眼睛难受,就洗了一把脸,然后和骨朵一起来到了街上。

到得街上,就见游行队伍从东头过来了,一大队人,穿什么衣服的都有,最前边一些人打着横幅,横幅上写着“打倒国民党”“打倒蒋介石”“反对内战,保卫边区”的字样。有人呼喊着口号,前边一呐喊,后边的众人就跟着一起呼喊。月秀定睛一看,发现人群中有教员,有政府职员,还有一些学生,而后边跟的人则比较杂,都是一些社会闲杂人员以及小商小贩、农民等,个个跟着游行队伍,喊着口号,义愤填膺。

两人正站着观看,这时,队伍中的腊梅就瞅见了她俩。腊梅今天穿件学生服,一副学生模样打扮,手里拿着一面小旗。一见她俩,就喊着:“你俩快来啊。”

看着腊梅的衣着,骨朵说:“腊梅,你今天好漂亮啊,结婚后越来越漂亮了。哎,对了,东坡呢?”

腊梅就朝人群中呐喊了一句,这时东坡也从队伍中跑了出来,他乐呵呵地说:“你俩也要参加游行吗?”

月秀问:“这儿又不见国民党,这游行管用吗?”

东坡笑了笑,说:“当然管用,因为这不光是咱们在游行,今天,延安、西安、上海,好多地方都游行呢。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我们的声音才能传达出去,反内战的声音也才会让世界更多的人听到,国民党打内战的做法也才会遭到众人的唾弃。我们并不孤单,有许许多多的人和我们在一起呢。试想,如果我们不组织这样的活动的话,那全国人民怎么能知道我们的想法呢?——世上所有的事只要认真去做,都会有效果的。重要的是我们自己要坚定自己的内心,要毫不犹豫地把我们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把我们的真实声音传达出去。你们说,对不对?”

腊梅在一旁听着东坡的高谈阔论,满脸的钦佩。

这时游行队伍中有人在高喊东坡,东坡回头应了一声,然后对骨朵与月秀说:“咱们政府是民主政府,讲究自由哩,有好的意见就提,有什么不满的当然也可以表达。怎么样,你们也和我们一起参加游行吗?”

骨朵应了一声,然后拉月秀:“我们也去参加吧。”月秀也打算往人群中走。此时,身后有一个人拉住了她的衣襟,她回头一看,原来是她妈。不知什么时候,她妈也赶来了,正在她身后站着呢,月秀呆住了。

“不要去,一个大姑娘家,整天疯疯癫癫的成什么样子。”月秀妈说。腊梅在一旁看到月秀妈阻止月秀参加,就说:“那你们先聊着,我先走了。”说着她快速地加入到游行队伍中去了。

月秀、月秀妈和骨朵三个人在旁边傻傻地待着,眼看着一茬又一茬人喊着“打倒国民党”“要民主要自由”“要团结不要内战”的口号从她们身边慢慢过去了。

等人群一过去,月秀妈拉了月秀的手,说:“走,回。一个女人家,就要有个女人的样子。成天疯疯癫癫的,让人笑话。”听她嘴里嘟囔,话里还捎到腊梅了,月秀就很不高兴,不服气地说:“那你不是常说,刚过了几天好日子嘛,怎么又遭到破坏了?”

“唉,那些事,自有政府管哩,咱们没法管,也管不了。”月秀妈说。

“可是……”月秀想用东坡刚才讲的道理来反驳她,东坡刚才说,如果我们每个人都不发出声音,那大家不是就听不到我们的声音吗?

但此刻她觉得说这些话无异于对牛弹琴,最大的可能也不外乎发泄自己的一点儿小情绪罢了,因此她就不吭声了。月秀清楚地知道,她大和她妈从来只是考虑个人怎样赚点小钱,考虑怎样把豆腐做嫩、口味好,又有分量,其他的事他们是从来不去多想的。

果然月秀妈这时又说话了:“什么游行,又不能当饭吃。”

任彦贵这时也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快走了几步,追上了大家。然后相跟着和月秀、月秀妈一同往回走。他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地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哩,咱小老百姓,就不要瞎掺和了。

要不,哪一天脑袋没了,都不知道是咋回事哩。”

听着大的话,看着大跟妈一左一右地站在自己的身旁,月秀这时忽然想到,看来他俩已将自己监视起来了。他们现在根本不会允许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发生点儿什么事了,他们现在的全部心思大概就是如何在战争逼近之前,安安稳稳地把她嫁出去。